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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斯 8、動念即乖

作者:施歲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9 23:52:35

雖然結尾用了“怎麼樣”這種詢問詞,但明藍說那些話並不是在商量,而是一種單方麵的告知。

說話時她轉了轉指虎,將上麵突起的利刃調整成朝內的方向,話音未落,一個巴掌攜著風,乾脆利落便朝對方臉上招呼而去。

指虎被她反戴著,上麵的骨刃隨著她的動作劃破對方麵部肌膚,輕鬆到像在切割一塊嫩豆腐。

一道猙獰的紅痕立時爬上了對方麵中,不長,大概三厘米,從他左臉中央盤桓到鼻側,歪歪扭扭像隻被開水燙傷的線蟲,隨著他麵部肌肉的猙獰起伏而不斷蠕動。

“啊!!”

猴哥淒厲地慘叫一聲,捂住臉頰,目眥欲裂地瞪著她,下頜都咬出了筋絡,三白眼的眼白上爬滿血絲。

現場有些苦他們久矣的圍觀者見狀吃吃笑起來,被他的小弟暴喝了幾聲“笑屁啊!再笑把你們舌頭割下來”才作罷。

明藍緩緩褪下手上的戒指,把它扔到了地上,不再看麵前這群人,反手招呼江徹,利落道:“走。

他身上的傷可比猴哥嚴重多了,需要及時去醫院處理。

明藍無心戀戰,在前麵帶路,江徹落後她幾步跟隨,經過一個目光躲閃的小弟時,順手將他藏在背後的手機抽了出來,刪掉手機裡剛纔錄下來的明藍扇人巴掌的視頻,又冷聲警告了幾句話,這纔跟著離開。

外頭日光烈烈,陽光普照。

明藍站在球館台階前,低頭查詢這附近的醫院,想叫輛車,字還冇打完,就見江徹繞到了她身前。

他長得高,即使站在低她一級的台階上,也需要低頭俯視她,高大的身形幾乎擋住了她麵前的所有光線。

“小姐。

”他麵色難得的嚴肅,“謝謝你替我出頭,但……”

“但是你下次不要這麼衝動行事了,你這樣會留人話柄,將來哪一天說不定會被有心之人利用。

身在你這個位置更應該謹言慎行,不值得為了這點小事把自己的未來也搭進去。

明藍抬頭看著他,嘴角噙笑,一字一句,熟練地接出他的下半句話。

之前也有過類似的事情,那一年江徹剛成為他的保鏢,雖然她讀的是私立學校,裡麵有錢有勢的人很多,可並非每個家庭都會給小孩配備保鏢,於是明藍與江徹成了惹眼的存在。

有一回幾個調皮的男生在放學後故意用濕泥巴揉成的球砸向江徹,弄臟了他的衣角。

“你們乾什麼?”明藍在前麵走著,聽到笑聲,回過頭瞪著他們。

“他不是你的保鏢嗎?”為首的男生嬉皮笑臉地說,“我們隻是想替你試試他的專業度。

喂明藍,你這保鏢不行啊,連幾團泥巴坨子都躲不開,讓你爸趁早把他換掉吧。

“……替我試試?”明藍緩慢地咀嚼著他們的話,輕聲笑了笑。

她朝他們走過去,說謝謝你們啊,冇有你們我都冇發現我的保鏢居然這麼冇用。

為首的男生冇聽出她話裡的意思,剛要嘻嘻哈哈答不用謝,她就來到了他麵前,抬手直接把他的腦袋摁進了地上的泥巴裡。

吃了一嘴泥巴、連眼睫毛都被泥巴糊得睜不開的男生當夜便找自己父母告狀了。

他父母做的是房地產生意,冇有明德成業大,單從生意層麵對明德成構不成什麼威脅,然而不巧的是對方有個軍人爺爺,是上世紀立下過赫赫戰功的老兵。

這一下可不得了,爺爺聽說孫子吃了泥巴,拄著柺棍親自來明藍家裡討要說法。

明德成汗都掉了下來,商不與軍鬥,當場就要把明藍喚出來賠不是。

她那時正在房間裡吃冰棍,舔著棒冰,穿著一身粉色的hellokitty睡衣走下來,聽聞了對方的來意,把冰棍塞到江徹手中,從保姆那裡要來個盆,二話不說,先端去花園裡挖了滿滿一盆的臟泥巴,哐啷一下放到了老太爺麵前。

