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惕龍 第五十九章 騰營

校場的裝備剛剛分發冇多久，輜重營統領戈林的傳令就像一記重錘，砸在了營地中央。

“輜重營第四百人隊全員聽令！”統領的嗓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即刻騰退所有營區，帳篷、營具一律留下，全數移交德拉貢重步兵！各隊自行尋找新駐地，一刻鐘內完成！”

“是，大人！”億九陵應聲轉身，讓司號兵吹響集結號。百人隊的士兵們聽到集結號聲，立刻放下手中事務，快速向校場集合。

輜重營統領戈林看著眼前的百人隊，又重複了一遍命令：“輜重營第四百人隊即刻騰退所有營區，帳篷、營具一律留下，自行尋找新駐地，一刻鐘內完成！馬上執行。”

“遵命！”全員齊齊應道。

眾人應聲後，四散回營帳收拾行囊。捲起被褥、毛毯，匆匆打進行囊，甲冑碰撞、木箱拖拽、人聲催促攪成一團。

有人跑得過急，撞翻了桌椅；有人翻找不見行囊，地上散落著乾草、碎布與乾糧碎屑。原本整齊的營地，轉眼一片狼藉。

見此混亂景象，億九陵高聲對隊員叮囑：

“營帳、公用炊具一律原地不動，留給德拉貢人！個人被褥、隨身物品全部自行打包帶走，連隊的酒肉、給養、糧草，全部裝車！”

他又補充道：“帶走兩口鍋，其餘公用炊具一律原地不動。”

凱倫德立刻帶人行動。士兵們手忙腳亂，將整桶的酒、燻肉、糧草搬上輜重車，隻裝了兩口鐵鍋，其餘炊具原封不動留在灶台邊。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如同悶雷滾過地麵。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落下，都讓地麵微微震顫。紅色洪流如鋼鐵巨龍，瞬間湧入輜重營營地，將原本寬敞的營區擠得滿滿噹噹。

最先出現的，是一麵繡著火龍的紅色戰旗。緊接著，一隊隊身著赤紅重甲的德拉貢重步兵踏入營地，重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胸甲上鑄著火龍紋章。他們揹著一米高的圓盾，腰間佩著單手劍或單手斧，劍鞘與斧柄上的銅釘，在行進間發出規律脆響。

盾兵之間，長矛手數量略少。他們肩扛五米長矛，矛鋒銳利，腰間各懸一柄短劍，以備近身廝殺。人人身上輜重齊備，水囊、糧袋捆紮整齊。

隊伍中還混雜著少量重弩手，肩扛重型踏張弩，弩身粗重結實；腰間箭袋裡的弩箭，比普通弩箭更長更粗，專破甲冑。這種重弩50米破重甲，100米破輕甲，150米殺無甲目標。

德拉貢重步兵有條不紊地接管營地。動作嫻熟專業，很快按建製劃分區域，有人檢查帳篷，有人安放行囊，有人已開始搭建臨時警戒哨。

億九陵帶著士卒背上行囊，驅趕兩輛輜重車走出輜重營時，營區早已喧騰一片。

原輜重營人員儘數撤離，除了第四百人隊，還有負責搬運的運輸兵、看管甲械的軍械兵、記賬盤庫的文職小吏、燒火餵馬的雜役兵。各色人等拖帶行囊器物，紛亂彙聚，人聲、馬蹄聲、車軲轆碾地聲混作一團，亂糟糟向營外而去。眾人一出輜重營，便四散往荒原深處，各自尋覓臨時紮營之地。

輜重營雖被德拉貢重步兵全數進駐，後勤職能卻並未中斷。原有的運輸兵、軍械吏、文職、雜役兵隻是遷出營區，到野外紮營，依舊承擔糧草分發、甲械保管、賬目覈算、輜重轉運等全部事宜；德拉貢重步兵僅負責營區守備與哨戒，不插手後勤運轉，二者各司其職，互不乾擾。

而億九陵麾下隊伍原本承擔的營地巡邏、輜重護送等任務，也因大軍雲集、防線穩固而儘數暫停，整支隊伍靜待軍令。

與此同時，從灰石渡方向駛來的輜重車隊連綿不絕，彙入輜重營。車上滿載糧草、馬草、軍帳、箭矢，一眼望不到頭。隊伍末尾，幾輛被重甲士卒嚴密護衛的馬車格外醒目，車廂蒙著厚帆布，一箱箱銀幣安放在內，由親兵層層看守。

眼下最棘手的是，這荒野之中紮著近萬大軍，每日柴火消耗數額驚人。短短十日，駐地附近的樹木已被砍伐殆儘，隻剩一片枯樁裸露在凍土之上。軍令森嚴，除卻生火造飯，任何人不得私自燃火取暖。偌大的黑平原，連一絲多餘的暖意都成了奢望。

冬意未儘，春信未至。暮色沉沉壓落，黑平原的風依舊寒冽如刀，霜氣凝在凍土之上，吹在臉上，冷得刺肌刺骨。風裡少了隆冬的酷烈，多了一絲將融未融的滯澀，像是冬日不肯退去，又被春日悄悄逼近。

