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惕龍 第四十二章 屠狼

遠征隊踏著晨霧在荒原裡前行。琳的父親走在最前方引路，他腳步雖因蒼老慢了幾分，卻穩得很，不時彎腰檢視地上的痕跡：“看這爪印，是成年灰狼的，新鮮得很，最多不過半日，狼群該就在前方十裡內。”

荒原不比村莊周邊，草木愈發稀疏，地麵儘是碎石與枯黃的勁草，風捲著沙礫打在隊員們的臉上，生疼。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地勢漸漸低窪，四周的枯樹愈發歪扭，空氣中的腥臊味越來越濃，混著腐肉的氣息，令人作嘔。

“停下。”卡倫抬手示意隊伍止步，聲音壓得極低，“琳叔，你看這地形。”

琳的父親蹲下身，撥開地上的亂草，指著地麵一道深陷的溝壑：“這是狼道，順著往下就是狼窩。狼的鼻子靈，一公裡外就嗅到我們了，而且狼最會磨人，絕不會跟我們硬拚，肯定會跟著耗我們，咱們得結陣走，省體力。”

卡倫握緊鐵斧，沉聲整隊：“所有人背靠背結緊密圓陣，長矛手在外，斧手護琳叔守陣心，不管狼怎麼撩撥，都彆追、彆亂陣！”

隊伍剛結陣順著狼道挪動，窪地兩側的矮坡上就出現了兩道黑影——兩隻壯狼遠遠跟著，始終保持三十步距離，不靠近、不進攻，就這麼不遠不近地綴著，綠幽幽的眼睛死死盯住隊伍，時不時發出一聲低沉的狼嚎。

“來了，開始遛我們了。”琳的父親咬牙道，“這是黑鬃狼王的計，耗我們的體力、磨我們的耐心，等我們累了、渴了、亂了，纔會真動手。”

果然，接下來的大半天，這兩隻狼就像甩不掉的影子，隊伍走，它們就走；隊伍停，它們就趴在坡上盯著，偶爾還會有另一隻狼換班，始終保持著“撩撥不進攻”的節奏。烈日炙烤著荒原，隊員們的水囊漸漸見空，握長矛的手臂痠麻得幾乎抬不起來，腳步也越來越沉，連呼吸都變得粗重。

夕陽西下，夜幕降臨，隊伍終於摸到狼窩所在的石窪。數十個黑黝黝的狼洞錯落分佈，洞口的狼崽早已躲入深處，十餘隻成年狼蹲在洞口，黑鬃狼王站在主洞最高處，冷冷看著疲憊不堪的遠征隊。而此時，原本隻有兩三隻的盯梢狼，竟不知何時多了十幾隻，它們散落在石窪四周的矮坡、亂石後，形成一道鬆散的包圍圈，綠幽幽的眸子在夜色裡連成一片，死死鎖著遠征隊。

卡倫試著帶隊緩緩向狼窩靠近，想要逼狼應戰，可剛挪出幾步，石窪四周的狼就齊齊後退數步，依舊保持著安全距離，不接戰、隻尾隨；卡倫讓兩名長矛手佯裝追擊，那幾隻狼立刻轉身竄入黑暗，跑得無影無蹤，可長矛手剛一回撤，它們又立刻折返，重新貼了上來，繼續遠遠盯著。

隊員們接連試了三次，次次如此——人進狼退，人撤狼追，始終不與人類正麵接觸，隻像附骨之疽般死死尾隨。一來一回間，隊員們本就耗儘的體力又被榨乾幾分，有人忍不住罵出聲，卻隻能眼睜睜看著狼群用最磨人的方式，繼續消耗著他們最後的精力。

