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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已讓藥叉將把那番話帶回,話中之意,稍有心思者皆能明白,絕非俯首聽命、任人拿捏之態。
怎麼此刻看去,這位天王不僅未露出半分不豫,反倒笑意吟吟,頗有幾分主人迎客的熱絡?
莫非果真是被那烏金山的妖風吹開了竅,轉了性子?
不待陳蛟細想,雲頭已按落在營門前。
陳蛟翻身下了獬豸,身後雷部諸將亦齊齊落地,甲冑鏗然,肅殺之氣為之一凝。
李靖已率眾迎上前幾步,未等陳蛟開口,便已笑吟吟地拱手道:
“真君遠來辛苦!本帥盼望已久!”
他一麵說,一麵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陳蛟及其身後雷部兵馬,臉上笑意愈深:
“本帥奉旨下界擒拿鼠精,不意此地妖孽頗有些詭異手段,一時不察,略有小挫。
聞聽真君正在左近巡狩,故而冒昧相邀。
真君雷法通玄,正是這等邪魔外道的剋星!今日得真君相助,何愁妖氛不靖?”
陳蛟神色不變,對李靖的示好無甚波瀾,拱手道:
“李天王客氣了。蕩魔誅邪,分內之事罷了。”
迴應簡潔平淡,並無多餘寒暄。
他的目光越過李靖,看了眼後方略顯狼狽的天兵營壘,複又落回李靖臉上。
陳蛟看著麵前笑意殷殷的李靖,並未如對方所期待的那般順著話頭客套下去,而是開門見山,直指核心:
“隻是,臨行之前,本君讓藥叉將帶回的幾句話,不知天王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營門前的氣氛,霎時為之一凝。
李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眼中閃過一絲茫然,下意識地側首,目光投向身後垂手而立,一直低眉順眼的藥叉將。
什麼話?
李靖心頭一沉,忽然想起方纔藥叉將入帳時那副吞吞吐吐的神情。
藥叉將頭皮一麻,隻覺得元帥那目光如金針般紮來。
方纔在帳中,分明是元帥自己冇容他稟完……
他喉嚨發乾,在李靖的注視下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半步,就要靖法真君的話語複述出來:
“回元帥,真君所言是……”
“不必了。”陳蛟的聲音適時響起,打斷藥叉將艱難的開場。
他神色淡然,將李靖與藥叉將的神色儘數收入眼底,心中已然雪亮。
果然,李靖並非開竅,而是根本就冇聽到,或是刻意迴避那番話。
陳蛟無意看李靖屬下這番難堪,更不欲在言語機鋒上多作糾纏。
既然李靖不知,那便當麵說清。
如此,倒也省了許多無謂的周旋。
陳蛟目光重新落回李靖臉上,冷聲道:
“看來,李天王事務繁忙,未曾聽聞。
既如此,本君便再說一次,也好叫天王與眾將士知曉。”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李靖身後諸將,最終定格在李靖瞬間沉凝下來的麵容上。
“其一,本君奉旨巡狩,蕩平烏金山妖孽乃是本君職司。
與李天王擒拿靈山逃犯,目的雖有交疊,但各有所司。此為公事,非為私誼。”
“其二,本君麾下雷府所屬,乃直屬雷部,不歸天王轄製。”
“其三……”
陳蛟的目光與李靖隱隱泛起波瀾的視線對上。
“事畢之後,功過是非,本君自會據實擬就奏疏,上報天庭,陳明原委。
不勞李天王費心,亦無需他人代筆。天道至公,想來大天尊與有司,自有明鑒。”
三條說罷,陳蛟不再言語,隻是靜靜看著李靖。
他身後三千雷兵鴉雀無聲。
唯有旗幡在風中獵獵作響,更襯得此言一出,營門前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李靖的臉色已是徹底沉了下來。
方纔那點強撐的笑意早已消散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
他握著玲瓏寶塔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手背上青筋隱現。
陳蛟這番話,哪裡是再說一次,分明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毫不客氣地劃下了道來。
更是將事後敘功的話語權也攥在手裡,絲毫冇有給他這位主帥留下多少轉圜餘地。
哪吒倒是嘴角微勾,一副事不關己、看好戲的模樣。
魚肚將等人則是麵麵相覷,神色尷尬,不知如何是好。
藥叉將更是額頭冒汗,恨不能縮到地縫裡去,心中哀歎。
元帥啊元帥,你怎地這般心急?
李靖沉默了。
那沉默並不久,隻是數息。
然而在這雲頭之上,兩軍對壘般的肅殺與無形的角力中。
這數息的沉默,便顯得格外漫長而壓抑。
陳蛟隻是靜靜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
奉旨巡狩,自有專權;事畢上奏,亦是本分。
字字句句,皆在規矩之內,挑不出半分錯處。
然而,正是這無可挑剔的規矩,像一堵冰冷堅硬的牆,猝然撞碎李靖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思。
那關於主導戰局、統籌功勞,乃至藉此染指上相尊銜的隱秘期許。
對於一心欲攬全功,彰顯威望之輩而言,這般清晰劃界、分而治之的姿態,無疑最是刺心。
李靖胸中怒氣翻湧,混雜著被當麵揭破的難堪。
以及更深一層,對眼前這位年輕真君背景與聖眷的忌憚。
與陳蛟比拚天庭根基?
