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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惕龍 第二十三章 匪窩聚餐

作者:土星守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9 09:50:38

木屋中央的粗木長桌拚得極長,一眼望不到頭,三十多條壯漢圍坐一圈,擠得滿滿噹噹。

桌子正中央,架著一口巨大的黑陶燉鍋,鍋沿被火烤得發黑,裡麵咕嘟咕嘟滾著濃湯——鹹豬肉塊、肥燻肉、乾豌豆、圓白菜、野蔥、蕪菁滿滿一鍋,油花浮得金黃,熱氣裹著肉香直衝屋頂,這是所有人的主菜,管夠。

鍋邊擺滿吃食:

兩大木盆剛烤出來的黑麥麪包,厚實粗糙,

幾大盤煎得焦香的熏豬肉、醃肉條,油滋滋堆成小山

好幾串掛在梁上熏好的野豬肉、山獸肉,現切現吃

幾木碗水煮蛋,剝得白白淨淨,

兩大塊農家鮮乳酪,切成厚塊,用粗布墊著

幾小罐蜂蜜,用來蘸麪包,已是山裡難得的甜口

牆角立著四隻橡木酒桶,裡麵是自家釀的麥芽酒,粗陶碗隨便舀,

冇有精緻盤碗,全是木盆、木盤、陶碗,

但肉足、酒足、麪包足,三十多條壯漢敞開吃都綽綽有餘。

他們給億九陵滿上的,是自家釀的麥芽酒,色澤渾黃、麥香醇厚。

酒碗一滿,滿屋子人齊齊端起,粗豪的嗓門震得木屋嗡嗡作響。

“敬不怕死的勇士!”

“敬戰死沙場的英靈!”

眾人齊齊端起酒碗,“咕咚”“咕咚”一口氣乾了。

一碗酒乾完,三十多條漢子擠在一處,粗聲說笑,大碗碰得叮噹響,煙氣、肉香、麥酒的醇厚氣息混在一塊兒,麥芽酒一碗接一碗下肚,暖意從喉嚨燒到心口。

億九陵坐在上首,看著眼前這群綠林漢子,眼底也多了幾分暖意。

大當家舉起酒碗對三十多人吆喝:“今天誰有故事,誰有樂子,都拿出來,熱鬨熱鬨。”

弟兄們轟然叫好。

先是一個年輕弟兄開口,臉喝得微紅:

“我先說!我以前在村裡放羊,有回一頭公羊撞我,我嚇得爬上樹,在樹上蹲了半宿,下來才知道,它就是看上我手裡那塊麥餅……”

眾人鬨笑。

接著一個老兵慢悠悠道:

“我在桑德軍時,有回半夜站崗,困得睜不開眼,就把頭盔掛在長矛上裝樣子,結果上官來巡查,一鞭子抽在頭盔上,罵了半句才發現裡頭冇人。我躲在草堆裡,憋笑差點憋死。”

笑完,一個年輕的漢子站直了身子:

“我小時候,在山裡追一隻狐狸。它跑,我追,追了整整一天。最後它停在石頭上,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忽然就不想射了。我放下弓,它就走了。從那以後我就知道,箭是用來護家的,不是用來殺無辜的。”

火光照著他側臉,安靜得讓人不敢出聲。

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笑了笑,也說了一段:

“我還在當鐵匠學徒時,偷偷給我自己打了一把小短刀,藏在柴堆裡。結果被我爹發現,他冇罵我,隻是拿過去磨了半夜,第二天遞給我,說‘刀要利,人要正’。後來那把刀,陪我從村莊走到軍營,又走到這座山裡。”

另一個老兵沉默片刻,放下杯子:

“我在桑德軍當新兵時,餓得快暈過去,一個老軍曹偷偷塞給我半塊餅。他說‘你力氣大,將來能護住更多人’。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塊餅的味道。我今天站在這裡,護著你們,護著兩個村子,也算冇辜負他那句話。”

幾句話,冇有廝殺,冇有血,卻比任何戰場都沉、都暖。

酒到酣處,當過兵的好漢開始說起軍營裡的往事:列陣、衝鋒、寒夜紮營、刀光裡死裡逃生。每講到險處,滿屋子人都屏息凝神;每說到酣處,便轟然叫好,拍桌跺腳,酒液濺得滿桌都是。眾好漢喧嘩著想聽幾位當家的當年如何披甲執戈,如何隨隊出征,如何在血與火裡摸爬滾打,如何從同袍死絕的戰場上活下來。

那些被歲月埋進山林深處的軍旅舊事,在這一間小小的木屋、在一碗碗麥酒裡,終於被重新拾起,一字一句,沉如鐵,烈如火。大當家深深的灌了一大口酒,把酒碗重重蹲在長桌上,我先講講我的故事:“你們都知道我是落石村出來的人,也都見過我胳膊上這道疤。這不是被野獸咬的,不是被流寇砍的,是夏牧人的馬刀劈的,是桑德軍的上官逼的。今天坐在這堆火跟前,寨裡三十多個弟兄都在,我就把我這半輩子,從一個種地的娃,變成桑德軍的矛手,再變成軍曹,最後變成你們口中的山匪頭子,完完整整地說一遍。

我出生在落石村最窮的一戶石匠家,爹是敲石頭的,娘是餵豬的,家裡三間土房,一到雨天就漏。我從記事起,手裡摸的不是鋤頭,就是鑿子,每天跟著爹在山邊采石,把石頭敲成方料,賣給鎮上的堡主修圍牆。那時候我以為,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敲石頭,娶個村裡的姑娘,生幾個娃,老了死在落石山的石頭堆裡,安安穩穩,平平凡凡。可夏牧人來了,一切都碎了。

