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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三問
夫差離開大殿,大步流星地走向後宮,鄭旦、踏宮、駕風一溜小跑跟在後麵,後麵的內衛們,到了深門就停下來。
夫差來到西施床前,緊盯著西施略顯蒼白的臉。西施雙眉顰蹙,額頭上滲出汗珠。
夫差扭頭喝問:
“禦醫呢?”
“禦醫有什麼用,你那些破禦醫,個個都是庸醫。”鄭旦上前一步搶著說。
“住口!”見西施的病態,夫差正窩著火呢,便甩給鄭旦這兩個字。
西施胸口又一陣疼,她一手捂著,努力想坐起來,夫差急忙攙扶,將枕頭靠在她背後。
西施倚著枕頭坐穩,口中喃喃地說:
“冇什麼,大王不必擔心。”說著一陣噁心,似要嘔吐,夫差見狀,又見周圍冇有什麼器物可用,就扯起袍袖接在西施麵前。
西施抬起那雙媚情無限的眼睛,感激地看了看夫差。
“大王,民女喝過熱湯就會好的。”說著,馳原端來了熱湯,移光接過來,放入一粒追月帶來的藥,吹著熱氣,扶著西施慢慢喝下。
追月、馳原,還有冇來得及換衣服的踏宮、駕風都圍在一邊,默默地看著西施。過一會,西施雙眉漸漸舒展開來。
夫差才直起腰來,略鬆了一口氣。
“唉——因子玉初入宮時曾有過此病,一聽到子玉得病,我揪心得很,還好,還好。”接著轉向鄭旦:
“你方纔說寡人的禦醫,都是庸醫,看來也有點道理。”
“大王,你不要高興的太早,子玉娘孃的病,隻是暫時緩解,若是不除根,怕是會越來越重,隻怕是天明以後,我那可憐的子玉娘娘啊。”鄭旦說到這裡就不說了。
“天明後會怎麼樣?”夫差急切地問。
“那就得問你了?”鄭旦呱嗒臉說。
“問寡人?”夫差不解。
“對!就問你!你也不想想,西施的病幾年都冇有犯。為什麼猛然間就犯了呢?”鄭旦麵露慍色。
夫差茫然地搖搖頭。
“為什麼?”
“你無故攻打越國,去殺害我們姐妹的親人,今日心痛是小,明日心死是大,你就等著瞧吧。”鄭旦單刀直入憤憤而言。
夫差沉悶片刻,應該說,在鄭旦說話時他已經咂摸出滋味,於是說:
“在國家大事麵前,豈可兒女情長。”
“什麼國家大事,還兒女情長?我看就是那個伍老頭出得壞主意,你就是他的木偶,他拿你從不當帝王待,謀殺後宮不成,就欺負你軟弱,借你的手間接地來殺害我們。”鄭旦一句緊似一句地說。
“鄭妃豈可如此說話?寡人說過,這是朝政。”夫差嚴肅地說。
“你攻打彆國我們不敢說話,你膽敢打我們越國,我就乾預你那破朝政。”鄭旦不依不饒地說。
“你!”眼看夫差就要發作。
“大王。”西施低聲插言:“大王,鄭娘娘心繫家鄉,言辭是激了些,還請大王體諒。”
西施依靠著枕頭,黑髮淩亂散在胸前,麵色淡定,看著夫差,緩緩而言:
“民女與鄭娘娘自小在一起,那時整日裡快快樂樂,隻知道紡織、浣紗、洴澼纊,隻認得父母兄妹,那知道有什麼國家阿。後來長大了,才知道有國纔有家的道理。聽說家鄉的北麵有一個吳國,吳國有一個大英雄當國王,民女和鄭娘娘那時就猜想:那個吳國一定很大,吳王一定是非常英武,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俠義柔腸的大英雄。後來有幸入宮來侍奉大王左右,得我倆所願。
“在大王身邊,備受大王寵愛,民女受寵若驚。生活在這如同天堂的宮殿內,富貴榮華至極。這些自不必說了,最讓民女二人欣慰的是,大王勝而不驕,不放棄英雄之誌,南征北伐,所向披靡,四周賓服,大吳空前強盛。”
說到這裡,西施慢慢下床來,“撲通”一聲,西施麵向夫差,雙膝跪地,用深情而又淒切的口吻說:
“大王,民女鬥膽問大王:你的男兒英雄之誌還在嗎?”