他尚無這等底氣。
公然駁斥得罪這位深得大天尊信重、兼領雷部權柄的新貴?他更不敢。
種種心緒,在他眼中幾度明滅,最終都被強行壓入眼底下。
李靖擠出一抹笑容,短促地笑了一聲,聲音略顯乾澀,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真君思慮周詳,所言合情合理。
本帥…自然無有異議。
既是蕩魔公務,自當各司其職,戮力同心。事後功過,也自當據實奏報,以彰天道。”
陳蛟聞言,微微頷首道:“李天王是明理之人。”
隨即,他不再看李靖那勉強維持的笑容,目光一轉,落在李靖身側稍後一步的哪吒身上。
陳蛟腳下微動,向前行了兩步,離那帥帳方向更近了些。
然後他的目光掃過哪吒,又朝著天兵大營帥帳的方向,輕輕抬了抬下頜。
其中意思很明白。
還不領路進帥帳?難道讓本君在此吹風不成?
哪吒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神情中帶著一點玩味與好笑。
他自然看出來,這悶葫蘆方纔那番言語,固然是為雷部爭理。
其中未嘗冇有替他哪吒那日在南天門被李靖暗中駁了麵子,出一口無形惡氣的意思。
看著父王那張強顏歡笑、卻又無可奈何的臉。
哪吒心裡隻覺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這個悶葫蘆…倒也有趣。
哪吒心中閃過這個念頭,臉上卻不動聲色,隻是抱著的手臂放了下來。
上前一步,對著陳蛟,也是對著自家父親,平靜地側身:
“父王,真君,帳中敘話。”
聲音清脆,不帶多餘波瀾。
李靖臉色又是一黑,卻不好發作,隻得對陳蛟勉強做了個“請”的手勢。
…………
…………
烏金洞深處。
血腥汙穢之氣經久不散,混雜著新燃的劣質熏香,氣味愈發令人作嘔。
金環大王與烏環太歲已調息完畢,損耗的妖力恢複了幾分,麵上也重現凶光。
金環大王端起一隻骷髏酒盞,將其中血酒一飲而儘,隨手將酒盞擲於地上,發出哐噹一聲悶響。
他掃過洞中那些或坐或臥、身上帶傷、神情萎頓的倖存小妖。
麵上不由得浮起一層戾氣,冷聲道:
“可惱!可恨呐!”
他聲音低沉,如同地底悶雷:
“天兵天將,好生狠毒的手段!我烏金山數千兒郎,經此一役,折損近半!”
他拳頭握得咯吱作響,金鱗隱隱泛光。
一旁的烏環太歲,卻是渾不在意,嘿嘿怪笑著,撕下一條腿肉,塞進嘴裡大嚼,汁水順著嘴角流下。
他嚥下肉食,抹了把嘴,語帶不屑地笑罵道:
“大哥何必惱怒?折了些不中用的廢物,正好清淨!再招便是!
倒是那托塔天王李靖,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
“我道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原來是箇中看不中用的膿包!膽小鬼!
隻會躲在雲頭上搖旗呐喊,見勢不妙便鳴金收兵,溜得比那喪家之犬還快!
全仗著他那兒子哪吒在前頭賣命!”
說到哪吒,烏環太歲眼中凶光一閃,卻更多是得意,笑道:
“那哪吒名頭倒是潑天的大,我看也是個名不副實的貨色!
在我兄弟的神通之下,不也是灰頭土臉,夾著尾巴逃了?
什麼天兵神將,不過如此!”
金環大王聽他這般說,臉色稍霽,但眉心鬱結之氣未散,沉聲道:
“賢弟萬萬不可大意。哪吒那廝,確有真本事,隻是一時不察,著了我們神通的道。
且天庭勢大,此番雖退,未必甘休。”
“怕他作甚!”
烏環太歲將手中骨頭一扔,拍案道: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待我們煉成寶丹,道行大進,心魔儘去,莫說李靖哪吒,便是天庭再派大軍,也叫他有來無回!”
他說得興起,目光忍不住瞟向大殿一角那烏鐵囚籠,籠中白蘇蘇瑟縮一隅,麵無人色。
烏環太歲舔了舔嘴唇,嘿然道:
“隻是不知,還要耽擱到幾時?這上好的藥引,可是等得有些心焦了。”
金環大王沉吟片刻,看著白蘇蘇,卻突然說道:
“那解陽山老鬼久久不至,莫不是看天兵在此,心生膽怯?
不如你我二人直接吃了這鼠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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