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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光吞吐,赤霞映麵。
獅老二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甚至連恐懼都未曾完全升起。
無數破碎的畫麵便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中一一浮現。
最終定格為無邊無際的赤紅。
天地彷彿驟然顛倒旋轉。
一顆鬃毛戟張,兀自瞪圓雙目的獅頭,翻滾著沖天而起。
頸腔中熱血噴湧丈餘,尚未落地,便被劍光附著的火氣瞬間蒸騰成一片猩紅血霧。
無頭獅軀依舊保持著掐訣催動遁法的姿勢,又向前踉蹌衝出數丈,方纔轟然倒地,砸起一片枯枝塵土。
原地,隻餘下漸漸消散的血霧,與空氣中令人作嘔的焦糊血腥氣。
百裡之外,氤氳紫光消散之處。
熊老大魁梧的身形踉蹌浮現,出現在獅老二原先亡命飛遁的位置。
他臉色蒼白如紙,氣息暴跌,顯然方纔噴出的一口丹氣精血耗損極大。
剛一現身,便強提一口妖氣,腳下妖風再起,頭也不回地朝著前方瘋狂遁去!
熊老大心口狂跳,既有死裡逃生的後怕,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幸虧……幸虧當年從那古修士洞府得了這張【玄虛紫炁移形符】,一直未捨得動用!”
他心念電轉,一絲愧意剛起,便被更強烈的求生欲壓下。
“老二啊老二,莫怪大哥心狠,那賊道人手段狠絕,絕非我等能敵。
死道友不死貧道,你且安心去罷。一同逃,大哥腳程不及你,必死無疑。
唯有借你燃血遁出的這段路途,大哥才能掙得一線生機……
你我兄弟一場,往後年節,紙錢供奉,大哥必不短缺於你,讓你在下麵,也做個富足鬼……”
熊老大全力催動遁光,將身後那令人心悸的劍意與火光遠遠拋離。
兩百裡林海在腳下飛速倒退,劫後餘生的虛脫與慶幸漸漸湧上心頭。
“如此距離,那道人想要追上,也非易事了罷?”
林間空地,煙塵未散,焦土氣息瀰漫。
四野沉寂片刻。
旋即嗡地一聲,低語議論如潮水般從藏身的古木怪石後湧出。
觀戰的妖客們一個個探出頭來,臉上神色精彩紛呈。
預料中熊老大捨身斷後、悲壯赴死的場麵並未出現。
反倒用一道詭譎紫符,將已然逃出生天的獅老二硬生生挪移回絕地,自己則金蟬脫殼,遁之夭夭。
獅老二怕是至死都冇想明白,自己怎會忽然回到那索命劍光之下。
“這……這……”
有那反應慢的,兀自張口結舌,指著獅老二斃命處,又望向熊老大消失的天際,說不出囫圇話。
“好手段!當真是好手段!”
“好一個大哥先走,兄弟斷後!真真是讓老子開了眼!
那熊老大怕是早就備好了後手,就等著拿自家兄弟墊背呢!”
“嘖嘖,方纔看那黑熊精吼得那般情真意切,我險些都被他唬住,真道是條義氣漢子。”
一頭肥頭大耳的豬妖搖著腦袋,嘖嘖有聲。
“卻不料……竟是這般‘義氣’!那獅老二,怕是到死都冇想明白,怎地一眨眼,就替自家‘好大哥’頂了一劍。”
“兄友弟恭,兄友弟恭啊……”有妖拖長調子,引得附近幾聲壓抑的嗤笑。
“什麼兄弟?不過利聚而來,利儘而散,大難臨頭各自飛罷了!隻是這飛法,著實開了眼界。”
眾妖議論紛紛,先前對熊老大那點豪氣的感慨早已煙消雲散。
修行煉道,弱肉強食本是常理。
但這般**裸的算計與背叛,發生在以兄弟相稱的結義者之間,依舊讓這些見慣血腥的妖魔,不由得恥笑。
店內。
門外傳來的喧囂議論,清晰入耳。
兩點幽綠的鬼火在深陷的眼窩中靜靜躍動,映不出絲毫情緒。
掌櫃隻低聲自語了一句,聲音微不可聞:“黑吃黑,鬼騙鬼,這世道何曾變過。”
議論聲中,一道道目光,複雜難明地投向空地中央,那道依舊孑然而立的絳色身影。
熊老大此番金蟬脫殼,不可謂不果決,不惜犧牲結義兄弟,更借其燃血遁術拉開足夠距離,自身又借符籙之力瞬息遠揚。
此刻氣息已遠在三百裡外,且黑鬆林廣袤幽深,瘴氣瀰漫,最易遮掩行藏。
若等其徹底隱匿,再想揪出,便如大海撈針。
這位絳霄真人,是就此作罷,任其逃脫?還是……另有手段?
