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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目送陳蛟離殿,身影消失在殿外祥光瑞靄之中,方纔緩緩收回目光。
殿中旃檀香靄嫋嫋,唯餘無邊寂靜。
蓮台之上,佛祖微微側首,看向侍立身側、低眉垂目的金蟬子,緩聲開口道:
“金蟬子,汝觀此位靖法真君,根器如何?”
金蟬子聞聲,略一沉吟,似在細品。
眸中似映出方纔殿中種種,更溯及淩雲渡頭那駭浪滔天、獨木巋然之景。
片刻,他方合十恭聲答道:
“回稟師尊。
弟子愚見,這位靖法真君,外示沖和,內蘊鋒棱。
其行於淩雲渡時,不假外物,不避因果,以己心鎮風波。
足見心性堅凝,慧劍常明,不滯於物,亦不溺於境。
殿前問答,言及昔年聖蹟,能體師尊慈悲本懷,非徒然求情,乃是以智導悲,以法詮慈。
其根器…如渾金璞玉,沉潛厚重;又如天之懸月,清皎明澈。非是池中之物,乃霄漢淩雲之材。
弟子…甚為欽服。”
佛祖靜靜聽完,微微頷首,目中流露出些許慨歎之色:
“善哉。汝眼力不差。
惜乎先遇道祖,已得玄門真傳,更係職天庭,肩負法度。
其與吾沙門,終究緣淺一線。
然若其能捨卻些塵緣掛礙,入吾門來,以彼心性資質。
假以時日,自能勘破無明,照見五蘊皆空,證得一尊清淨莊嚴佛果,廣度有情。”
“惜乎,惜乎。”
言罷,不再多語,重新垂目,入那無上甚深微妙禪定之中。
殿內梵音再起,檀香嫋嫋,唯有那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似有還無,消散於無儘光明裡。
…………
…………
大樂音尊者離了大雄寶殿,心頭那點惶懼與鬱結並未隨距離拉開而消散。
反如附骨之疽,盤踞不去。
他駕著雲光,卻非直返自家師尊的歡喜院,隻在靈山重重殿閣、層層迴廊間有些漫無目的地穿行。
但見處處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各抱地勢,氣象萬千。
靈山勝境,廣大無邊。
除卻中央巍峨的大雄寶殿,更有無數精舍、寶閣、蓮池、塔林散佈四方,祥雲繚繞,梵唱隱隱。
諸多佛陀、菩薩、羅漢於此皆有自家道場,或講經,或靜修,或演法,氣象萬千。
歡喜佛的道場“歡喜院”位於靈山西麓一處繁花似錦的幽穀之中。
與中央大雄寶殿的莊嚴肅穆氣象迥異,更多了幾分生機盎然、愉悅自在的意趣。
大樂音尊者心中惴惴,思索著該如何向師尊回稟今日之事。
非但未能說動那靖法真君,反因些許不慎,引得金蟬佛子不悅,最後那鼠精也未得入手……真是諸事不順。
正自心中鬱鬱,神思不屬之際,他已轉過一處遍植婆羅雙樹,流淌著潺潺玉髓泉的迴廊門洞。
就在此時,一陣渾厚坦蕩,似乎能包容一切煩惱的笑聲,自竹林小徑深處傳來:
“哈哈…我道是誰心事重重,原來是大樂音尊者。
何事煩憂,神思不矚?”
隨著笑聲。
一位大腹便便,袒胸露腹的胖大和尚,搖著一柄蒲扇,笑眯眯地從竹林裡晃了出來。
隻見這位菩薩:
大耳垂肩涵福德,坦腹開懷納十方。
眉宇常凝未來意,笑口未啟已生光。
非垢非淨慈悲相,是空是色自在妝。
布袋能容三千界,蓮台早定未來王。
正是那位常住兜率內院,將來繼釋迦牟尼佛位,為賢劫第五尊佛的彌勒菩薩。
大樂音尊者驟然一驚,忙收斂心神,整肅麵容,合十行禮:
“原來是彌勒菩薩,小僧失禮,衝撞菩薩法駕,還望菩薩勿怪。”
彌勒菩薩嗬嗬一笑,擺了擺蒲扇,渾不在意,聲音洪亮寬厚。
“不妨事,不妨事。
這院子風吹過是過,你走過也是過,何來打擾之說?