黑鬃狼王始終站在主洞高處，一動不動，彷彿在冷眼旁觀這場“消耗戰”，等著人類徹底垮掉的那一刻。

夜色漸濃，荒原的氣溫驟然下降，冷風捲著夜露打在隊員們汗濕的身上，刺骨的涼。所有人都又渴又累，喉嚨乾得冒火，眼皮重得像掛了鉛，不少人撐不住，隻能靠在長矛上勉強支撐，身體不住地打晃。那道靠著意誌力維持的緊密圓陣，雖還冇散，卻已歪歪扭扭，矛牆的間隙越來越大，隊員們的反應也越來越遲緩，徹底露出了疲敝之態。

黑鬃狼王終於動了，鼻尖狠狠聳動幾下，鎖定了人類身上的頹勢，隨即仰頭髮出一聲雄渾又凶狠的長嚎——這是召集令！刹那間，數十個狼洞齊齊傳出響動，一隻隻灰狼接連竄出，母狼、壯狼儘數現身，不多時，四五十隻灰狼便已將遠征隊死死圍在中央，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黑色包圍圈，綠幽幽的眼睛在夜色裡密密麻麻，懾人至極。

黑鬃狼王並未立刻總攻，而是再次低嚎下令，五支狼群，每支四隻，分五個方向同時逼近圓陣，發起首輪試探進攻。這些狼隊輪番撲向矛牆，專挑間隙撕扯撲咬，隊員們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奮力反擊，長矛刺出、斧頭劈落，堪堪將首輪試探逼退，隻是動作已然慢了半拍，力道也大不如前。

小支狼群毫不戀戰，撕咬一會就退下，換另一群補上繼續撕咬，如此循環往複，十幾波試探下來，又耗去近一個時辰。隊員們的反擊越來越遲緩，揮矛的手臂不停顫抖，有人被狼爪抓傷，有人被獠牙咬到，圓陣的缺口接二連三地出現，再也無法徹底封堵。

見人類的反抗已然虛弱到極致，黑鬃狼王終於露出森白的獠牙，發出一聲淒厲的總攻嚎聲，縱身躍下主洞高台，親自率領著四五十隻灰狼，朝著圓陣最薄弱的缺口猛衝過來，正式加入戰團，荒原上最慘烈的生死對決，就此爆發！

四五十隻灰狼在黑鬃狼王的帶領下，如潮水般湧向圓陣的薄弱缺口，狼嚎聲、嘶吼聲、兵刃劈砍聲混著慘叫聲，瞬間撕裂了荒原的寂靜。那些輪番試探的小狼隊此刻化身尖刀，死死咬住矛牆的縫隙猛撕猛撞，壯狼則藉著同伴的掩護，瘋狂撲向陣內，母狼也一改此前的謹慎，齜著獠牙撲咬隊員的小腿，整個狼群形成了無死角的猛攻。

卡倫嘶吼著：“守住陣型！”

可此時的圓陣早已千瘡百孔，一名隊員被三隻狼同時撲倒，長矛脫手的瞬間，狼嘴便狠狠咬上了他的脖頸，鮮血噴濺在碎石地上，他連慘叫都冇發出便冇了動靜。另一名年輕隊員嚇得渾身發抖，長矛胡亂揮舞，反倒撞開了身旁的同伴，兩隻灰狼立刻趁機鑽進來，一人一狼扭打在地上，淒厲的哀嚎聲此起彼伏。

琳的父親拚儘全身力氣揮斧劈倒一隻撲來的灰狼，可胳膊隨即被另一隻狼死死咬住，他疼得悶哼一聲，卻依舊死死攥著斧柄，不肯鬆手。護在他身旁的斧手忙揮斧砍向狼頭，救下琳的父親，自己的後背卻被狼爪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浸透了衣衫。

億九陵勉強撐著站起身，後背的傷口早已被鮮血糊住，胸口的鈍痛讓他每喘一口氣都鑽心的疼，可當他看到一名隊員被黑鬃狼王盯上時，還是猛地握緊了身側的長矛。

黑鬃狼王此刻如入無人之境，龐大的身軀在陣內橫衝直撞，一爪拍飛一名斧手，又一口咬斷了一名長矛手的手腕，它的目標始終是卡倫——隻要斬殺這個人類首領，這支隊伍便會徹底潰散。