陳蛟對那二妖堪稱精彩的臨陣情誼漠然視之。
修道日久,此類事見得多了,人心鬼蜮,妖性詭詐,並無二致。
他隻微微眯起眼,目光投向熊老大消失的西南天際,那片夜空深沉依舊,不見星月。
旋即,也未見他如何作勢,隻一劍遞出。
“鏘!”
清越劍鳴乍起,似隱有鸞鳥長吟之韻,穿雲裂石。
周遭天地間的火行靈氣,自虛無中點點浮現,由四麵八方向他手中長劍彙聚而來。
一道劍光已自劍鞘之中噴薄而出!
初時不過一線,頃刻便已化作一道橫亙天地的赤色長虹,綿延舒展,竟不知其幾百裡長!
恍若天河倒懸,赤霞鋪路,須臾間貫穿長夜,直追那已化天際微芒的遁光而去。
林中眾妖仰首,但見赤虹貫空,綿延無極,竟一時失語,唯餘那清越如鸞鳴的劍吟,久久不息。
數百裡之距,在這一劍之下,被無限拉近。
…………
…………
赤紅劍光追星逐月而去,映得半邊夜空亮如白晝,又倏然收斂,湮滅在遠山之外。
店外圍觀的眾妖,無論道行深淺,此刻皆默然。
先前或有疑慮,或有揣測,此刻儘化無言。
一劍燎天百裡,追亡逐北的駭人景象,已勝過千言萬語。
“了不得,當真了不得,今日方知……”
一老妖低聲喃喃,打破沉寂。
“那一劍燎天,火雲映紅半壁的傳聞,竟非虛言。”
“何止非虛……”
另一妖介麵,聲音乾澀:“隻怕是猶有過之。
隔著數百裡遙斬,這般手段,縱然金丹圓滿,怕也……”
低語聲、感歎聲漸漸多了起來,妖影幢幢,開始悄然後退,融入黑暗之中,漸漸散去。
可以想見,經此一夜,絳霄真人之名,怕是要再重上十分。
隻是這威名,是踩著三位金丹妖君的屍骨,以這般酷烈霸道的方式鑄就。
大部分妖客已然離去,唯餘兩道身影,還在靠近店門的陰影裡磨蹭,正是那抽風怪與扯皮精。
二妖神色猶疑,低聲交談,目光卻不時瞟向店外空地。
“大王吩咐的差事……”
抽風怪聲音壓得極低,說道:“骷髏嶺那位七煞大真人,好端端的怎麼就突然隕落了?
他那一手陰丹之術,可是大王急需的,好不容易纔搭上線,這下可好。”
扯皮精舔了舔嘴唇,綠豆眼中閃爍著精光:
“不止如此。
聽說,解陽山的羅道長前些時日也突然閉關,洞府封得嚴嚴實實,說是要參悟什麼古丹方,輕易不出。
大王為此,很是不快。
這西牛賀洲西南,精於煉丹、又能煉陰寒屬性丹藥的高人,本就不多。”
二妖說著,不約而同又將目光投向絳霄真人。
那裡,陳蛟不知何時已收劍歸鞘,正走向獅老二斃命之處。
他袍袖微拂,那顆猶帶驚駭凝固表情的碩大獅頭便淩空飛起,落入他手中。
提著獅首,他轉身再次走進“三更盞”那幽暗的門戶之中。
“這位絳霄真人……”
扯皮精喉嚨動了動,聲音更低了些,又道:
“火法如此精深,又作道人打扮……你說,他會不會也精於丹道?
我可聽大王提過,若有人能以陽火煉陰材,陰陽相濟,所成之丹,品質更勝純陰之法,隻是這般人物,少之又少。”
“你是說……
可這位真人瞧著不像是好相與的,冇見那三個的下場?”
抽風怪也有些心動,但看著那柄古樸長劍,又想起方纔那驚天動地的一劍,不禁縮了縮脖子。
“總得試試,萬一成了,豈不是你我一番功勞?”
扯皮精眼中閃過一絲掙紮與決斷,看著那絳衣身影步入店中,低聲道。
若能替大王請到這般人物煉丹,哪怕隻是牽個線,也是大功一件。
“待他再出來,見機行事,言辭一定得恭敬……”
二妖正在原地抓耳撓腮,惴惴商議之時。
陳蛟已提著獅首,踏過門檻,重新步入店內。
店內燈火昏黃,掌櫃坐在櫃檯後,彷彿從未動過。
見陳蛟歸來,他那深陷的眼窩微微轉動,落在那顆獅首上,又緩緩移開。
陳蛟行至櫃檯前,手腕輕抬,將那顆猶帶餘溫、鬃毛戟張的碩大獅首,不輕不重地拋在烏黑的櫃麵上。
“獅子頭,要紅燒的。”
掌櫃的手自陰影中探出,也不見他如何施法,那獅首便穩穩懸停在他麵前尺餘處。
目光在猙獰獅首上掃過,又落回陳蛟身上,乾澀的聲音慢吞吞吐出字句:
“客官,本店今日已打烊了。
況且,客官方纔,不是已用過一碗青竹麵了麼?”
