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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台之上。
佛祖目光垂落,如日月經天,遍照大千,自無量聖眾麵龐上緩緩掃過。
最終,竟似有意無意落在端坐於金蟬子身旁,正闔目凝神、體悟妙諦的陳蛟身上。
陳蛟靈台清明,雖在定中,對外界氣機感應卻是敏銳。
那目光並無威壓,卻澄澈通透,彷彿能照徹一切虛妄,直指本心。
陳蛟不由得眼皮微微一跳。
請諸聖**,在座佛陀、菩薩不知凡幾。
自己論及佛門經義、宣講妙法,終究是客,乃外道。
如何能在這靈山聖地、諸佛眼前當先**?
他麵上波瀾不驚,依舊眼簾低垂,氣息沉靜。
全然沉浸在對精深佛理的咀嚼回味之中,對那道落於己身的目光恍若未覺。
玄氅垂落,正襟危坐,隻作不知。
佛祖見他這般,麵上笑意更深,亦不點破,更不出言催促,目光已然移開。
隨即佛祖溫聲道:“法會緣起,諸位皆知。然今日勝景,不可無寶相佐。
迦葉。”
侍立一旁的迦葉尊者聞聲,合十出列,躬身應道:“弟子在。”
“且去後山八功德池,以金缽盛取功德淨水,將池中那枚蓮子取來。
今日諸聖齊聚,法緣殊勝,正可令其聆聽妙法,滋養靈機,以待花開。”
“謹遵佛旨。”
迦葉尊者躬身領命,取過一隻金缽,駕起祥雲,徑往大雷音寺後而去。
片刻之後,便見他手持金缽返回。
缽中盛著清淩淩一汪淨水,水波不興,隱有八色寶光輪流隱現。
正是八功德水。
其具有澄淨、清冷、甘美、輕軟、潤澤、安和、除饑渴、長養諸根八種殊勝功德。
迦葉尊者持缽迴轉,行至佛祖蓮台之前,躬身奉上。
佛祖並不接缽,隻伸出一指,指尖一點柔和金光落入缽中功德水內。
霎時間,缽中清水微漾,一點溫潤光華自缽底徐徐升起,顯露蓮子。
好一枚蓮子!有詩為證:
八德水中養,雷音殿內存。
渾圓含妙相,古樸孕法門。
外看如芥子,內蘊大千痕。
待得因緣滿,花開見至尊。
佛祖目視金缽,緩聲開言,其音迴盪殿宇,諸聖皆凝神諦聽:
“此蓮子,非是凡間草木之實,亦非仙家靈根所結。
乃是吾昔年於菩提樹下證得無上正等正覺,初轉法輪,宣講四諦法時。
一念慈悲,一點佛心,感通法界,自然所化。
墜入那八功德池中,受甘露滋養,聞佛法熏陶,曆無量劫,方有今日這般氣象。
其開敷之機,不在力催,而在緣至。
前時,吾以法眼遍觀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知其機緣將臨。
故開此法會,請諸聖宣說真如妙法,既為眾生,亦為此蓮。
盼其聞正法而悟,待勝緣而開。”
說罷,佛祖對迦葉尊者道:
“且持此缽,遍示諸聖,一觀這將開未開之玄妙。”
迦葉尊者恭敬捧缽,自蓮台前始,緩步繞行大殿。
將那盛有蓮子的金缽,一一示與在場聖眾觀看。
每一位聖者皆屏息凝神,運起慧眼神通,觀瞧那八功德水中的蓮子,神色皆有所不同。
有菩薩觀之,見那蓮子白光之中,似有三千世界,佛國淨土。
琉璃為地,金繩界道,樓閣重重,無數眾生在其中唸佛修行,蓮花化生。
有羅漢觀之,見那蓮子脈絡演化諸般法器,金剛杵、般若劍、蓮花輪、寶瓶幢,光影流轉,闡述降魔智慧,堅固道心之法。
有金剛觀之,見蓮子之內,似有浩蕩佛力奔騰,如獅吼雷音,震懾外道,顯金剛怒目之相,護持正法不墜。
有比丘觀之,則見蓮子放光,光中顯出無數經文符字,字字珠璣,闡述四諦、十二因緣、六度萬行,皆是修行解脫之無上法門。
一時之間,寶場之中,低語讚歎之聲四起:
“善哉!我見其中,有淨土莊嚴,七寶池,八功德水充滿,乃是唸佛往生之無上依憑!”
“妙哉!我觀其紋路交錯,生滅不已,正是諸行無常;其相宛然,體性本空,正是諸法無我;白光遍照,不染塵垢,正是涅槃寂靜。
一部《大般若經》六百卷妙義,似儘在其中流轉,開我智慧,破我執著。善哉,般若波羅蜜!”
“奇哉!吾觀此蓮子中,隱有無畏大力。見此力者,當生大勇猛心,荷擔如來家業,衛道安僧,不令邪侵!”
