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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無隙非是空無,而是道心朗照,無隙可乘。
其誌堅如磐石,其道正大堂皇,其心念與所行渾然一體,無有悖逆。
神獸通靈,最是敏銳。
它天生靈覺,眼前之人,道心唯一,道途已定,其正與直已內化為自身道基,無需外顯,卻更為堅實。
遲疑儘去,再無猶豫。
獬豸微微低頭,額前瑩白玉角,純白清光悄然流轉,輕輕向前一步。
前蹄微屈,那顆象征剛正與智慧的高昂頭顱,向著陳蛟伸出的手掌,輕輕垂落。
以一種古老而莊重的姿態,將額前玉角,緩緩穩穩地觸上掌心。
幾人離了麒麟崖後苑,監丞一路相送,心中猶自嘖嘖稱奇。
這位靖法真君,瞧著年輕,手段氣度卻著實莫測。
竟真未用那【玄樞禦獸青符】,隻憑一身氣象,便令性烈高傲的獬豸垂首。
他侍奉禦馬監多年,經手靈獸神禽無數,這般情景,亦是頭回得見。
監丞偷眼瞧去,隻見那神獸獬豸安靜跟在陳蛟身側半步之後。
墨色毛髮在流動雲光下隱泛幽澤,額前玉角溫潤。
神態無半分被強迫的萎靡,反倒隱有靈性相契的沉靜。
監丞暗歎,果非常人。
將至禦馬監丞門牌樓時,忽聞前方傳來隆隆悶響,如遠雷滾地,又似江河奔湧。
抬眼望去。
但見禦馬監前方一片以雲霞為地、星輝為欄的遼闊天原上,無數天馬正彙作一股奔騰洪流,疾馳而過。
當先者,驊騮赤焰,神駿無匹;龍媒矯夭,隱現龍形;赤兔如霞,追風逐電。
更有盜驪、白義、山子、渠黃、逾輪、綠耳等名駒,乃至許多叫不出名號卻同樣神光湛湛的天馬,混雜其間。
鬃毛飛揚,鐵蹄翻騰,彙成一片五色斑斕,流光溢彩的澎湃潮汐,挾著風雷之勢,滾滾向前。
嘶鳴聲彙聚如龍吟,響徹雲路,其勢之壯,其景之奇,令人目眩神馳。
雲道兩側,早有眾多禦馬監官員、力士手持長杆、令旗,各據方位。
或引導分流,或呼喝約束,或施展法術撫平過於躁動的氣流。
忙而不亂,顯是操練有素,應對這等場麵已是熟稔。
監丞見陳蛟、哪吒、乃至太白金星都駐足觀瞧,忙收斂心神,上前一步,指著那奔騰不息的馬流介紹道:
“真君,星君,三太子,此乃每日晨昏定例的天馬出巡與歸廄之時。
我禦馬監所掌天馬,按毛色、腳力、稟賦、神通,分有九等十八苑。
方纔所見,赤兔、白義、驊騮等多屬上等,分隸‘追風’、‘淩雲’諸苑。
非有大功或帝君特許,尋常仙官神將不可輕領。
便是稍次一等,亦需考績卓異或職司緊要,方有資格申領,以為腳力或征戰之用。”
監丞見三位上仙並無不耐,便繼續介紹道:
“這些天馬皆非凡種,有龍馬、麒麟、龍獸雜血,亦有下界名山大川靈氣所鐘之神駒。
性子最是活躍難馴,久拘廄中易生鬱氣。
故每日皆有定例,放牧於周天星力充盈之野,縱其奔騰,舒展筋骨,亦能淬鍊其血脈神行。
然其飼養馴化,亦頗費工夫,需以瑤草瓊芝為食,天河淨水為飲。
日常除了供各位尊神取用,亦需操練陣型,以備天庭征伐、傳遞緊急詔令時驅使。”
言談間,那萬馬奔騰的洪流已掠過牧雲坪大半,朝著更遠處接引翼宿星光的扶搖原而去。
蹄聲漸遠,隻留下漫天蒸騰的雲氣與尚未平息的漣漪,映得禦馬監周遭一片流光溢彩。
監丞言語間帶著幾分自豪,亦有些許無奈,說道:
“隻是這些天馬神駒靈性豐沛,野性未泯。
縱是放風,亦需小心引導,以免衝撞了各處宮闕殿宇,或是彼此爭鬥起來,那便不易收拾了。
方纔那幾匹領頭的,便最是桀驁,卻也神行最快,等閒仙官都近不得身……”
監丞一番解說,將這天原奔騰、萬馬嘶風的壯觀景象道出了根底。
哪吒饒有興致地瞧著那些神駿非凡的天馬,此刻卻忽然咦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
側頭看向監丞,赤綾隨著他偏頭的動作微微飄動。
“說了這許多,怎地不見這禦馬監的主官?那弼馬溫何在?莫不是見我等前來,刻意避而不見?”
