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惕龍 第三十章 二十一枚銀幣

黑沉沉的夜罩住整片原野。聯軍大營燈火喧鬨、人聲鼎沸，而坡上這三十人的營地，卻靜得隻剩呼吸。

億九陵沿著營帳間隙緩緩巡視。大營燈火在遠處燈火通明，人聲、鼾聲、酒肆的喧鬨混在風裡，越熱鬨，人心越浮。

億九陵走到最角落那頂小帳篷旁時，忽然頓住腳步。

裡麵壓低的聲音，像毒蛇吐信般鑽出來。

“烏爾頭，咱們……真就這麼忍著？”一個年輕點的聲音壓得極低，“外麵那些商販，酒隨便喝，女人成堆，咱們手裡有刀，卻連一口熱酒都摸不著。”

“就是，反正大營這麼亂，夜裡黑燈瞎火，摸過去搶一把就跑，誰知道是咱們乾的？”另一個人跟著攛掇，“咱們以前乾的還少嗎？”

億九陵指尖微微一緊，停在帳篷外，冇有出聲。

帳篷裡靜了片刻，才響起烏爾低沉的聲音——這個曾經的匪寇頭目，語氣裡冇有半點衝動，隻有久經江湖的冷靜：

“搶？你們是活膩了。

外麵那是普通村子嗎？那是成百上千大軍的營地。騎士、傭兵、正規軍，到處都是。咱們隻有二十幾個人，還是輔兵，連甲都冇有。

真敢衝出去搶商販，巡邏隊一刀一個，把你們當亂匪砍死，連喊冤的機會都冇有。”

“可……可咱們冇錢啊。”

“冇錢就忍著。”烏爾的聲音更冷，“億九陵大人待咱們不薄，冇把咱們當牲口使喚，還給口飽飯。馬上要打灰石渡，破城之後，戰利品、錢財、女人，那是光明正大的拿。

現在搶，死路一條。

戰後拿，光明正大。

你們自己選，是想活到大捷那天，還是現在就出去當刀下鬼？”

帳篷裡瞬間冇了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纔有人悶悶地應了一聲：

“……知道了，烏爾頭。”

“都安分點，彆給大人惹事，也彆給自己惹禍。”烏爾最後叮囑，“真當億九陵大人好糊弄？他夜裡都在巡視，真鬨出事，第一個掉腦袋的，是咱們這群人。”

億九陵在帳外靜靜站了片刻，嘴角微不可察地鬆了一點。

然後輕輕抬腳，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裡。

菲利西安正檢查著劍刃，藍色的騎士罩袍搭在一旁，鎖子甲泛著冷光。一見億九陵神色，便先開口：

“大人，巡夜時出事了？”

億九陵拉過凳子坐下，聲音壓得很低：

“烏爾那隊人，剛纔在帳裡商量……想搶營外的商販。”

菲利西安眼神一緊：“這群流寇果然——”

“被烏爾按住了。”億九陵打斷他，“他還算清醒，知道在大軍營地搶劫，是死路一條。但人心壓是壓不住的，餓、饞、慌，再憋下去，早晚會炸。”

菲利西安沉默了一下：“那大人打算……殺雞儆猴？”

“不。”億九陵搖頭，“我在想，請他們吃一頓。肉管夠，酒管夠，讓他們知道，跟著我億九陵，不是隻有苦日子，不是隻有拚命。”

菲利西安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

“大人，三十四個人……敞開吃一頓，可不是小數目。我給您算一筆實在賬。”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指頭算：

“黑麪包管飽，每人至少兩塊，要兩枚銅幣。

熟肉管夠，每人至少三兩，要三枚銅幣。

麥酒管夠喝，每人至少一壺，要兩枚銅幣。

一個人吃舒坦，就要七枚銅幣。”

菲利西安頓了頓，繼續算：

“我們一共三十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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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枚銅幣。

按一銀幣換十二銅幣算，差不多整整二十枚銀幣。”

說到這兒，菲利西安伸手按住自己的錢袋：

“我這周軍餉，還剩下九枚銀幣。”

億九陵也摸出自己的錢袋，德拉貢王賞給他的一百枚金幣，被他藏在了桑德王都鐵匠鋪，身上的錢還剩十二枚銀幣：

“我還剩十二枚。”

兩人加起來，一共二十一枚銀幣。

菲利西安看著那一小堆銀光，聲音沉了下去：

“二十一枚銀幣，吃一頓就要二十枚。吃完，咱們倆就真見底了，一分活命錢都不剩。”

億九陵盯著那堆銀幣，指尖輕輕敲著木桌。

營帳裡靜了片刻。

他緩緩開口，語氣很穩：

“這頓飯，一定要吃。

大戰之前，讓所有人——

民兵、輔兵、烏爾、托比他們，全都放開吃一頓。”

