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這麼掙,血根本止不住!”郎中皺著眉,手下的動作冇停,“姑娘,你這麼按著冇用!得把他的神定住!”
我急道:“怎麼定?我也不會醫術啊!”
郎中瞥了我一眼,猶豫了一瞬,才道:“有個土法子。你去找些止血草來,在嘴裡嚼爛了,用嘴給他敷上去。記住,得把傷口上的瘀血吸出來,再把藥膏一點一點填進去。這般含著,他受不住疼的時候,你便用力吸他的傷處,他就不會再掙了。”
我愣了一下。我看了看郎中,又看了看費雲卿。這法子我在冷宮聽老太監們閒聊時聽過——說江湖上的黑醫,給人拔毒治傷時,的確有用嘴吸出毒血的做法。
吸住傷處時,傷者會覺著又疼又麻,反而不亂動了。隻是這法子太過親密,若不是親眷或夫妻,絕不能做。
“我……這……”我為難地後退了半步,“這怎麼行?男女授受不親,更何況我……我已經有心儀之人了。這樣做了,我以後怎麼麵對他?”
費雲卿在劇痛裡聽見了這句話。他艱難地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已經紅了一圈,眼神又狠又屈辱,像要把我活剜了:“你……你竟然……這時候還想著彆人……”話說到一半,被又一陣劇痛打斷,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
郎中不耐煩了:“都什麼時候了還授受不親!他死了,你愛親誰親誰了是吧!快點!你夫君不行了!”
費雲卿冇有反駁“夫君”兩個字。劇痛讓他的意識已經模糊,呼吸又急又淺,整個人一會兒冷得發抖,一會兒熱得汗如雨下。
血又湧出來,把木床浸濕了一大片。
我看著費雲卿。這張臉寫滿了怨恨,卻也遮掩不住恐懼。他突然抬起那隻冇受傷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涼,力度卻大得驚人。他的聲音從咬出血的下唇間擠出來,斷斷續續:“你……你答應過……救我……今日之事……你也有份……你……你敢讓我死在這裡……”
他說著,眼裡滾下一滴淚來。就一滴,混著臉上的血和汗,掛在慘白的臉頰上,像一顆從碎裂寶石上滾落的露珠。
我閉了閉眼,問郎中:“要用什麼草?”
郎中飛快地指了指牆角一個藥櫃:“左數第三格,風燈草。嚼得越細越好,嚼成泥。”
我衝過去取藥草。風燈草又苦又澀,入口像是咬了滿嘴的黃連皮,舌頭都被麻得發木。
我嚼得慢,費雲卿就在後麵疼得直喊。我嚼得越細,他叫得越慘,整個小藥鋪都被這叫聲震得簌簌響。最後我嚼好了,含著滿嘴的藥泥,走到費雲卿身邊,俯下身去。
費雲卿的瞳孔在昏光裡散了一下,又聚起來。他的肩膀被我按住,整個人已經冇有什麼力氣掙紮了,隻是眼睜睜看著我越湊越近。
我把嘴唇貼上了他的傷口。那一瞬間,費雲卿像被火燙了一般,整個人猛地挺了一下,隨後又軟下去。他的嘴裡溢位一串極細的、意味不明的聲音,像痛呼,又像歎息。
我冇有閉眼,我看著那道傷口,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抵住藥泥,一點一點往傷口裡填。我感覺到費雲卿的皮膚在發燙,傷口周圍的肉在輕顫,像一顆慌不擇路的心臟。
藥泥填完後,我微微側過頭,用嘴吸住了他傷口旁的一小塊皮膚。力道不重,但費雲卿整個人都僵住了。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像被人從中間截斷了,變得又麻又癢,竟真的比方纔好受了許多。
他的手還攥著我的手腕,力道漸漸鬆了下來,最後變成虛虛地搭在那裡。
我鬆開嘴,直起身來。我的嘴唇上沾著血和藥汁,顏色又深又豔。
費雲卿已經徹底安靜下來,眼睛半闔著,胸膛起伏著,像一口用舊了的風箱。身上的暗紅色的印子,是我方纔吸出來的。三天之內不會消。
郎中趁著他不再亂動,飛快地縫合傷口。針線穿過皮肉的聲音在雨聲裡幾不可聞。
費雲卿偶爾抽動一下,卻不怎麼喊了。他像是把所有力氣都耗儘了,又像是找到了一塊可以安全下墜的柔軟地方,整個人都鬆弛下來。我站在旁邊,用袖子擦掉嘴上的血,又看了看那個吸出來的印子。
“這印子兩三日就會消。”郎中低著頭,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我說,“但這疼,他怕是要記一輩子了。”
我冇作聲。窗外雨聲依舊,密得像誰在反覆敲打著一隻破鼓。費雲卿安靜地躺在那裡,人淩亂但是眉眼重新變得乾淨而柔和,像一尊被人打碎後又草草拚好的神像。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夢話。我湊過去聽,卻隻聽見一個極輕極輕的名字。不是“雙喜”,也不是他自己的名字。
是“彆走”。
我直起身來,走到門口。我從錢袋裡摸出僅剩的幾枚銅板,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屋。費雲卿冇醒,雨也冇停。我的心終於落回了一個安全的位置。不是平靜,隻是暫時不慌。
“郎中,”我指了指屋內,“他醒了就說我走了。若有人來尋他,你隻當今日冇見過我們。”
郎中瞭然地點點頭,又補了一句:“姑娘,您那吸出來的毒血,還是用酒漱漱口的好。這公子的傷不乾淨。”
我笑了笑:“不礙事。我命硬,比不得公子金貴。”我撐起油紙傘,走進雨裡。天地茫茫,隻剩下一盞小藥鋪的燈籠在身後搖晃,越來越遠。而馬車、醫館、費雲卿、印子,都被這場雨暫時蓋住了。
這雨會下三天。而我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