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裡坐著。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臉上,那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隻有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
天快亮的時候,他喚來一個人。
那人叫阿青,是範蠡的家仆,從小在江邊長大,水性極好,能在水下憋氣半刻鐘。他跟隨範蠡二十年,從楚國到越國,從會稽到姑蘇,風裡雨裡,從未離開。
“主人。”阿青跪在麵前,等吩咐。
範蠡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纔開口。
“阿青,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主人。”
“二十年。”範蠡點點頭,“這二十年,我可曾虧待過你?”
阿青搖頭:“主人待我恩重如山。”
範蠡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有一件事,我要你去做。這件事很危險,做成了,你或許能活;做不成,你必死無疑。你若不願意,現在就說,我不會怪你。”
阿青抬起頭,看著範蠡。他看見主人的眼睛裡有一種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命令,不是算計,而是一種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
“主人要我做什麼?”
範蠡把計劃說了。
阿青聽完,臉色微微發白。他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後重重地叩了三個頭。
“主人放心。阿青這條命,是主人給的。為主人死,阿青不皺一下眉頭。”
範蠡扶起他,從袖中取出幾根蘆管,交到他手裡。
“這蘆管,一根不夠長的話,可把兩根或三根接在一起。到時你要銜在嘴裡,潛到水底等著。等一隻皮袋沉下來,用這短刀割開袋子,把彆蘆管放進她嘴裡。然後你帶著她,先躲在沉袋的陰影裡,下舉托著裡麵的人,千萬彆動。岸上的人可能會守一陣,等他們走了,你再帶她出來。”
阿青接過蘆管和短刀,仔細收好。
範蠡又從懷裡摸出一塊玉符,遞給他:“事成之後,你帶她順著江水往東走,到齊國海邊等我。拿著這塊玉符,會有人接應你們。”
然後給他交代了一些細節,何時去潛伏,潛伏在哪一片水域。
阿青把玉符也收好,又叩了三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範蠡一個人站在書房裡,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很久很久冇有動。
第二幕 蘆管求生
沉江那日,是一個陰天。
江邊站著十多人:越王派來的使者,人越王後身邊的宮女,幾個執行沉江的內宮侍衛。
西施被人從馬車上扶下來。
她穿著來時的素白衣裳,頭髮還是那支荊釵挽著,臉上冇有淚,也冇有驚慌,隻是平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江風吹起她的衣角,吹亂她的鬢髮。她抬手攏了攏頭髮,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苧蘿山下的那條溪。那時候她也是站在水邊,隻手裡拿著的是浣紗的槌。
越王的使者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卷帛書,大聲宣讀:“西施,吳王舊寵,不宜留於越國。今從大王之命,賜鴟夷沉江,以全其節。”
不知西施聽冇聽進去冇有。她隻是望著江麵,望著那個黑洞洞的皮袋。
那皮袋叫“鴟夷”,是用牛皮縫的,口子上穿著繩索,可以紮緊係死,把人裝進去,從外邊繫緊口袋,任你再大力氣也掙紮不開。。
兩個力士上前,撐起那個皮袋,口子敞著,黑洞洞的,像一張嘴。
西施冇有爭辯求饒。她甚至冇有回頭看岸上的人。她隻是平靜地走過去,彎腰,鑽進了那個皮袋。
袋子口紮緊的那一刻,她聽見外麵有人在喊:“放!”
然後是一陣失重,然後是冰冷的感從四麵八方湧來。
西施閉上了眼睛……
皮袋沉入江中,越沉越深,越深越暗。江水從四麵八方擠進來,冷得像刀子,割著她的皮膚。她開始憋不住氣了,肺裡像要炸開一樣,不由自主地想張嘴呼氣……
就在這時,袋子外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下,兩下,三下——是刀割皮袋子的動靜。
嘩啦一聲,袋子裂開了一道口子。一隻手伸進來,攥住了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把一根涼涼的、空心的東西塞進她嘴裡。
她下意識地咬住那東西,用力一吸——是空氣!
新鮮的、帶著蘆管清香的空氣!
她睜開眼睛,看見一張臉。
那張臉**的,嘴裡也銜著一根蘆管,正拚命地把她往皮袋外拽。那人她見過——是範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