“卡倫！小心身後！”億九陵嘶吼著提醒。

卡倫剛劈倒一隻灰狼，黑鬃狼王便已騰空而起，巨爪直拍他的後心。千鈞一髮之際，億九陵猛地撲過來，再次用身體擋住了這致命一擊，黑鬃狼王的利爪狠狠紮進他的胸口，連帶著撕開了背後的舊傷，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身下的碎石。

“億九陵！”卡倫目眥欲裂，紅著眼睛轉身，雙手握斧狠狠劈向黑鬃狼王的腰腹。

狼王吃痛，鬆開利爪向後躍開，綠幽幽的眼睛裡滿是狠戾，它甩了甩頭上的血沫，再次撲向卡倫，一人一狼終於正麵死戰。卡倫渾身的血液彷彿都燒了起來，每一斧都用儘了全身力氣，斧刃劈在狼王的皮毛上，發出“哢嚓”的悶響。

黑鬃狼王的動作也漸漸遲緩，身上被卡倫劈出了數道傷口，鮮血流淌不止，可它依舊不肯退縮，齜著獠牙瘋狂撲擊，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它冇想到，這支早已疲憊不堪的人類隊伍，竟還能爆發出如此頑強的反抗。

就在這時，琳的父親拖著受傷的胳膊，踉蹌著衝到狼王身後，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鐵斧狠狠劈向狼王的後腿！

“嗷——！”黑鬃狼王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後腿吃痛，動作瞬間凝滯。

卡倫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雙腳蹬地騰空而起，雙手緊握鐵斧，將全身的力氣、對犧牲隊員的悲痛、對狼王的恨意儘數灌注在斧刃上，狠狠劈進了黑鬃狼王的頭骨！

斧刃嵌入頭骨的悶響，蓋過了廝殺的喧囂。黑鬃狼王龐大的身軀猛地僵住，前爪在碎石地上刨出兩道深痕，隨即重重栽倒，綠幽幽的眼瞳迅速渙散，再也冇了動靜。

戰場仍在沸騰。幾隻正撲咬隊員的灰狼餘光瞥見狼王倒地，動作驟然一頓，卻冇立刻退卻，反而更加瘋狂地撕咬，像是要把本能的慌亂化作攻勢。離得近的壯狼甚至丟下獵物，扭頭朝狼王的方向試探著邁步，喉嚨裡發出焦躁的低嚎，用鼻子輕蹭狼王的身體，試圖喚醒首領。

但更多的狼，已在眼角餘光裡捕捉到了那具不再動彈的身軀。

最先動搖的是外圍的幼狼與母狼。它們的攻勢明顯放緩，耳朵向後貼緊，尾巴夾在兩腿間，進攻的步伐越來越遲疑。一名長矛手趁機刺穿了一隻母狼的前腿，它吃痛哀嚎，卻冇再反撲，而是拖著傷腿向後退了兩步，死死盯著狼王的屍體，眼神裡滿是驚懼。

“頂住！彆鬆勁！”卡倫嘶吼著，反手劈退一隻撲來的灰狼，目光死死鎖住狼群的變化。

又過了數息，一隻與狼王親緣較近的壯狼，在確認狼王徹底冇了呼吸後，發出一聲淒厲的嗚咽，猛地扭頭，夾著尾巴向荒原深處竄去。這道身影，成了壓垮狼群士氣的最後一根稻草。

連鎖反應瞬間蔓延。

原本還在死戰的灰狼們，動作越來越遲緩，不少狼開始邊打邊退，目光頻頻望向狼王的方向。有幾隻壯狼還想組織反撲，卻發現身邊的同伴早已四散，失去了配合的攻勢，瞬間被隊員們的長矛戳穿了喉嚨。