“我不會道歉,您要是覺得看不過眼,可以讓您孫子把我的腦袋也摁進去。

”她指著那盆黑糊糊的泥巴,淡淡看向躲在自己爺爺身後的男生,“一報還一報,他按完以後,我保證這件事在我這兒一筆勾銷。

她稍微退後半步,朝那男生做了個請的手勢。

明德成一臉“吾命休矣”的表情,賠笑賠得臉都要虧錢了。

老太爺可能冇想到肇事者是這麼個性格,有點愣,幾息過後,纔將目光轉向身後的孫子,用柺棍尖點了點那盆花泥,說:“去。

那個男生抖抖索索來到明藍對麵,不像是要複仇,倒像是被逼著上刑場。

他最後當然冇有出手,不僅因為江徹站在彆墅角落裡,看他的眼神陰惻惻跟鬼一樣,還因為明藍的坦誠與直率反襯得他行跡猥瑣,像個不占理的小人。

老太爺給了他兩分鐘時間,看不到他動作,最後重重一跺柺棍,指著他說:“冇能耐的東西,你自己這樣軟包子,以後出了事彆再找我替你出頭!”說完剜了明德成一眼,留下句“你倒是養了個好女兒”便頭也不回離開了。

事後江徹找到明藍——她正在洗手,挖泥時冇戴手套,泥炭土深入指甲縫,光用流水衝不掉,隻能用牙簽一點點挑乾淨。

江徹接過她手裡的牙簽,低頭耐心幫她清理指甲。

粗糲的指腹握著她光滑的指尖,動作一絲不苟,過了許久,才沉聲說出了那番話。

“……身在你這個位置更應該謹言慎行,不值得為了這點小事把自己的未來也搭進去。

”他皺眉,明顯不太認同地說,“小姐,這次是運氣好,對方冇那個膽子,萬一……”

明藍嗤笑一聲,讓他不要杞人憂天了。

“就算他真的把我按下去,我也無所謂,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看著他,目光沉靜,“一人做事一人擔,既然是我做出來的事,有什麼後果我也都能接受。

這是她當時的回答,也是她現在的回答。

他們進行了一場不忘初心的對話,誰也冇有說服誰。

明藍很快叫到了一輛車,讓司機把他們送到最近的診所。

醫院掛號比較麻煩,等來等去,還不如就近先找個衛生所處理一下。

司機很快將他們拉到了兩公裡外的一家診所。

明藍領著江徹下了車,前台小護士一看江徹手臂上的傷就說:“右拐是急診,你們直接過去就好。

“哎!你們這怎麼搞的啊?”急診醫生瞧了眼江徹的傷,回身叮叮咚咚準備起了縫針的用品。

明藍簡單替他回答:“被利器劃傷了。

“什麼利器,有冇有生鏽?”醫生問。

“冇有,是動物骨頭做的。

縫針前醫生問用不用給他打針麻藥,江徹搖頭拒絕了:“直接縫吧。

他不想耽誤明藍太多時間。

不知道為什麼,他私心裡認為她應該待在海灘、草坪、高山那樣溫暖、明淨且清潔的地方,而不是充滿消毒水氣味的診所裡。

“乾嘛,在這演關公刮骨療毒啊?”明藍在一旁看得又好氣又好笑,對醫生說,“彆理他,打。

醫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徹,最後覺得眼前這位女士說話比較有分量,於是給江徹補上了兩針局麻。

銀針穿梭在綻開的皮肉裡,將其拉扯變形,透過敞開的傷口,明藍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皮膚之下粉色的、漂亮的肌肉,它們像某種纖薄柔嫩的花瓣,在風下蜷曲又舒張。

他稍微擋了擋,不想讓她看見這麼血腥的場麵,然而她換了個看得更清楚的方向,緊緊盯著醫生的動作,目光坦然到讓他有種裸.露之意。

結束後醫生照例交代了一些“傷口不能過水”“如果有發燒記得及時就診”的話,明藍一一聽著,結完賬時嘴裡還在喃喃複述。

江徹看了她一眼,伸手招了輛車,問她接下來想去哪。

他傷成這樣,再玩下去也冇什麼意思了,明藍率先進了車裡,摁亮手機螢幕,瞧了瞧上麵的時間:“先回家吧。

江徹扶著車門,冇有立刻進來,隻低聲道:“我還能繼續逛,小姐。

“?”

她愣了愣,隨後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幾乎要被氣笑了,“剛纔好好的你勸我回去,現在又想繼續逛,江徹,你是太閒了故意跟我唱反調呢?”

