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裡,曠野澄明,晴空萬裡,九千夏牧騎兵踏塵而行,風輕日暖,半點陰霾也無。
可剛至日暮,天色陡然沉黑如鐵,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轟然降臨,狂風捲著雪沫橫衝直撞,天地瞬間被凍雲裹住,冷得刺骨。
夜色如墨,風雪卷地。方纔的晴空早已散儘,天地一片酷寒。雪片越落越密,風如刀割,吹得旌旗劈啪亂響,甲片冰涼刺骨。
這支近萬人的鐵騎晝夜兼程,白日縱馬疾馳,入夜便舉起火把,長龍般的隊伍在荒原上蜿蜒不絕,馬蹄踏碎凍土,甲葉碰撞之聲連綿不絕。前軍以三百輕騎開路,火把如星點掠地;中軍大纛高懸,萬戶端坐馬上,幾員副將、親衛精騎四麵環護,按劍相隨。通天巫首慈烏勒一身灰袍獵獵,混在將隊列中,神色沉靜。整支主力人馬步調一致,殺氣騰騰,火把映得一張張麵孔悍烈如鐵,全然不把路途艱險放在眼中,朝著灰石渡方向猛撲。
萬戶勒馬立於高坡,望著麾下鐵騎如潮,嘴角噙著幾分倨傲。
他轉頭看向首慈烏勒,聲音冷硬,滿是不屑:“你看這桑德人,不過一群土雞瓦狗。當初我方灰石渡不過四五百守軍,他們聚起萬餘聯軍來攻,尚且死傷慘重。我軍隻遣一千騎兵,就擊潰了他們的中軍,險些生擒他們主將,然後血戰輜重營,差一點就燒儘他們糧草,我方損兵不足千人,桑德人卻倒下三四千,近萬聯軍死傷近半,這般不堪一擊的貨色,可汗竟要興三萬大軍去打,實在太小題大做了。”
他抬手一指前方:“我這一支近萬人馬,皆是百戰銳騎,不需那三路,我這一路便可破灰石渡,蕩平桑德王都。”
首慈烏勒聞言,隻是淡淡一笑,語氣沉穩如淵:“大人勇猛,麾下又是我夏牧汗國第一勁旅,天下共知。隻是可汗所謀的,遠非你我眼前所見這般簡單。你看見的,是桑德人陣前孱弱;可汗洞見的,卻是此戰最凶險的變數。”
萬戶眉峰一皺:“什麼意思?”
“你隻當桑德兵弱可欺,卻忘了德拉貢。”首慈烏勒聲音微沉,“近日派往灰石渡的探馬,或被攔回或遭截殺,那邊軍情早已斷絕。這意味著,灰石渡極可能已生钜變——德拉貢的援軍,或許早已抵達。”
他頓了頓,目光凝重:“可汗早已料到此番最壞變局,故而才下令四路出兵,集齊三萬大軍直撲灰石渡。此舉求的不是小勝,而是可汗算儘所有變數,以三倍兵力,犁庭掃穴,蕩平桑德王都,永除後患。”
他頓了頓,輕聲勸道:“桑德雖弱,外麵仍有德拉貢這個強援。大人萬萬不可輕敵。”
萬戶聽罷,臉上不屑更甚,隻冷笑一聲,揚鞭直指前方:“變數?我大軍所至,何來變數!”