哪吒這話問得隨意,卻讓監丞麵色微微一緊,慌忙躬身,語氣帶上十二分的小心:
“三太子明鑒,絕非主官有意怠慢。
實是…實是上一任弼馬溫大人,因心念不淨,修行有虧,未能恪儘職守,反惹下些事端來。
已於前些時日,遭天條論處,褫奪仙籙,貶謫下界去了。
新任主官尚未簡派,故而暫由下官與其他幾位同僚協理署中事務。
絕非有意不敬真君、星君與三太子,萬望海涵。”
監丞說得含糊,但在這戒律森嚴、處處講求心性與功果的天庭,這等事算不得稀奇。
一直含笑旁觀的太白金星,溫聲道:
“監丞不必惶恐。
這弼馬溫一職,看似掌管天馬牲畜,位份不顯,實則內蘊玄機,最是磨礪心性。
天馬性靈,稟賦星精,蹄踏流雲,本是逍遙不羈之物。
然其養於天廄,束以雲絡,使其知時辰,明方向,服管教,豈獨為腳力與儀仗?
恰似修行人心中之意馬。此衙司主官,需以自身定力為韁,以清淨道心為轅。
日日與這萬千意馬相處,引導規訓,使其馴服有用,而非狂奔馳突,反傷己身。
這既是職司,亦是修行。
上任弼馬溫怕是未能參透此中栓意之要,反被心猿所趁,放縱了意馬,故而道心有虧,難守其位。
可惜,可惜。”
養馬,亦是煉心。
弼馬溫之責,正在於調伏二字,既是調伏天馬,亦是調伏己心。
心念不淨,意馬由韁,便是失職,便是禍端。
能在此位做得長久,做得穩當的,無不是心性堅韌、定力深湛之輩。
反之,則易被這日日相對的奔騰喧囂勾動心魔,失卻清淨。
陳蛟神色微動,回想起奔騰不息、卻始終被仙官力士約束在雲道之中的天馬洪流。
心中對太白金星所言,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修行路上,處處是關竅,便是這禦馬監,又何嘗不是一處煉心道場?
監丞見太白金星出言圓轉,並未深究,心中大石落地,連連稱是。
天原之上,萬馬奔騰的煙塵漸遠,蹄聲餘韻早散入雲靄。
太白金星見獬豸靜立陳蛟身側,眼眸沉靜,額前玉角溫潤,顯是主從已諧,便溫言笑道:
“坐騎既得,真君可隨老朽往瑤池仙宮一行,領那大天尊所賜的玄天辟劫雲錦氅。
瑤池乃娘娘仙苑,禁製森嚴,等閒不得擅入,老朽引路,也可為真君稍作通傳,避些閒話嫌疑。”
陳蛟頷首道:“有勞星君。”
一旁哪吒卻忽地踏前,風火輪赤焰微吐,攔在雲路之前。
他抱著手臂,目光灼灼,直射陳蛟:“慢著,老仙翁。那氅衣又不急在一時。”
“這悶葫蘆今日又是加官又是得寶,正好手癢,先與我尋個敞亮地方,切磋一番!
也叫我瞧瞧,這些時日手段長了不曾?”
說著,哪吒目光灼灼,已牢牢鎖在陳蛟身上,周身隱隱有鋒銳氣機流轉,竟是說戰便戰的架勢。
天原風起,捲動他周身紅綾,凶戾之氣混著真仙威壓,無聲瀰漫開來。
太白金星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看向陳蛟。
陳蛟神色平靜,側首迎著哪吒那幾乎要燃起來的目光。
片刻,緩緩道:“隨時奉陪。”
眸中熾白雷光隱現,煌煌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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