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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壽山,層巒疊嶂,雲蒸霞蔚。
山中有一處仙府洞天,名喚五莊觀,其乃地仙之祖庭。
但見鬆坡冷淡,竹徑清幽。往來白鶴送浮雲,上下猿猴時獻果。
門前池寬樹影長,石裂苔花破。宮殿森羅紫極高,樓台縹緲丹霞墮。
說不儘的清虛氣象,道不完的寂寥乾坤。此地不屬三界管,歲月於此也悠然。
觀內一位尊仙聖真,道號鎮元子,聖號“與世同君”,其乃地仙之祖,神通莫測,輩分極高。
門下散仙上真不計其數,如今隨侍在側的,尚有四十八位得道的全真。
此刻,五莊觀深處,一方清淨殿宇之中。
鎮元大仙手持玉麈,正跌坐於蒲團之上,周身氣息混同自然,不顯山露水,卻令人見之忘俗,心生寧靜。
大仙座下,一眾弟子列坐兩旁,正屏息凝神,靜聽妙音。
鎮元大仙正妙演地仙玄玄之道,闡髮長生玄機,言說那地脈靈樞之妙、與世同存之理、調和陰陽之功。
講到精妙處,殿內遂有靈氣自發彙聚,化作朵朵金蓮,時開時謝;又有草木清香無風自來,氤氳滿室。
眾弟子聞此無上妙法,或蹙眉深思,或閉目體悟,俱是沉醉其中,如飲瓊漿。
正講到微妙處,鎮元大仙話語忽地一頓,手中玉麈亦輕輕止住。
眾弟子皆從玄妙道境中被輕輕拉回,茫然抬首,不知師父為何止講。
鎮元大仙眼簾微抬,似望穿觀宇層雲,投向渺遠天際,嘴角隨即浮現一抹笑意,撫了撫清須。
“清風、明月何在?”
鎮元大仙溫聲喚道,聲音打破殿中的玄思靜寂。
這清風、明月,乃是大仙門下兩個最小的弟子。
大仙對門下弟子素來護短,對這兩個小的,更是多幾分寬容愛護,卻也難免養二童幾分不甚勤勉的憊懶性子。
此刻,殿角靠柱的蒲團上,清風正以手支頤,腦袋一點一點,已然入了那莊周夢蝶之境。
旁邊明月更是乾脆,身子微微歪著,呼吸勻長。
大仙講道,玄音入耳本是機緣。
奈何童子心性未定,道行尚淺,聽那玄玄大道,初時還覺新奇,久了便如聽天書,不知不覺便去會了周公。
忽聞師父點名,清風一個激靈,自瞌睡中驚醒,茫然四顧。
便見眾師兄目光或含笑或無奈地看來,清風頓時臊得滿臉通紅,忙不迭用手肘悄悄去搗旁邊的明月。
明月“唔”地一聲,迷迷瞪瞪睜開眼,見清風擠眉弄眼,又見師父與師兄們都望著自己這邊,這才徹底清醒。
嚇得他一個骨碌爬起來,與清風一同站好,慌忙整理衣冠,躬身垂首,齊聲應道:
“弟子在。”
鎮元大仙將二童窘態看在眼裡,卻無責怪之意,隻溫言說道:
“莫慌。今日停下講道,是有一事需你二人下山走一遭。”
清風、明月聞言,麵麵相覷,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
他二人法力道行在一眾師兄弟中算是末流,師父素日也少有差遣。
清風穩了穩心神,躬身道:“願為師父分憂。隻是不知是何要事?”
鎮元大仙嗬嗬一笑,說道:
“勿憂,勿憂。並非要你二人去掃徑門庭,亦非降妖伏怪的險事。
隻因不日將有一位仙真,自西而來,途經我萬壽山地界。
我觀他身負要職,巡行四方,行色難免匆匆。
若就此錯過,未曾稍歇,日後傳與他師長知曉,反倒要怪我這做主人的小氣,捨不得幾枚人蔘果待客。”
鎮元大仙撫了撫長髯,眼中帶著笑意,繼續說道:
“故而命你二人,持我名帖,於他必經之路上相候,誠心相邀。
請他巡行路經萬壽山地界時,務必撥冗來我觀中一敘,也好結一段善緣,全一番禮數。”
此言一出,不僅清風明月愣住,殿中其餘四十六位弟子,亦是個個麵露訝然之色,彼此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
自家師父是何等人物?
地仙之祖,與世同君,莫說是尋常仙真,便是與三清亦可道友相稱,和四帝亦是老相識。
蓬萊三星、瀛洲九老那等老神仙,論起輩分淵源,也多要口稱晚輩。
五莊觀門牆高峻,等閒仙真欲求一見而不可得,更遑論品一品那人蔘果樹所結的果子。
這人蔘果樹乃混沌初分,鴻蒙始判,天地未開之際所成的靈根。
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方纔成熟。
九千年得此三十枚,聞一聞能活三百六十歲,吃一個能延壽四萬七千年,乃三界罕有的奇珍,豈是輕易予人的?
明月不由得奇道:“師父,不知這位路過的仙真是何方神聖?
竟勞您如此相待,還要以人蔘果饗客?”
清風也連忙附和,臉上猶帶不解:
“是啊師父。那人蔘果樹,九千年方得三十枚果子。
昔年開園,您與弟子們分嘗兩枚,如今園中滿打滿算,也隻餘二十八枚。
若這般輕易予了旁人,傳揚出去,豈不讓諸天仙家以為,師父的人蔘果竟這般……”
他終究冇敢把“輕賤”二字說出口,但意思已然明瞭。
鎮元大仙聽罷,非但不惱,反而撫須大笑,笑罷方搖頭道:
“你這兩個童兒,見識終究淺了,哪裡知曉其中關竅?你道那即將路過的仙真是尋常人物麼?”
“他乃是太上道祖之高徒,玉皇親敕的靖法真君。
如今正奉天旨,代天巡狩,稽察四大部洲善惡刑名。
此番他將經過我這萬壽山地界,於情於理,我皆該見他一見。
如此方是待客之道,亦是全我玄門禮數。”
清風、明月這才恍然大悟。
鎮元大仙見二童神色變化,知其已明大概,複又看向殿中所有弟子,聲音清朗,語含深意:
“而物之貴賤,又豈在藏掖斂守,秘而不宣?
靈根本是天地造化所鐘,其所結之果,自有其緣法。
贈予有道之真,助其功行,乃是物儘其用,順應緣法。
若一味深藏,不與外人,反倒落了下乘,失了天地生養靈根、以待有緣的本意,與那等山野之間,吝嗇守財之精怪何異?
“適時而予,予得其人,予得其所,則一枚果子,可結無窮善緣,可顯無邊妙道。
這其中的取捨、時機、緣法,纔是修行,纔是道理。
你等日後無論是守山、行道、亦或與人交往,皆需明白此理。
不可徒以物之稀罕而論價值,徒以外在名位而論親疏。
要緊處,在於心,在於道,在於那冥冥之中的一點靈犀與緣法。”
一眾弟子聞聽師父這番言語,皆陷入沉思,原先那點訝異與不解儘去,轉為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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