恐懼如同瘟疫，在狼群中飛速擴散。

越來越多的狼放棄了進攻，它們不再管身邊的人類，也不再管倒地的同伴，紛紛調轉方向，爭先恐後地逃離石窪。短短十幾秒，原本密不透風的包圍圈便出現了巨大的缺口，最後幾隻還在頑抗的灰狼，見大勢已去，也丟下獵物，倉皇加入了逃竄的隊伍。

眨眼間，石窪裡隻剩下十幾具狼屍，以及幾隻徘徊在狼王屍體旁、遲遲不願離去的壯狼。它們對著狼王的屍體發出幾聲低沉的哀鳴，最終還是抵不過生存的本能，在隊員們的長矛逼近時，扭頭消失在漆黑的荒原深處。

廝殺聲漸漸平息，隻剩下隊員們粗重的喘息，以及風掠過狼屍時，帶起的淡淡血腥味。

戰鬥結束了。

石窪裡橫七豎八地躺著狼屍與人屍，鮮血染紅了整片窪地，血腥味濃得令人作嘔。三十人的遠征隊，此刻隻剩下二十一人，所有人都渾身是傷，疲憊得連站都站不穩，靠著兵刃勉強支撐著身體。六人受重傷，三人當場犧牲。

卡倫踉蹌地走到億九陵身旁，蹲下身，先將隨身的療傷草藥和粗布條掏出來，又小心地將億九陵輕輕翻至側躺，避開他胸口的傷口，先處理後背撕裂的傷處。億九陵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眼睛半睜著看著卡倫，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隻咳出幾口血，沾在了碎石地上。卡倫抿緊唇，一言不發，先將草藥嚼碎敷在他後背的傷口上，用布條快速纏緊；再小心地將他扶至半靠狀態，避開後背剛包紮好的部位，把嚼碎的草藥敷在胸口深可見骨的爪傷處，層層纏上布條用力紮緊，堪堪止住了湧血的傷口。

一切安置妥當，卡倫攥緊鐵斧沉聲開口：“狼群雖散，狼崽必除，留著它們，遲早是村裡的大患！現在清狼洞！”

隊員們紛紛點頭，無人有異議——眾人都懂，對狼的仁慈，就是對自己和村莊的殘忍。卡倫點了十幾名體力尚好、身手利索的輕傷隊員，留下四人守著重傷者和犧牲兄弟的遺體，隨即帶著眾人走向石窪裡那些黑黝黝的狼洞。

眾人開始行動：先由兩人搬起巨石，死死堵住狼洞洞口的一半，隻留一道窄縫；再由一人用長矛伸進洞裡攪動，逼得狼崽發出尖細的哀嚎，母狼護崽竄出時，早已守在旁側的隊員便揮斧砍殺，絕不給其反撲的機會；待洞內冇了母狼的動靜，眾人便搬開巨石，用長矛將嗷嗷待哺的狼崽一隻隻挑出來，手起斧落，徹底斬草除根。

狼洞深淺不一，有的洞道曲折，隊員們便俯身用柴草點燃，將濃煙扇進洞裡，把藏在深處的狼崽和母狼熏出來，再一一清理。整個過程安靜而果決，冇有多餘的聲響，隻有長矛挑動的窸窣聲和狼崽短促的哀鳴，片刻後，數十個狼洞便被儘數清剿乾淨，再也冇了活口。

卡倫看著狼洞前的狼崽屍體，眼神冷硬，冇有半分憐憫。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汙，沉聲道：“走，帶兄弟們回家！”

卡倫獨自背起億九陵，率先邁步，隊伍緩緩出發。輕傷隊員們互相鼓勁，有人揹著重傷者前行；有人背上的犧牲隊員遺體，一路穩穩噹噹；殿後的琳叔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鐵斧始終緊握在手中。

風掠過荒原，捲起地上的血腥味，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到來，而這片荒原上的慘烈廝殺，終將成為刻在倖存者心底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