“老衲觀之,蓮子白光之中,有無量經文,字字放光,諸經要義,自然流淌,開顯戒、定、慧三無漏學。
此乃無上法藏,能滋潤眾生慧命,指引菩提正道。我佛慈悲,示此法寶!
諸佛菩薩,亦是頷首微笑,各有所得,皆稱玄奇,言說不一。
金缽行至陳蛟座前。
迦葉尊者駐足,將金缽平穩托至陳蛟麵前。
陳蛟定睛看去。
但見八功德水,水波不興,一枚玉白色的蓮子散發著柔和純淨的白光,表麵有些天然脈絡……
除此之外,彆無異象。
並無諸佛菩薩所言的三千世界、法器經文、佛國淨土、浩蕩佛力。
任憑陳蛟如何以道心觀照,以神識感應,眼中所見,依舊是那枚蓮子,依舊是那功德水。
蓮子並未演化萬千妙相,清水也未倒映大千世界。
一切如常,諸聖所見種種玄妙,於他眼中,皆歸於最樸素的本來麵目。
陳蛟看了又看,眉頭微微一蹙,旋即恢複平靜。
心中暗忖:“莫非是我修行道門玄功,與佛門妙諦終究有彆,故而不能見其神異?
又或是此物之妙,唯心所現,各依緣法?”
旁坐的金蟬子一直留意,此刻見陳蛟凝目不語,麵上無甚驚歎沉醉之色,反而有一絲困惑。
他便微微一笑,合十問道:
“靖法真君,觀此蓮實,以為如何?可見何等玄妙?”
陳蛟收回目光,略一沉吟,坦然道:
“本君觀之……蓮自是蓮,水自是水。
蓮子紋路天成,隱有生機;八功德水澄澈,具足殊勝。
此外,並無他異。”
此言一出,附近幾位菩薩、羅漢聞言,目光微動,有的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有的則隱現詫異。
金蟬子聞言,非但不以為怪,反而合十讚歎道:
“善哉!真君道心通明,不落窠臼,此正是第一等見解!”
他聲音清越,解釋道:“此蓮子乃我佛佛心智慧所化,非凡俗之物。
其無形無質,亦具萬形萬質。其玄妙,不在蓮子本身,而在觀者之心。
心與法契,則所見皆法;心有所住,則所見成相。
菩薩見淨土,是心有慈悲;羅漢見法器,是心繫降魔;金剛見佛力,是心存護法;比丘見經文,是心在法藏。
此乃‘心生則種種法生’。
眾生心性不同,根器各異,故所觀之景,亦自千差萬彆。
真君非我佛門中人,心無既定佛果之執著,亦不刻意尋求玄妙。
故見蓮是蓮,見水是水,不增不減,不垢不淨。
此乃直指本來,不落幻相,於無所見處見真常,於平常心中觀妙有。
此等心境,正合‘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之妙諦,是大定力、大智慧。
何須更見玄妙?所見即玄妙。”
金缽遍示諸聖已畢,迦葉尊者托缽迴歸蓮台之側,躬身覆命。
佛祖目光垂顧,見諸聖皆從觀想中回神,麵上或帶喜色,或露沉思,或顯讚歎。
他知機緣已至,遂緩聲開口,其音遍傳法會:
“文殊菩薩,汝於無量劫來,曾供養諸佛,深種善根,久植德本,得大智慧,通達無礙。
今日法會,可先為眾宣說妙法真諦,開佛知見。”
文殊菩薩聞佛祖之言,誦一聲佛號,遂開口說法。
其聲如獅子吼,震醒沉迷。
隨著文殊菩薩**,空中自然湧現無數青色蓮花,徐徐綻放。
文殊菩薩**罷,觀音尊者繼之而起,但見其頂放百千萬億大光明雲,遍灑楊枝甘露。
其後,普賢菩薩說十大願王,地藏菩薩述地獄眾生度脫之宏願……
又有諸大羅漢,如目犍連講神通變化,富樓那演說法第一……
一時間,大雄寶殿前,天花亂墜,地湧金蓮。
更有諸天奏樂,八部禮讚,祥光成海,瑞靄凝雲。
端的是法海波瀾壯闊,佛光普照十方。
諸聖各抒己見,妙法紛呈,令聞者心醉神馳,各悟妙理。
陳蛟端坐其間,凝神諦聽。
他雖非佛門弟子,然大道三千,殊途同歸。
諸佛菩薩所述種種法門,無論是智慧空性,還是慈悲願力,或是神通變化,皆是對天地至理、心性本源不同角度的闡述與印證。
與他所脩金極生雷之道,亦有相通互鑒之處。
陳蛟聽得如癡如醉,靈台之中道念流轉,與佛門妙理相互激盪,對自身道途的體悟,竟也在不知不覺中更深了一層。
諸聖說法漸次已畢,餘音繞梁,異象漸收。
場中一片寧靜祥和,唯有無量光明與法喜充滿。
蓮台之上。
佛祖目光再次緩緩掃過,最終又落定在陳蛟身上,溫聲道:“靖法真君。”
陳蛟心神一震,自那紛繁妙理中回過神來,抬眼望去,正對上佛祖那雙蘊含無邊智慧的眼眸。
佛祖麵含笑意,緩緩道:
“方纔迦葉持缽遍示,諸聖觀此蓮子,各見玄奇,唯心所現。
唯真君直言觀蓮是蓮,觀水是水,不逐幻相,直指本來,獨有慧心,暗合‘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之妙諦。”
佛祖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遍道場每一個角落,令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陳蛟一身。
“今日法會,名曰‘妙法蓮’,諸聖已各抒妙諦,廣演真如。
真君雖為玄門高士,然法無高下,道本同源。”
佛祖稍作停頓,氣度恢弘,目光中帶著期待:
“吾與諸聖,願聞真君之法。可願為眾一說,以饗法緣?”