隻是看尊者麵色,似是剛從大雄寶殿離開,怎地不見歡喜,反帶愁容?”
大樂音尊者麵上一赧,心中忐忑。
在彌勒菩薩那彷彿能洞悉一切卻又毫無壓迫感的含笑目光下。
竟覺先前那點因差事未成而生的難堪、對陳蛟與金蟬子的驚懼怨懟,都悄然消融幾分。
他不敢隱瞞,亦知在菩薩麵前無從隱瞞。
便簡略將方纔迎候陳蛟、欲引渡白鼠精未果、反惹得金蟬子不悅之事說了。
隻是略去自己暗施神通被陳蛟喝破的細節,隻道是“言語冒昧,惹了真君、佛子不快”。
彌勒菩薩靜靜聽完,臉上笑容未減分毫,反而更顯寬和,他緩聲道:
“哦?原是為此。
金蟬子師弟性直,然心繫佛法莊嚴,尊者不必過於掛懷。”
他目光掃過大樂音尊者,隨即嗬嗬一笑,又道:
“世間緣法,強求不得,亦躲避不得。今日未成,未必非福;此刻鬱結,或是他日解脫之因。
尊者且看——”
彌勒菩薩伸出一指,指向廊外一株菩提樹,樹下有清泉泊泊流出,蜿蜒成溪。
“這泉水,遇石則繞,遇壑則填,從不強求一路直下,亦不因一時阻滯而枯竭。
終歸東流入海,何曾少了一滴?”
大樂音尊者順著菩薩所指望去,但見溪水潺潺,映著靈山寶光,自在流淌。
心中那點塊壘,不知不覺竟又消散許多。
他深吸一口氣,再拜道:“多謝菩薩點撥,弟子愚鈍,險生執念。”
彌勒菩薩含笑點頭,不再多言,他擺了擺手,示意尊者自去。
大樂音尊者又行一禮,這才覺腳步輕快了許多,複駕起雲光,朝著歡喜院方向去了。
廊下。
彌勒菩薩笑嗬嗬地站著,望著尊者遠去的雲光,又望瞭望大雄寶殿的方向,低聲自語,聲若微風吹過菩提葉:
“金蟬子、靖法真君……
有趣,有趣……”
說罷,悠悠然向大雄寶殿而去。
大樂音尊者按下雲頭,落在歡喜院前。
這歡喜院坐落於靈山西南一隅,與外間寶相莊嚴的諸大殿宇氣象迥異。
但見庭院深深,奇花遍佈,異草芬芳,暖泉泊泊流淌於玉石之間,蒸騰起似有若無的淡緋霞霧。
殿閣樓台精巧華麗,簷角飛翹,簾櫳低垂。
隱約有柔曼樂聲與若有若無的馨香透出,令人心神不自覺鬆弛。
院門前並無金剛力士守衛,隻左右各有一尊白玉雕成的飛天天女。
衣帶飄舉,姿態曼妙,似欲乘風起舞,麵容含笑,栩栩如生。
大樂音尊者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袍,這才舉步邁入那籠罩在淡緋霞光中的月洞門。
穿過幾重花木掩映的曲折迴廊,那馥鬱香氣愈發濃鬱。
來到一處最為幽靜的靜室之外,但見門扉虛掩,內裡光影朦朧,有嫋嫋青煙自紫銅香獸口中吐出,盤旋上升。
“弟子大樂音,求見師尊。”
尊者於門外恭聲稟報。
“進來罷。”
門內傳來一道聲音。
這聲音不高,奇異地糅合男子的清朗與女子的柔媚。
聽在耳中,令人說不出的舒適妥帖,彷彿能熨平心頭一切褶皺。
大樂音尊者推門而入。
室內陳設雅緻,不見佛像。
唯有一道巨大的“陰陽和合歡喜天”曼荼羅置於正中。
以金線彩繡勾勒出種種玄奧繁複的圖案與神祇相擁之態。
曼荼羅下,設一寬大雲床,以天蠶絲織就的錦褥鋪陳,流光溢彩。
此刻並無明妃在側,隻有一人斜倚在雲床軟枕之上。
“事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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