陳蛟隨意在近旁一張尚且乾淨的長凳上坐下,那柄古樸長劍斜倚桌沿。
他抬眼,輕笑道:“麵是麵,菜是菜。方纔那碗麪,隻是墊墊肚子。這紅燒獅子頭,纔是主菜。”
掌櫃聞言,靜默了約有兩息,他微微頷首,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難怪蛟道人讓你來。想必,正是為著去‘那地方’。”
說罷,他不再多言,起身撩開那油膩烏黑的門簾,再次步入後廚。
不多時,便又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粗陶大碗出來。
碗中盛著數枚色澤醬紅油亮、形似獅首的碩大肉丸,隱見筋肉虯結、骨肉酥爛。
另一手還提著一壺新燙的雲葉酒。
他將碗與酒放在陳蛟麵前,竟也在一旁的空凳上坐下,與其相對。
幽深的眼窩,靜靜望著這位今日連斬三妖、此刻又點一道“紅燒獅子頭”的絳衣真人。
陳蛟每每看著這碩大渾圓的肉丸,心中總有些許感歎。
彷彿透過這猙獰食材烹就的名菜,看到某些隻存在於記憶角落的景象。
用料雖說古怪了些,個頭也駭人了點,但這樣子……倒真是大差不離。
陳蛟執箸,挾了一塊,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肉質酥爛,醬汁濃鬱,口感頗佳。
掌櫃也自取了一隻杯子,斟了半盞雲葉酒,小口抿著。
他眼中幽火靜靜跳動,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問道:
“你與那蛟道人是個什麼關係?
瞧你這點菜的做派,還有這口味,莫不是他的孫輩?
否則怎與他一般,獨好這一口?”
陳蛟聞言,正咀嚼的動作微微頓了一頓。
孫輩?
他心下有些無奈。
陳蛟將口中食物嚥下,又飲了一口酒,方抬眼看向掌櫃,神色淡然:
“談不上親故。不過是遊曆途中偶然遇見的一位前輩,因緣際會,趣味相投,承蒙他指點過一二罷了。”
掌櫃聞言,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幾聲短促的低笑,似覺有趣,慢悠悠地道:
“那倒不奇怪了,能與他趣味相投的,嗬嗬嗬……”
陳蛟執箸的手停在半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掌櫃也不再追問,自顧自抿著酒,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彷彿穿透數百載光陰。
“我就知道,那傢夥命硬得很,死不了。
隻是幾百年冇個聲響……冇他隔三差五來點這道菜,我這手做獅子頭的手藝,都快生疏了。”
掌櫃又抿了口酒,嗓音低緩,帶著幾分久遠回憶的意味:
“說起那蛟道人……也是個無法無天的主。
有一回,不知怎的,惹上了一位化神境的獅王老魔。”
他頓了頓,眼中幽火微跳:
“那蛟道人非但不怕,反倒尋上門去。
也不與那老魔死磕,專挑他麾下那些結了丹、成了嬰的獅子精下手。
割了腦袋,便提來我這小店……”
他抬起眼皮,掃過空蕩蕩的店堂:
“那段時日,我這店裡,但凡是獅、虎之屬的走獸妖客,都少了許多。
生怕被他瞧見,也成了這碗裡的紅燒獅子頭。”
“後來麼……”
“那獅王老魔,到底也冇逃過他的手心。化神境獅妖那顆滾圓腦袋,與這些後生小輩,不可同日而語。”
陳蛟靜靜聽著,他自然記得。
彼時修為精進,正需試劍,那獅王及其麾下妖眾撞了上來,便成了磨劍石。
殺得興起時,周遭山林裡的獅妖聞風喪膽,能跑的都跑了,倒真是清靜好一陣。
陳蛟麵上不顯,隻微微頷首,彷彿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趣聞,淡淡道:
“這位蛟道人行事,倒是彆具一格。”
掌櫃聞言,又慢悠悠地道:
“後來,也不知那傢夥去了何處,再無半點聲訊。
小老兒這點從他那兒學來的紅燒獅子頭技藝,也跟著荒廢許多年月。”
說著,他也拿起筷子,從碗中挾起一塊,放入口中慢慢品了品,微微頷首道:
“火候尚可,醬汁也還入味。
隻是這材料……比之當年那頭化神老獅,終究是差了不少意思。”
他將筷子擱下,那雙跳動著幽綠火光的眸子,忽地定定看向陳蛟。
先前那點閒聊的鬆散之意儘數收起,聲音也沉緩下來:
“你此番來,果真是要去那地方?真個想好了?”
不待陳蛟回答,他緩緩吐出三個字,字音乾澀,卻似有千鈞之重:
“通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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