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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道友所言極是。”
陳蛟微微頷首,答道:“藥性如火之薪柴,火候如操薪之手。薪柴各異,手法自當不同。
便以那道友先前提及的【凝元化真築基丹】為例,輔藥紫須參,其性溫厚而偏滯,當以三陽草之烈性催發。
武火猛攻之時,便需格外留意點化之機,以陰濟陽,防其燥烈傷及本源。
此中火候轉換,便在毫厘之間,確需對諸般藥性瞭然於胸,方能如臂使指。”
陳蛟舉出丹名與藥材,正是羅道人最為熟悉的築基丹方,且點出的關竅正是此丹成敗關鍵之一。
羅道人眼中訝色更濃。
“哈哈哈!”
金光真人忽然大笑,聲震屋瓦,他撫掌道:
“妙極!二位所言,皆在正理。不過嘛……”
“貧道竊以為,丹道之趣,有時亦在出奇,在險中求。
君臣佐使是常法,然天地生靈,豈能儘為常法所拘?
那至陰之地,或可生出一點純陽;大熱之藥,未必不能反佐以極寒。
火候亦然,有時逆行倒施,以文火化剛猛,以武火養柔和,反能得意外之喜。”
他此言一出,羅道人眉頭微蹙,顯然對金光真人提及的離經叛道之法不甚讚同。
但亦不得不承認,金光真人所言確是一種有效的偏鋒法門。
他沉吟道:“金光道友之法,劍走偏鋒,固可收奇效,然凶險亦倍增,非心誌堅凝、掌控入微者不可為。”
金光真人嗤笑一聲,拂塵輕甩。
“丹爐之中,隻有成丹與廢丹,隻有藥力精純與否。
羅道友,你太過拘泥了。”
眼看二人理念略有碰撞,陳蛟卻微微一笑,執壺為二人續了杯茶,接道:
“二位所言,皆蘊玄理。
羅道友守正,金光道友出奇。然道有常,法無定。
丹道如劍道,亦如符道。正統劍術,基礎森嚴,乃築基之石;奇詭劍招,出人意表,乃克敵之變。
符籙之道,亦講究依理成紋,循氣通靈,然至高明處,又何嘗不是從心所欲不逾矩?
金光道友之法,是於常理之外另辟蹊徑,確非常人可馭,否則反噬自身。
羅道友是求穩致遠,根基牢固。
而究其根本,仍在理氣圓融。
明瞭藥性火性,洞察陰陽消長,則正可奇用,奇亦含正,無非是順其自然而已。”
金光真人聞言,斂了笑容,深深看了陳蛟一眼,方緩緩點頭道:
“絳霄道友所言有理。
然丹道本就是逆天而行,奪天地造化以補自身不足。倘若全然順其自然,何來煉丹之說?
這順與逆,其間界限,又當如何把握?還請道友教我。”
眼見問題漸入深微,已觸及修行根本之辯。
陳蛟沉吟片刻,方纔說道:
“金光道友所言甚是。丹道本是逆天之舉,其目的乃盜天機,補殘缺,求玄玄之妙。
然其過程,尤其是火候掌控,卻需順天時。
譬如草木生長,自有節律。
煉丹萃取其精華,此為逆;但火候擬其生長收藏之機,文武轉換暗合四季輪迴、晝夜交替,這便是順。
以順天時之法,行逆天改命之事,或許方是丹道中正之理。
強逆其性,急功近利,往往適得其反,此即亢龍有悔。”
羅道人聽得入神,不禁喃喃道:
“以順行逆……原來如此。
難怪古丹經之中,常言‘候時’,不單是候火候之時,亦是候天地氣機交感之時。
非隻人力,亦需天時地利相合。”
金光真人沉默良久,忽然長歎一聲,神色複雜地看著陳蛟,說道:
“道友見識,果然超卓。
這番順逆之論,亦解了貧道心中多年一惑。
貧道煉製某些奇丹玄毒之時,常感人力有時窮,強求不得。
原來缺的,便是這一分順的功夫,一份對天地的敬畏與借勢之心。
隻是順天時,借天勢,說來容易。
然天機渺渺,大道無形,又如何能準確感知、把握其‘時’與‘勢’?
此非絕高靈覺與深厚道境不可為。
我觀道友清氣縈身,純陽內斂,無甚暮氣,卻能有這般玄妙體悟。
實在令貧道好奇,道友究竟師承何方神聖?修煉的又是何等妙法?”
金光真人問得直接,卻也是心中真實疑惑。
羅道人也屏息望來。
陳蛟迎上二人目光,神色平和。
他並未直接回答,隻舉杯輕呷一口已微涼的茶,緩緩道:
“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
我輩修士,亦是爐中銅炭,亦可是掌火之人。所見所感,無非身在局中與超然局外之彆罷了。
貧道所學甚雜,偶有所得,不過拾人牙慧。師承名諱,卻不可輕言,還望兩位道友見諒。
至於感知天時,無非是靜下心來,聽風吟,觀雲動,察草木枯榮,品寒暑交替。
心靜了,自能聽天地呼吸韻律。
此心此境,與修為高低、年歲長短,或許並無絕對關聯。”
他言語平淡,將金光真人的問詢輕輕化去,複又引向更廣闊的意境。
金光真人聞言,不再追問,轉而笑道:
“好一個‘聽天地呼吸’!道友心境,已非凡俗。來,以茶代酒,敬道友這番高論!”
羅道人也連忙舉杯,心中對這位絳霄真人的評價,已升至莫測高深之境。
三人又就某些古丹方中的火候記載、乃至丹成時“采攝天地清靈之氣”的時機與法門,細細探討起來。
窗外幽冥天色不知晦明,室內茶水溫了又涼。
三人言談漸深,早已忘卻初時的客套,沉浸在這大道同參的愉悅之中。
直至侍衛輕叩門扉,稟報換寶大會將開,禺狨王已設下宴席。
三人才恍覺時光流逝,相視一笑,皆有未儘之意。
“今日與二位道友論道,實是暢快至極!”
金光真人起身,意氣風發。
“他日有暇,定要再聚。或許可尋一處靜室,開爐試手,印證道理。”
羅道人點頭讚許道:“固所願也。屆時還需向二位多多請教。”
陳蛟頷首說道:“二位道友道法精深,貧道亦受益良多。
他日有緣,自當再向二位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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