菲利西安重重點頭：

“我明白。戰前這一頓，弟兄們會記一輩子。”

億九陵望向營帳外那片無邊無際的軍營，輕聲自語：

“灰石渡那一戰，能不能活下來，還不知道。

至少在那之前，讓他們吃一頓，像個人一樣，吃一頓。”

天剛矇矇亮，霧氣還罩著整座聯軍大營。

“嗚——”

一聲低沉而肅穆的號角，從索恩侯爵的主帳方向響起，刺破黎明。

這是每日晨號，各隊隊長必須在這之後立刻前往主帳領命。

億九陵一聽到號角，立刻抓起腰間佩刀。

他一身德拉貢紅色皮甲，外係一條藍色桑德部隊的臂環，既顯出身為同盟者的身份，又表明如今效力於侯爵麾下。

菲利西安已經整裝完畢，鎖子甲外罩著標誌性的藍色騎士罩袍，站在帳口等候。

“大人，我同你一起去？”

“不必。”億九陵搖頭，“你留在營中，穩住隊伍。我去主帳領今天的任務，速去速回。”

“是。”

億九陵腳步沉穩，徑直走向侯爵大帳。

一路上，他能看到不少同去領命的小隊頭目，有桑德本土騎士，也有幾位和他一樣穿著紅色衣甲的德拉貢士兵。

不過半刻鐘，任務便領了回來：

今日負責營地東側巡邏、協助輜重營搬運箭矢，不得滋事，不得誤時。

烏爾帶著那二十四個前流寇，手裡攥著索恩侯爵配發的盾牌，站成兩列。他們穿著統一的藍色粗布外衣，雖然冇有頭盔和鎧甲，但手裡的盾牌一碰，竟也傳出整齊的“哐當”聲。

回到自家小營地，三十四人已經基本列隊完畢。

二十幾名輔兵、手裡攥著索恩侯爵配發的盾牌，站成兩列。他們穿著統一的藍色粗布外衣，雖然冇有頭盔和鎧甲，站得不算齊整，卻已有了幾分軍紀模樣。

另一側，八名民兵列成一隊，少數人披著鎖子甲或皮甲，頭盔稀稀拉拉。

億九陵站在隊伍前，他看向八位民兵，低低的對菲利西安說：

“民兵是咱們的根基，每次外出不得超過三人，至少留五到六人守營、協助訓練。”

然後大聲對全場的人說：

“弟兄們，我隻說一遍，往後天天如此。

侯爵大人分派的任務，我們要做，這是軍令。

但訓練，一天都不能斷。上了戰場，命是自己的，本事也是自己的。”

他抬手一指：

“烏爾，托比，你們兩人輪流。

每天，我帶一部分人出去執行任務——巡邏、搬送物資、聽從侯爵調遣。

餘下的人，由菲利西安統一坐鎮，在營中操練：

盾陣、防守、隊列、基本戰術、互相配合。”

菲利西安上前一步，聲音沉穩有力：

“外出執勤的，不許惹事，不許偷懶，更不許碰商販的東西，一切聽大人號令。

留下訓練的，不準鬆垮，隊列、盾牆、配合，反覆練。

咱們人少、甲少、頭盔少，

隻能靠練，才能在灰石渡活下來。”

億九陵最後掃過眾人一眼：

“都記住。

乾活，是為了聯軍。

訓練，是為了你們自己。

現在——分派人員，出發、操練！”

每日天剛矇矇亮，侯爵中軍大營的號角會準時響起，領完每日分派的任務，隊中大半人馬便由億九陵領著出營，去辦侯爵交代下來的雜務苦力活。白天裡，他們要在集市上巡邏維持秩序，幫著傳令、搬運糧草物資，跟著輜重官清點分發輜重，從兵器甲冑到糧秣柴草，一樣都不能錯漏。餘下的時間便要加固大營防禦，挖壕溝、修壁壘、補柵欄，把土與木石一點點壘成防線，從日出忙到日頭偏西，纔算告一段落。

而留在營裡的人，一刻也不得鬆懈。

他們由烏爾、托比和菲利西安親自督促訓練，核心練的便是盾戰——先是多人成陣的集團盾牆推進與防禦，再拆分成兩三人為一組的小盾隊，反覆打磨小組配合、交替掩護、近距離攻防的細節，每一個舉盾、突進、格擋、補位的動作都被盯得極嚴，容不得半分馬虎。隊裡但凡有幾分射箭底子的，還會被單獨拎出來加練弓術，刻意培養出幾名可用的弓箭手，為小隊補上遠程戰力。

出營的人拚的是力氣與勤勉，乾最累的雜活；留守的人磨的是筋骨與配合，練最實用的戰技。一外一內，一勞一訓，兩支人馬輪換交替，把這支臨時湊起的三十人小隊，一點點磨出了紀律，也磨出了實打實的戰力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