億九陵的百人隊早已撤至野外，兩輛輜重車並排擋在背風處，勉強算作屏障。百名士卒緊緊擠在一起，外層的人裹緊隨身薄毯與破舊被褥，縮成一團，仍擋不住寒風鑽衣入骨。

隊中支起兩口大鍋，枯柴在灶下劈啪作響，兩堆小火微弱飄搖，是這寒夜裡僅存的暖意。億九陵下令，將剩餘的百人份酒肉麥餅全數取出，今夜全部分發完畢。

水汽從鍋中緩緩蒸騰，遇冷風化作白霧，麥酒的醇香混著燉肉的焦香飄得很遠。木盆裡的醃肉厚實，泛著暖黃的油光，烤得發硬的麥餅堆在一旁，成了寒夜中最誘人的光景。士卒們圍鍋而坐，把凍得發僵、指節泛青的手湊向火光，一點點汲取微溫。有人遞過麥餅，有人捧著木碗小心接起熱湯。一皮囊又一皮囊麥酒，在佈滿厚繭的手中默默傳遞，一口辛辣入喉，才稍稍壓住鑽骨的寒意。

冇有營帳，冇有暖爐，隻有兩堆將熄的篝火、兩口溫熱的大鍋、兩輛擋風的輜重車，和一群寒夜裡緊緊相靠的士兵。衣衫單薄，寒風無孔不入，他們隻能肩抵著肩、背貼著背，緊緊擠在一起，靠彼此的體溫抵禦殘冬的酷寒。

熱食下肚，那點暖意稍縱即逝。士卒間的談笑漸漸低了下去，人人心事沉沉——大戰將近，生死未卜。殘冬的風仍在曠野上呼嘯，寒意刺骨，前路茫茫。他們能依靠的，從來不是天時，不是暖意，隻有身邊並肩的同袍，和這黑暗裡一點微不足道、卻支撐著所有人的短暫溫暖。

億九陵和烏爾坐在人群的最外側，他倆身旁是沉默吃著東西的凱倫德。他手裡捏著半塊浸了肉湯的麪餅，卻冇往嘴裡送，目光越過喧鬨的人群，投向不遠處的荒原腹地。

沉沉夜色裹著黑平原，原本規整的軍營早已被潮水般的援軍攪得麵目全非。星點篝火在連綿的營帳間明滅，舊營的帳篷挨挨擠擠，帆布被夜風扯得獵獵作響，帳外堆著未卸的軍械、糧草袋，隨處可見散落的甲片、韁繩與行軍箱。人聲、馬蹄聲、輜重車軲轆碾過凍土的悶響，還有傳令兵此起彼伏的呼喝，攪成一團揮不散的喧囂，將寒夜的寂靜撕得支離破碎。

從灰石渡方向駛來的輜重車隊仍未停歇，一輛接一輛碾過凍土，馬車上燈的微光在夜裡拖出長長的軌跡，車上糧草、軍械堆得冒尖，源源不斷彙入各座營地，卻因無人統籌，不少車馬堵在營門路口，進退不得。

而真正攪動整個營地的，是今夜剛抵的桑德王都援軍。

桑德王都騎兵早已先期進駐，分散紮進了各處舊營的馬廄與空場，此刻踏蹄嘶鳴，更添雜亂。姍姍來遲的，是這支援軍的主力——桑德步兵。

億九陵抬眼望去，入目皆是一片深淺不一的藍。

這是王都軍統一的服色，可衣甲之下，卻是駁雜到極致的人馬。冇有規整的陣列，冇有整齊劃一的軍械裝備，一眼便能看出，這是王都傾儘後方拚湊而來的戰力：有身披破舊皮甲的正規輔兵，有裹著粗布麻衣、僅扛著長矛的鄉野民兵，有披著雜色甲片、腰間懸著彎刀的雇傭兵，甚至還有身著王國號服、護衛模樣的私兵。

有人身上套著兩件薄皮甲禦寒，皮革早被歲月侵蝕，甲片發黴、開裂；有人卻是一身打滿補丁的棉甲，單薄得擋不住風雪，隻能蜷縮著身體取暖；還有人混搭得更離譜，上身是破爛的鐵劄甲，下身卻套著不合身的皮甲。

頭盔更是五花八門：有人戴著邊緣變形的鐵劄盔，有人扣著老舊的皮盔，還有人裹著厚實的棉盔，歪歪扭扭地扣在頭上，與其說是防護，不如說是為了多擋一點寒風。

他們的武器也五花八門，長矛、砍刀、短斧、獵弓應有儘有，鮮有製式軍械。明眼人一看便知，倉促集結的重步兵陣，靠著一身雜七雜八的破爛裝備，硬撐著這場大戰。

數千身著藍衣的士卒，如同深藍色的濁流，湧入黑平原上的每一座舊營。冇有整齊的隊列，冇有有序的分派，士卒們三三兩兩擠在一起，爭搶著帳位、柴火與飲水，行囊隨地亂丟，軍械胡亂堆放。舊營本就擁擠，此刻被這股雜糅的人潮填滿，帳連帳、人擠人、車挨車，混亂不堪，卻也實打實湊齊了兩萬大軍的規模。

德拉貢的紅甲士卒在營中穿梭，與藍衣的桑德兵卒擦肩而過，彼此互不搭理，卻又在夜色裡共同撐起了這片防線。紅與藍的人影在篝火間晃動，喧囂聲穿透寒夜，殘冬的冷風捲著塵土掠過，卻吹不散這黑平原上，大戰將至的躁動與威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