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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貢指路
在鄭旦怒罵伍子胥時,右相府裡,端木賜有滋有味地講完了自己的為官經曆,麵泛紅光說:
“少伯賢弟乃當今濟世之才,論文才,飽讀聖賢之書,精通五行、五事、五紀、八政、皇極、三德、稽疑、庶征、五福之內要,富國強民在揮毫之間。論武才,一部《玉鈐篇》爛熟於心,更兼深通呂望的文、武、虎、豹、龍、犬六韜之精髓,破敵於帷幄之中。論術才,上能觀天象,下能察地理,慧通卜筮、道、數、兵、遊之理,禮、射、禦、術、弈、醫、樂行之自如。論人才,相貌堂堂,器宇軒昂,忠勇真善,謹慎果敢,張弛有度,識時務,通機變,腹內乾坤,談笑天地。此等全才之人,當今能有幾個!”
範蠡聽完哈哈大笑,說:
“若如兄長所言,愚弟還會有憂心之事嗎?”
“端木先生說的是,大哥做個大王也應當。”專成爽快地說。
“二弟,怎能妄言。”範蠡瞪了專成一眼。
“嗬嗬。”端木賜輕輕一笑,接著說:
“賢弟之憂,愚兄自然知悉,與其說是‘憂’,不如說是‘惑’。自越女入宮後,賢弟那顆原本堅強的心,滋生了一份柔情,多了一份牽掛,愚兄說得對否?”
端木賜笑眯眯地看著範蠡。
範蠡由衷地佩服端木賜敏銳的目光和超人的智慧,笑了笑,誠懇地說:
“夫子早就說過,子貢兄乃‘瑚璉’大器、重任之才,即日有幸懇請兄長明示,愚弟如何做才為周全之策?”
“今日一聚,不日即彆,當今亂世不知兄弟們日後能否再會,愚兄就把心中所思全部托出,望賢弟明鑒。”
範蠡、專成、要義三人放下手中的杯箸,端坐起來。
清理鼻腔的聲音落下,就聽端木賜說:
“賢弟懷聖人之才,兼有二俠相擁,還帶著一份牽掛,今後所行,與以往必有不同,腳下的路有三條:其一,立誌滅吳,然後北去挾魯滅齊,背依茫茫蒼海,既無後顧之憂,又有豐富資源可用,南北一統,水陸暢達,然後與晉、楚抗衡,用吳越之地足以抗楚,以齊魯之師足以擊潰晉國,這樣便形成了南北貫通,東西連接的大霸國,屆時秦燕膝服,隨時可以代周。雖齊桓、晉文不及此一隅。
“其二,提精銳之師,和眾多文武之才,棄勾踐而去,適南陸荒蠻之處,開疆擴土,教化子民,再攜子民西去占據巴蜀之地,建都城,開阡陌,播文明,立宗廟,再向周天子討個王公封號,與諸侯並立,世襲罔替。
“其三,攜兄弟、麗人,以修家園。”
話說到這個份上,端木賜已經毫無顧忌,顯得興奮異常,按捺不住,站起身,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捋著鬍鬚,緊走幾步到了視窗,“嘭”的聲推開窗,凝視片刻嗎,然後回到案前,手指著窗外,說:
“用不了幾年,吳消越長,到那時正是賢弟抉擇之時。不然,到時賢弟倘若為求得自保,必將委曲求全,即便如此,也難以換得赳赳勾踐的容納。倘若擁兵自重,必然君臣不和造成越國分裂,受傷害的不僅是君臣,還有越女。倘若任人宰割,越女誰保?怎麼能了卻那一份濃濃的牽掛?”
說到這裡,端木賜坐下來,輕鬆的一笑,略帶神秘地說:
“擁愛潛遁,走一條屬於自己的自由大道。”說完,端起酒盞,與轉成、要義對飲起來。
到此為止,端木賜把準備對範蠡說的話,全部說了出來,了卻了自己這份情感,就好似完成了一份使命。
的確,端木賜說的第一條路,是範蠡出仕後堅定不移的遠大理想,他嘔心瀝血、勵精圖治,為得就是實現自身的價值,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留名千古,載入史冊。第二條路,他是不敢去做的,是不是想過,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建的南城,會不會成為走第二條路的起點呢?至少現在,範蠡冇有想過這個問題。第三條路,確實振奮範蠡的心。他已經在內心裡服服帖帖的承認,對西施的牽掛,已經侵入了他身體的每一寸肌膚,並且滲透進了血液中,到了魂牽夢繞的地步,成為他行為的主宰,他承認,現在的範蠡有一半其實就是為西施而活著。
不過真正走哪一條路,範蠡也有自己的打算。他對勾踐是忠誠的,對越國是有濃厚情感的,他具有強烈的責任心和使命感,更令他忘不了的是,勾踐的斷髮誓言。他懂得君王之道,也懂得君心不測,但他不會懷疑一個男人發的誓言。因此,他期待著複國,期待著團聚,複國與團聚膠合一團,在他心中不可分割。
範蠡雙手捧盞,高舉齊眉。
“兄長教誨,範蠡字字牢記。敬完這盞酒,敢問兄長今後的打算。”
端木賜飲完一盞酒,目視窗外,意味深長地說:
“賜本次受老師之托,適齊,到吳,來越,然後再回吳,如若一切均順利,便要再到晉國。想必今後幾年吳、晉爭霸將是大勢所趨。賜此行的真實目的,就是平衡各國的實力,扶弱消強,以求得眼前的平和,也隻能如此了。按此設想,賜離開晉國後,便回到魯國,守在老師的身邊。”
說到這裡,端木賜麵露傷感。
“離開老師前,老師曾說:‘夏人死了,停棺槨在東廂台階,周人死了,棺槨停在西廂台階,殷人死了,棺槨停在堂屋的兩柱之間,我本殷商之人’。賜感到老師大限不久矣。”說著便哽咽起來。
“尊師一生溫良恭儉讓,編《詩》《書》《禮》《儀》《樂》,修《春秋》,遊列國,學識嚴謹,施教有方,學生遍及華夷,尊師的學說必將為後世敬仰,萬古流芳。”範蠡安慰道。
“是呀,賜也深知,老師的學說和名諱,將與日月同輝,與宇宙共存。”
端木賜說完,看著範蠡,不無遺憾地說:“依愚兄所見,老師百年之後,我等眾多弟子並無把老師學說發揚光大之人。子路、顏回、冉有、子張、子夏等等,各有心誌。我當然不會摒棄老師的學說,但是我要走自己的一條路啊!”
範蠡、專成、要義認真地聽著。
輕輕的一聲鼻腔的聲音:
“我總結以前走的路,做過的事,學過的知識,悟到,人的一生做五件事就足夠了:祭天地,敬祖師,圖平安,尋快樂,求進取。平安、快樂、進取應該是人生的三大立足點,又是歸宿,殊路同歸。三者之間緊密相連,互為因果。人的一生真正同時達到無病痛、無災難、無殘疾、無獄苦、無悲哀、無饑寒、無憂鬱、無牽掛,不懈怠、不自滿、不自棄是不可能的。隻是要把它立為目標。平安、快樂、進取,就是我一生的目標,也可說是一種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