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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蛟微微一怔。
以菩提祖師之能,洞府之中豈會有塵埃?即便有,一道清淨咒便可解決,何需特意讓他動手?
此中必有深意。
他心念轉動,恭敬應道:“前輩有命,晚輩自當遵從。些許灑掃小事,何足掛齒。”
“有勞小友。”
菩提祖師含笑點頭,不再多言,自顧自閉上雙目,似入定去了。
陳蛟對菩提祖師再施一禮,轉身走向那月洞門。
門後是一條不長的甬道,儘頭又是一扇木門。
閣內陳設古樸,三麵皆是頂天立地的木書架,架上整齊碼放著許多竹簡帛書,皆透著歲月沉澱的氣息。
書架之上,蒙著一層幾乎肉眼難辨的浮塵。室內空氣清新,這塵也不知從何而來。
書案旁,已備好雞毛撣子與素布。
陳蛟靜立片刻,待心緒寧定,便持著撣子,如尋常灑掃仆役一般,踏上木梯。
從書架最高處開始,依照次序,自上而下,拂拭起來。
動作不疾不徐,並無敷衍。
撣子過處,微塵簌簌落下。
書架上的灰塵被一點點拂淨,露出木料原本溫潤的色澤與紋理。
陳蛟的動作平穩而專注,心神亦隨之沉靜。
外界聲息,遠處泉鳴,隱約鬆濤,甚至自身清淺的呼吸,都漸漸淡去。
不知拂拭了多久,第幾十格,抑或第幾百冊。
他的動作漸漸慢下來,並非疲憊,而是忘卻身在何處,忘了所為之事。
心神已徹底沉入空明之境。
物我兩忘,唯有拂拭這一念,如清溪流淌,自然而然。
拂去的是塵,照見的是心。
書架巍巍,何嘗不是道途漫漫。卷冊沉沉,便是諸般法理知識。
求知問道,亦需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而這塵埃,不在外物,正在本心。
陳蛟不再去想這是否是菩提祖師的考驗或饋贈,隻是沉浸在這簡單重複卻又蘊含無上玄機的動作之中。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拂過,心神便剔透一分。
往日修行中某些晦澀難明之處,此刻竟如被拭去浮灰的古鏡,隱隱映出真容。
非是頓悟什麼驚天神通,而是心境愈發圓融無礙,靈台愈發清澈如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片刻,或許是一瞬百年。
最後一處角落的浮塵被輕輕撣去,手中撣子與布巾不知何時已消失。
書閣內塵埃落定,典籍生輝。
陳蛟靜立室中,雙眸微闔,心神沉入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明之境。
紫府之內,元嬰靜靜盤坐,周身光華圓滿無暇,神光湛然,與天地靈機的感應水乳交融,再無半分隔閡。
神識清明廣闊,法力奔流如長江大河,卻又圓轉自如,掌控由心。
陰神之中那最後一絲陰滓,不知何時,已悄然化儘。
先前在濯垢泉畔藉助【石中幽火】煉化月餘未能竟全功的最後一步。
竟在這看似平凡的拂塵之中,悄無聲息地,水到渠成地達成。
元嬰圓滿。
隨時可引動純陽之機,淬鍊陰神,化生陽神,叩問化神大道!
縱是陳蛟,亦不由感歎進展神速。
自東海敖盈水宮初成元嬰,至今尚不足一載。
半載閉關夯實根基,而後西行數月間,際遇連連,鬥法、悟道、滌心…竟如水到渠成,直抵此境。
修行年歲,於妖族漫長壽元不過彈指,這般進境,著實快得有些令人恍惚。
然道基愈發堅實渾厚,許是機緣深厚,更因心無旁騖,道途清明。
化神門檻在前,已然觸手可及。
他心中明悟。
菩提祖師讓他拂拭的,從來不是這書閣的塵埃,而是他靈台上的塵。
以有形之塵,拭無形之垢。
當他全然沉浸於這簡單勞作,放下所有得失計較,道法執著時,心神自然歸於至靜至純。
那依附於陰神最深處的後天塵滓,便也在這種無我無為的清淨狀態中,被悄然化去。
此乃以俗行印道心,不著痕跡的點化。
陳蛟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神光一現即隱,複歸平靜,映照萬物。
正欲向門外道童致意,眼前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怔。
書閣、書架、典籍儘數消失無蹤。
他正獨自一人,立於斜月三星洞外那方青石平台之上。
山風拂麵,鬆濤陣陣,遠處雲海翻騰,日頭已微微西斜。
麵前三星仙洞,府門緊閉。
方纔那場書閣拂塵,與菩提祖師對坐論道,飲茶品果,一切一切,都彷彿隻是一場心中幻夢,了無痕跡。
唯有體內洶湧澎湃,圓融無礙的元嬰圓滿法力,與清明透徹,圓滿無瑕的陰神境界,真切地告訴他。
一切並非虛幻。
猛虎仍伏在原處,見大王突然出現,低吼一聲站起身,虎目中閃過一絲疑惑。
就在陳蛟心神微蕩,恍然之際。
菩提祖師平和溫潤的聲音,再次直接在他心神深處響起,帶著淡淡的笑意與期許:
“塵去明自生,心淨道乃成。
小友此番,道基已固。前路漫漫,好自為之。
另有一門粗淺神通,乃身形變化之道,小有妙用,一併贈你,或可傍身。”
隨著話音。
一篇玄奧莫測,蘊含天地法理變化的神通修煉法門,自然而然地印入陳蛟識海深處。
陳蛟靜立原地,任山風鼓盪玄衣,再次躬身,誠摯道:
“謝菩提前輩厚賜!”
洞府寂靜,再無迴應。
夕陽餘暉為靈台方寸山披上一層金紅霞衣,斜月三星洞在暮色中更顯幽深神秘。
陳蛟直起身,望著洞府,默然良久,方轉身,飄然落於虎背之上。
“走罷。”他輕聲道。
猛虎嘯嶽低吼應和,騰空而起,載著大王,向著東方漸沉的暮色,疾馳而去。
身後,仙山雲霧繚繞,漸漸隱冇。
此番西牛賀洲之行,於這斜月三星洞前,終得圓滿。
…………
斜月三星洞內。
萬川歸流珠靜靜置於石幾之上,光華流轉,為大殿添了一抹靈動水意。
侍立在一旁的道童,此刻終於忍不住微微抬起頭。
望向蒲團上閉目靜坐的菩提祖師,眼眸中滿是好奇與不解,小聲問道:
“祖師,方纔那位妖仙…究竟是何等人物?竟勞您親自接待論道。”
道童頓了頓,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又說道:
“而且,童兒方纔守在書閣外間,這位妖仙竟隻用了不到一日光景,便將那心塵拂拭乾淨!
這…這未免也太快了些。
尋常有道之士,便是得了這般機緣,冇個數十寒暑,怕也難以真正拂儘靈台之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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