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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硯、鬆安早已躍躍欲試。
守月真人亦心中微動,想著或可藉此問詢元嬰靈物的機緣,為宗門分憂。
鬆安心性最急,見陳蛟起身,立刻便要上前,高聲道:“道長,為我算一算……”
“淳禮道友!”
他話未說完,一個渾厚威嚴的聲音已自人群外清晰傳來,瞬間壓過場中的嘈雜,也打斷了鬆安的話語。
“淳禮道友,你我不是約好,今日相見麼?
這最後一卦的緣分,不若便讓與崔某,為崔某算上一算,如何?”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一位身量高大、身著紅色袍服的男子分開人群,大步而來。
此人年約四旬,相貌堂堂,鬢髮蓬鬆,頷下鬍鬚濃密,顧盼之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氣度。
有詩為證:
赤袍凜凜步生罡,鬢髮虯髯氣自揚。筆判幽冥通善惡,簿錄陰陽定紀綱。
怒目可察千裡惡,丹心能照九幽微。焰摩殿上尊府君,孽鏡台前懸劍光。
他雖未刻意散發氣勢,但周遭修士皆感到一股無形壓力,心生敬畏。
知曉此人絕非等閒,原本那點爭搶最後一卦的心思,頓時熄了。
鬆安被他的聲音一阻,又見此威儀,話便噎在喉中,隻得訕訕收回邁出的腳步。
那紅袍男子行至近前,先是對著鬆安所在方向略一拱手,沉聲道:
“小友勿怪,實在是崔某與淳禮道友有約在先,並非有意相爭。”
語氣雖緩,卻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鬆安忙不迭地擺手搖頭,哪裡還敢多說半句。
陳蛟此時已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這位不速之客身上。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此人周身不僅環繞著精純濃鬱的幽冥鬼氣,更隱隱有一層醇和的金色光暈籠罩。
那是受一方生靈長久香火供奉、信念凝聚而成的願力神光。
此乃正統陰神,且位階不低,絕非先前黃泉路上那些作亂的野鬼可比。
桌後的淳禮道人見此人到來,灑然一笑,放下手中銅錢,說道:
“原來是崔道友親臨,貧道榮幸之至。這最後一卦,自當為道友留得。”
圍觀眾人見最後一卦已有主,且來人氣勢懾人,顯非易於之輩。
熱鬨既散,便也失了興致,不多時便三三兩兩散去,街角複歸清靜。
陳蛟與守月真人、鬆硯鬆安略作示意,便欲離去,前往那懸於城中的城主府赴會。
“這位真人,請留步。”
正是那剛剛落座的紅袍男子。
他已轉過頭,那雙隱含威儀的目光落在陳蛟身上。
陳蛟駐足,回身望去。
紅袍男子緩緩起身,對他略一拱手,沉聲道:
“此前黃泉路上之事,牛頭馬麵已托陰使傳訊於崔某。
真人仗義出手,劍斬妖鬼,相助擒拿作亂鬼將,平息騷動,維護我陰司秩序。
崔某在此謝過真人援手之德。”
陳蛟聞言,心中瞭然。
能如此快得知詳情,又以崔為姓,又如此氣象的,其身份已然呼之慾出。
正是地府四大判官之首,執掌生死簿的崔玨。
他乃地府陰神,來這通幽城,遮掩身份倒也尋常。
陳蛟正心中思量著,已拱手還禮,語氣溫和:
“原來是崔府君當麵。
府君客氣了。不過恰逢其會,略儘綿力而已,不敢當仗義之稱。
黃泉秩序,關乎陰陽兩界安寧,稍有亂象,自當不容。”
守月真人、鬆硯、鬆安在旁聽得這番對話,心中皆是一動。
這位威嚴的紅袍男子,竟是地府之中赫赫有名,執掌陰律司的崔府君!
而聽其言語,竟是對絳霄真人頗多客氣與謝意。
淳禮道人隻在桌後安然坐著,撚鬚微笑,似對眼前情景並不意外,隻作壁上觀。
崔玨卻搖了搖頭,神色並無身居高位的倨傲,反而肅然道:
“真人不必過謙。
此事追根溯源,實是我陰司疏忽,稽查不力,方令歸骸山鬼物有機可乘,混入生魂隊伍,險些釀成大禍。
真人所為,非是綿薄之力,實是替陰司補闕,免去一場大亂。
此情,崔某記下了,陰司亦會記下。”
他語氣誠懇,並無虛言客套,顯然是將此事放在了陰司公事的層麵上。
陳蛟聞言,神色平靜,隻道:
“府君執掌陰陽律令,明察秋毫,貧道些許微勞,不敢當此讚譽。
既入幽冥,自當守此地規矩,遇亂則平,亦是修行之道。”
崔玨聞言,微微頷首,威儀的臉上露出一絲讚許之色,說道:
“真人持心守正,實乃有道真修。此番陰功陰德,天地自有明察,他日必有映照。
既如此,崔某便不多耽擱真人正事了。”
陳蛟亦再次拱手,笑道:“府君留步。”
說罷,便與守月真人三人轉身,沿著長街,向那懸浮於城池上方的宏偉府邸方向行去。
隱約還能聽見鬆安帶著抑製不住興奮的聲音隨風飄來些許。
“……師兄!是崔府君!崔判官!他方纔還對我拱手致歉呢……”
待陳蛟幾人身影冇入街市人流,崔玨這纔回身,在淳禮道人對麵重新落座。
他並未立即提起自身欲問之事,而是看向道人,沉聲問道:
“淳禮道友方纔為那位絳霄真人起卦,不知可曾看出些什麼氣象?”
淳禮道人聞言,緩聲道:“離火在上,光明赫赫;巽風在下,無孔不入。
風火相藉,烹煉成新。這位真人的道途頗有幾分鼎新之象。
至於具體為何新,新在何處,卦象未明,天機亦隱。”
他話鋒一轉,看向崔玨,說道:
“天機浩渺,卦象所示不過一鱗半爪。更多玄奧,非貧道所能儘窺了。
崔府君與地府淵源深厚,觀人察事,自有慧眼,又何須貧道多言?”
崔玨靜靜聽完,微微頷首,並未追問細節,隻是道:“原來如此。”
淳禮道人看著對麵這位不速之客,頗有些無奈地說道:
“崔府君,你我雖曾有約,但你貴為陰司重臣,日理萬機,何至於此?
親自來這通幽城尋我,還如此急切?
攪了貧道今日最後一樁生意不說,貧道本還想多品品這城中彆樣風味。”
崔玨冇有迴應他的調侃。
他端坐如鬆,紅袍垂落,目光落在淳禮道人臉上,那眼神不再掩藏屬於判官的威嚴與洞徹。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說道:
“淳禮,你以術字門入道,窺天機,算陰陽,修成人仙。
其中得失,你當比我更明。五弊三缺,天道有常。
你泄露天機太多,劫數已至。”
他略作停頓,看著淳禮道人,緩緩說出了最後一句:
“你,陽壽儘了。”
陰風吹過街角,捲起幾片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枯黃紙錢。
淳禮道人臉上的灑然笑意,終於一點點淡了下去。
但卻冇有驚訝,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或者說疲憊。
“……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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