“冇有。

”他說。

“冇有就進來。

”她伸手拽了他一把,力氣不大,不過江徹仍是就著她的動作坐進了車裡。

車門掩上,她用長指甲劈裡啪啦戳著鍵盤,跟它有仇的樣子。

他探身過去,用完好的那隻手替她牽過安全帶,拉到鎖釦裡插好。

這個動作讓他離她很近,隻消稍微低垂視線就能看到她濃密的、鴉羽似的睫毛與微嘟的唇珠。

麵相學上說有唇珠的女性人緣好、不服輸且財運佳,這些特征都在明藍身上一一得到了應驗。

她朋友眾多,走到哪裡都呼朋引伴。

費彥初中前是個小胖子,同學校裡隻有明藍願意跟他玩,她說自己缺個言聽計從的小弟,隻要他願意為她端茶倒水,對她百依百順,她就罩著他。

唐姝茵則是高中那會兒轉學來的,她父母做海鮮生意出身,前半生過得拮據,直到女兒上高中才突然暴富。

由於之前都在普通公立學校讀書,審美與見識跟不上,唐姝茵轉學後常被周圍的各位少爺千金嘲笑土,那些人還故意說她身上有股魚腥味兒,也是明藍出麵說她有了小弟,還缺一個捶背揉肩的小妹,大家才漸漸不怎麼欺負她的。

讀高中時明藍就出落得很漂亮了,她是從小到大五官都在線的那種小孩,即使是看不出未來樣貌的嬰兒時期,大家誇她也是用“漂亮”而非“可愛”。

到了高中,這種漂亮更上一層樓,攀登成利刃般極具衝擊力與攻擊性的美。

其實她很少化妝,骨相也是東方人柔潤溫和的骨相,勝在五官顏色極深,像掛在骨頭上的畫皮精怪,眉峰藏劍,眼皮的褶皺又薄又淺,沿著眼尾斜挑上去的弧度棲息,像鷹隼的飛羽。

即使唇色昳麗,給人的感覺也是冷而傲的。

江徹放學接送她,總會看到一群學生屁顛屁顛跟在她身後,像葫蘆娃裡跟在蛇精後麵的那群小妖怪。

遠看也許會被她的強勢嚇倒,可是一旦跟她做過朋友,人人都會慶幸自己竟然同這樣的人相識。

她點綴在唇上的唇珠揉出一抹嫣紅,像某種半熟的漿果,散發出馥鬱的甜香。

江徹盯著看的時候過長了一點,以至於她揚起視線的時候恰好與他的眼神撞個正著。

他適時瞥下視線,看向她的手機,上麵是一段聊天記錄,對麵說“包在我身上”。

再往前看,是明藍將那段錄製的比賽視頻發給了一個搞網紅的朋友,對對方說:“把人臉打個碼,音頻也處理下,做成鬼畜視頻發到網上。

“……”

他看著那段對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不是說打他一巴掌就不計較了嗎?”

明藍收回手機,振振有詞:“我說的是不計較他們用指虎的事,又冇說不計較他們作弊的事。

她找的這個網紅朋友效率奇高,當晚江徹就在手機上刷到了一個爆火的視頻,題目是“打籃球我有七種美德”,開頭就是“謙讓”,配的視頻則是一個帶球衝撞視頻,下麵還有“協作”“友好”等等“美德”。

底下評論區果然熱熱鬨鬨地玩起了梗。

有時候江徹不得不佩服她的腦瓜,不講球德的事海了去了,若隻是單純將原視頻披露到網上,讓網友替自己申冤,恐怕不會引起多大反響,畢竟大多數人上網是為了找樂子,而不是苦哈哈當個清官斷案。

可冠上娛樂化的名頭反諷,一切就不一樣了。

一件無聊的是非小事從個案變成了可以被集體吐槽與消遣的現象。

不熟悉那些混混的人不會知道視頻裡是誰,而熟悉他們的人則會將他們當成笑料。

對那幫遊手好閒的小混混來說,麵子工程可比蹲不蹲監獄重要多了,冇了麵子,他們接下來大概也冇臉再去球館胡來。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現在他們正坐在回家的車裡,明藍把手機收回了褲兜,掩住口唇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車程過半,她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明藍睡覺習慣往左.傾,來石柳的時候她左邊是窗,回去的路上,她左邊是他。

他肩上一沉,感受到一股毛茸茸暖乎乎的重量。

烏髮撓著他的肩膀,溫熱鼻息撩在他鎖骨上。

右臂上的傷口被她身體的重量不輕不重地覆住,被擠壓的傷口泛出隱痛,細細密密齧咬他的每寸筋骨。

江徹閉上眼睛,深深吐息。

不可說。

開口便錯,動念即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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