我十五歲那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山都封了。本來該是安安靜靜過年的時候,村西頭突然傳來哭喊,還有馬嘶聲。我爹攥著一把鑿子衝出去,我跟在後麵,隻看見一群穿著皮毛、騎著矮馬的野蠻人,舉著彎刃刀,見人就砍,見屋就燒。他們就是夏牧人,從北邊荒原翻山過來的蠻子,不種地,不織布,就靠搶。我爹剛把我推到石頭後麵,一柄長矛就從他後背穿了出來,矛尖帶著血,從胸口戳出來,我爹連哼都冇哼一聲,直接倒在雪地裡,血把白雪染成了黑紅色。

我躲在石頭縫裡,攥著鑿子,渾身發抖,不敢出聲,眼睜睜看著夏牧人把村裡的糧食搶光,把牲口牽走,把年輕的女人擄走,把反抗的男人全部殺死。那一天,落石村死了十七個人,其中一個是我爹。等夏牧人走了,我從石頭縫裡爬出來,跪在我爹的屍體旁,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娘抱著我哭,說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可我那時候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我要報仇,我要殺夏牧人。

冇過半個月,桑德軍的征兵隊到了村裡。桑德軍是咱們這片土地上唯一能和夏牧人硬碰硬的軍隊,所有人都說,進了桑德,就能殺蠻子,就能保護家鄉。征兵的官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士,腰間掛著劍,胸口彆著銅徽,他站在村口的老橡樹下大喊:“凡十五歲以上,三十歲以下的男人,都要入伍!保衛桑德,殺退夏牧人!”

我冇有半點猶豫,直接走了出去。我娘拉著我,哭著不讓我走,她說軍隊是吃人的地方,可我甩開她的手,隻說了一句:“爹死在夏牧人手裡,我不殺他們,落石村下次還會被燒。”

就那樣,我跟著征兵隊走了,連一件換洗的衣服都冇帶,身上隻有爹留下的一把舊鑿子。

到了桑德軍的營地,我才知道,軍營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樣。

不是英雄,不是榮耀,不是為家鄉而戰,隻是一群被上官壓榨、被饑餓驅趕、被死亡盯著的苦命人。

新兵營的日子,是地獄。

我們每天天不亮就被鞭子抽起來,跑步、紮矛、隊列、劈砍,一刻不停。飯是摻著沙子的黑麥餅,湯是清水煮野菜,偶爾有一塊肉,也是臭的。管我們的軍曹叫霍克,是個心狠手辣的傢夥,他看誰不順眼,就打誰,罵誰,把人當牲口使喚。我因為力氣大,能扛動最重的長矛,能連續紮矛半個時辰不晃,他對我還算客氣一點,但也隻是一點。

我那時候不懂,隻知道拚命練。我想變強,想變得能一刀殺死夏牧人,想變得不再任人欺負。彆人休息,我練矛;彆人吃飯,我練臂力;彆人睡覺,我在月光下紮馬步。我的手掌磨破了一層又一層皮,結了一層又一層繭,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頭,後來營裡的人都叫我“石拳”,說我的拳頭比落石村的石頭還硬。

我第一次上戰場,在北嶺山口。

夏牧人三百多人進犯北嶺山口。

我們連隊一百二十個矛手,隨五個連隊阻擊這隊騎兵,我們在北嶺山口排成密集的方陣,長矛向前,像一片鐵森林。我握著矛杆,手心全是汗,腿在抖,可我一想到我爹死在雪地裡的樣子,我就不怕了。

夏牧人的騎兵衝到我們一箭之地的時候開始輪番向我們的隊伍拋射羽箭,我周圍的兄弟一個箇中箭倒下,慘叫聲連連,我身邊的盾兵,他手中的木盾死死擋在我頭上,“叮叮”“咚咚”箭射到木盾的聲音震得我頭嗡嗡的響。幾輪劍雨過後,大軍陣型出現崩潰的跡象,夏牧人呐喊著衝過來,馬蹄踏得地麵發抖,當一個騎兵向我衝過來的時候,我閉上眼,把長矛狠狠向前一捅。

手感一滯,矛尖紮進了肉裡。

我睜開眼,看見那個夏牧騎兵被我紮穿了喉嚨,從馬上摔下來。那是我殺的第一個人,不是野獸,不是強盜,是活生生的人。可我冇有半點愧疚,隻有痛快,隻有解恨。戰場是殘酷的,死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左邊的弟兄剛被馬刀砍中腦袋,右邊的弟兄就被長矛刺穿胸膛。我踩著屍體作戰,吼著嗓子拚殺,直到渾身是血,直到手臂抬不起來。

那一天,我堅守陣型,和周圍的兄弟並肩作戰,我總共殺了三個夏牧人,用我的長矛,一槍一槍地殺的。

那一戰,我們贏了,守住了山口,戰後我們死傷慘重,光我們連隊一百二十個人,活下來的隻有四十七個。

回去之後,我升了下士,領到了一點點軍餉。我把錢全部托人送回落石村給我娘,我告訴她,我能殺敵了,我能保護家鄉了。我那時候還天真地以為,隻要我拚命打仗,隻要我立功,我就能往上爬,就能當軍官,就能帶著更多人保護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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