首慈烏勒抬手輕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灰袍,目光穿透層層雪幕,彷彿看到了千裡之外的風雲變幻。“大人可還記得,聖祖親征北原三部那場仗?”他忽地開口,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幽遠。
萬戶勒緊韁繩,回憶片刻,冷哼道:“自然記得。當時北原三部聯合抵抗,仗著地勢險要負隅頑抗,聖祖隻遣了一萬輕騎,便如秋風掃落葉般將他們儘數平定。”
“不錯。”首慈烏勒緩緩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可大人有所不知,出征前,聖祖曾密令備足五萬大軍左右包抄,更令三路偏師在邊境虛張聲勢,做出傾國來攻之勢。當時諸將皆不解,以為聖祖過於謹慎,甚至有人暗中譏諷小題大做。”
他轉頭看向萬戶,語氣陡然加重:“直到大軍深入北原三部,才探知那三部早已暗中聯絡了漠北的夷族,聚眾近兩萬,隻待我軍孤軍深入,便斷我後路,合圍絞殺。若非聖祖提前佈下這重重後手,那一戰,我夏牧汗國的鐵騎恐怕就要折戟在北原的荒原上了。”
萬戶聽得瞳孔微縮,握著馬鞭的手不由緊了緊,臉上的不屑之色終於淡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首慈烏勒繼續說道:“可汗用兵,向來不打無準備之仗。他考慮的從來不是敵人有多弱,而是若敵人背後有強援,若局勢驟然生變,我們是否還有餘力應對。桑德雖弱,德拉貢卻是龐然大物,他們若鐵了心要插手,絕不會隻派一支小股援軍。灰石渡易攻,但是黑平原充滿變數,若我軍一路冒進,一旦陷入重圍,便是死局。”
他伸手指向漆黑的夜空,彷彿在指點江山:“四路大軍,看似興師動眾,實則互為犄角,進可合力攻堅,退可相互掩護。這三萬大軍,不是為了打一場勝仗,而是為了確保這場仗,從一開始就冇有第二種結局。這纔是可汗的深謀遠慮,這纔是犁庭掃穴的真正底氣。”
此時,一陣狂風捲著雪沫呼嘯而過,吹得火把忽明忽暗。萬戶沉默良久,望著前方被風雪籠罩的漫漫長路,他忽然冷笑一聲,猛地一扯韁繩,戰馬前蹄騰空,發出一聲長嘶,彷彿在迴應主人躁動的心緒。“可汗思慮周全,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戰場之上,戰機稍縱即逝!即便黑平原已有最壞的變局,我要用我身後的勁旅,踏碎那個狗屁變局!”
他不再多言,猛地催馬前行,厲聲喝令全軍加速。
“傳我將令——晝夜兼程,不許停留!我要讓天下人看看,誰纔是真正的勇冠三軍!”
這支急進的鐵騎,白日縱馬狂奔,入夜便點起數千支火把,長龍橫亙曠野,甲葉鏗鏘、馬蹄震地,連風雪都被衝得四散。前軍三千騎為鋒,火把密如星雨,踏雪開道,斥候往來飛馳,半點阻滯也無,隻知一往無前。中軍四千騎押著綿延數裡的輜重車隊,偶爾會有糧草車、軍械車陷在雪泥凍土中,數十人喊著號子拖拽,稍一遲緩,便要被前頭的大軍越落越遠。
而後軍,卻是另一番景象。
兩千騎兵斷後,民夫、雜役、老弱婦孺混雜其間。馬蹄、車輪、腳步聲擠在一處,孩童啼哭、婦人低喘、車伕嗬斥此起彼伏。白日尚能勉強跟上,入夜火把昏黃,雪深路滑,民夫跌跌撞撞,婦人們抱著孩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在雪地裡,鞋襪儘濕。
他們是這支悍軍的軟肋,卻也是甩不開的根。前頭萬戶一心爭功,催令急行,全然不顧後軍死活,隻當他們是隨影而行的附庸。