夫差俯身攙扶西施,迴應:
“子玉,我怎能放棄登基之時立下的雄心大誌啊。本王年過耳順,虎心猶在。”
西施雙手抱著夫差雙臂,深情地望著夫差。
“大王,你的宏偉大業如願了嗎?”
夫差搖搖頭。
“還冇有。”
西施起身,扶夫差坐下,跽跪在夫差麵前,雙手搭在夫差的雙膝上,流光溢情的眼睛仰視夫差。
“大王,民女家鄉的君民背叛你了嗎?”
夫差被西施問得無語了。
在西施能熔化一切的目光的注視下,這一刻他的心習慣性地失去了勇氣。在西施柔聲的“三問”下,他的心理開始動搖。搭在膝蓋上的纖纖玉手,又給他帶來了溫暖。強烈的自尊感、榮辱心、使命感、男人的豪氣,同時噴湧出來,隨即滋生出來這樣的心理:堂堂大國君王,偉丈夫,豈能欺負弱小,傷害心上的嬌娃,禁不住想起老神仙的那句話“大美傷人”。
“揮師北進,打敗齊師,實現霸業,是我夫差矢誌不移目標啊!”夫差拉起西施說:
“子玉,明日早朝便下旨,由相府下令,罷卻這次伐越之舉。”
女人們暗暗鬆了一口氣。但是當聽到“相府下令”時,西施頓時又緊張起來。看到鄭旦、踏宮、駕風身上的血跡,就明白三人闖宮時,一定發生過激烈的對抗。
“你讓伍老頭子傳令他能做嗎?如若不是我冒死責罵他一番,恐怕連你大王也回不到後宮來。”
鄭旦的話提醒著西施。西施內心快速思考:明日早朝下旨會不會遲了?伍子胥不下令,或者晚一天下令又怎麼辦?早朝上夫差被伍子胥說服,改變了主意怎麼辦?不行,夜長夢多,不能等待。
想到這裡,西施開口說:
“大王,民女擔心早朝議事下旨繁瑣,冇等指令到,大軍就破關入境了,到時即使大王不想伐越也難了,這樣一來,大王也就隻好放棄霸業,這不違背了大王的本意嗎?大王何不連夜下旨?”
“連夜下旨,相府下令還要等到明日,令官都是由相府指派。”夫差有些躊躕地說。
“那麼大王,由大王指派令官,持大王親旨,直接去往軍營可否使得?”西施問。
“這個自然使得,隻是……”夫差猶豫。
“你就是怕那個伍老頭子,像這樣連個自己的大臣都怕成這樣,還北去爭霸呢,哼。”鄭旦口帶譏諷地說。
夫差瞪了她一眼,沉吟一會。這一會,急得女人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夫差看了眼一臉平靜的西施,說:
“子玉,此法使得,隻不過有誰能當此令官呢?”
“我去吧。”移光站了出來,語氣極為平緩。
夫差看了移光一眼點點頭,接過追月呈上來的黃絹,寫下了給王孫雄手書,令他暫緩伐越,駐兵吳山。
移光在姐妹們無聲的注視下,悄然裝束停當,她看著西施,平靜地說:
“姐,還有什麼吩咐的嗎?”
西施欲言又止,她明白現在說什麼話,都毫無用處。她向夫差索要了玉符,連同王旨一併交給移光,強忍著淚水說了三個字:
“姐等你。”
移光對西施點點頭,要知道,自從兩人相識以後,這兩條生命彷彿隻有一個支撐點,在這漆黑的夜晚,為了她們共同的心願,她們選擇了分離,而且是風險莫測的分離,也有可能是永久的分離,她們心裡都明白,她們倆誰出了意外,都意味著另一個也會消亡。
“幾年前狩獵時,去過吳山。”移光說完,又對西施點點頭。然後把追月拉到一邊,仔細叮嚀,然後轉身出門,跨上驌驦寶馬,出了玉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