此言一出,道場之中愈顯寂靜。
諸佛菩薩、羅漢金剛、天龍八部,乃至一切聖凡大眾,目光皆彙聚於這位身著玄氅、端坐佛前的年輕真君身上。
文殊、普賢、觀音等大菩薩,皆麵露微笑,靜待其言。
便是與陳蛟同席的李靖、哪吒,亦不由側目。
金蟬子則麵帶微笑,靜觀其變。
陳蛟心知,此番是無論如何也推脫不得了。
佛祖當眾點名,其意並非為難,更像是一種考較,亦或是一種期許。
他若再作謙辭,反顯得矯情,更失了道門氣度。
陳蛟緩緩自蒲團上起身,玄色氅衣如垂天之雲,紋絲不動。
他麵朝蓮台,向佛祖及諸聖行了一禮,姿態從容,不卑不亢。
清冷的目光掃過下方無量聖眾,最後收回,歸於一片沉靜深邃。
陳蛟朗聲道:
“佛祖垂詢,諸位聖真在前,晚輩道行淺薄,本不敢妄言佛法。
然既蒙佛祖不棄,便以方纔所見所思,略陳管見,乞與諸位大德共參。”
“適才晚輩妄言,見蓮是蓮,見水是水。
此非故作玄虛,實乃晚輩修行淺見,由此生髮,或有偏頗,願就教於諸聖。”
陳蛟目光掃過金缽中,緩緩道:
“蓮自蓮,水自水,本自清淨,何曾增減?
正如雷霆生髮,於九天之上,陰陽激盪,雲氣交感。
其未發時,雲是雲,氣是氣;其既發時,霆是霆,電是電。
見雲氣而不知雷霆將作,是謂無明;執雷霆而忘雲氣本然,是謂著相。”
“我輩修士,參玄悟道,亦複如是。”
陳蛟聲音沉凝,隱有風雷之韻。
“心性本自具足,不假外求。非修而成,非作而有。
迷時,蓮是蓮,水是水,雷是雷,電是電,各住自相,頭頭障礙。
悟時,蓮依舊是蓮,水依舊是水,雷依舊是雷,電依舊是電。
然其中靈明覺性,廓然瑩徹,如大日當空,萬象森羅,一時明現。
不離當下,即凡即聖;不廢一法,頓悟成佛。”
他最後總結道,聲音清朗,迴盪在諸聖耳邊:
“故而,晚輩以為,當下識得,直下承當,便是頓悟。
頓悟此心,即是佛心;頓悟此性,即是佛性。
佛性本具,如蓮籽本具生機;頓悟成佛,如蓮子遇緣萌發。
識得當下蓮水真麵目,便是識得自家本來麵目;見得雷霆生殺真訊息,便見得自性清淨妙明體。
一切現成,何須頭上安頭?緣起性空,當下即是。”
此言一出,寶場之上,忽地一靜。
陳蛟所言,強調“佛性本具,頓悟成佛”,直指人心,不假階梯。
與佛祖此世所弘揚的漸次修行、以證果位的之“現世法”,在路徑與言辭上,有著微妙而顯著的不同。
並未否定佛祖法教,卻是另辟一徑,直探根源。
諸佛菩薩,神色各異。
有菩薩如文殊、觀音,眸中慧光閃爍,似在細細品味陳蛟所言的頓悟與佛性,麵露沉思。
有羅漢金剛,眉頭微蹙,似覺其言過於直截,有悖“勤修戒定慧,息滅貪嗔癡”的漸進次第。
待陳蛟說罷歸座,場中依舊一片微妙寂靜時。
迦葉尊者手中金缽,忽有異象。
一直靜靜散發明潤白光,無有變化的蓮子,輕輕一顫。
遂有玉蓮生髮,普照靈山,此為花開見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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