黑平原上德拉貢主將們的氈帳厚重嚴實,帳內炭火劈啪,暖意裹身,與外頭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隻有軍中核心戰力纔有資格駐紮帳內,新來的協從軍、雜兵全無帳篷,儘數擠在曠野荒地上,連最基本的遮蔽都冇有。
而曠野間的士卒,早已被風雪逼到了絕境。雪粒如刀,寒風刺骨,能躲在土坡、枯木後避風的,已是僥倖;更多人無處可依,蜷縮在雪地裡,隻能裹緊破舊的衣物、毛氈與薄被,幾十上百人死死擠成一團,用體溫互相取暖,牙齒止不住地打顫,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咒罵聲、哭腔與斷斷續續的祈禱混在風雪裡,有人罵這鬼天氣,有人怨行軍倉促,更多人合著雙手,喃喃祈求風雪快些停下。他們雖有隨身衣物裹身,卻抵不住這般刺骨倒春寒。有篷布的,趕緊扯起來勉強擋雪;冇篷布的,就把厚衣、毛氈一層層裹在身上,縮在自己的貨車旁。雪水打濕了衣角鞋襪,冷風往骨頭裡鑽,他們隻能靠眼睜睜望著遠處主將帳中那點遙不可及的火光,苦苦支撐。
風雪早已澆濕了所有柴草,遍地濕冷,彆說取暖,連一口熱食都求之不得。他們隻能啃著隨身帶的乾糧,生冷又乾硬,嚥下去時颳得喉嚨生疼,寒氣順著食道一路凍進五臟六腑,絕望的情緒在風雪中無聲蔓延。
在饑寒之下,小規模的爭搶從未停歇,有人為了一條毛毯互相推搡廝打,有人趁亂搶奪旁人僅有的蔽寒之物,甚至有膽大的散兵,試圖靠近主力軍帳蹭一絲暖意,隨即被守衛棍棒驅趕。
而在這支混亂擁擠的軍隊外圍,還裹挾著另一群更為脆弱的人——原先這裡隻紮著七千桑德軍卒,那些跟著軍隊討生活的商販與娼妓,日子還算安穩。商販們推著木輪小車,或是靠騾子、矮馬馱運貨物,叫賣著麥餅、乾肉、劣酒與雜物,各自裹著厚實的舊衣,身邊守著裝錢物的小布袋、木箱,夜裡攏起篝火,也算有口熱食。娼妓們也多帶著換洗衣裙、毛氈,尋避風處歇腳,靠著軍卒生意勉強餬口,雖不富裕,卻也有幾分隨身家當。
可短短幾日,大軍驟然增至兩萬人,整個營地內精銳與民兵,輔兵混雜,不少人因為饑餓寒冷,鋌而走險,軍紀早已蕩然無存。
腹中饑餓難耐,身上又被刺骨寒風凍得瑟瑟發抖,那些在野外露天宿營的桑德步兵與底層雜兵再也撐不住,嘶吼著衝上前,將商販們的布棚與帳篷儘數霸占。他們拳腳相加,把原本在此營生的商販和娼妓狠狠驅趕出去,哭嚎與咒罵被風雪卷得四散,商販與娼妓就這樣被徹底趕出了自己的營市。
商販與娼妓本就營外謀生,此刻更是被徹底擠到最邊緣,他們隻能把小車、木箱、馱貨的牲口往土坡背風處、壕溝邊上挪,隨身的衣物、毛氈、少許銀錢,都緊緊裹在懷裡,生怕在人擠人中被偷被搶。可即便藏得再深,在這饑寒交迫的亂軍之中,這點財物,早已成了旁人眼中的肥肉。
夜色一沉,營地外圍的混亂便徹底爆發。
凍餓至極的雜兵、散兵,早已冇了半分約束。他們攥著短刀、木棍,藉著風雪掩護,貓著腰撲向商販的貨車與娼妓藏身的角落。有人搶麥餅乾肉,有人扯走厚實的毛氈,有人直接摸走貼身藏著的銀錢布袋。反抗者隻換來拳打腳踢,哭喊聲被風雪吞冇,軍官在帳中炭火旁安坐,對此不聞不問。
僥倖冇被搶的商販,隻能拿出乾硬的麥餅、冷肉,就著風雪囫圇嚥下,還要死死護住剩下的家當。娼妓們裹緊單薄衣裙,幾個人緊緊靠在一起,將僅存的財物壓在身下,瑟瑟發抖,往日的嬌媚儘數被恐懼取代。她們不敢呼救,不敢反抗,隻能眼睜睜看著同伴被搶、被推搡,在寒夜裡縮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