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你都知道了。」
玉振聲看著徒弟認真的神情,忍不住嘆了一聲,眼中卻滿是欣慰和欣賞。
「你猜的都對,看來是譚聲告訴了你我和禦天衡約戰的事情。」
周生冇有說話,似乎是默認了,但其實譚聲並未說過,這些是他以洛書算出來的。
玉振聲見瞞不過去,乾脆敞開了去說。
他搖頭笑笑,感慨道:「陰戲粗略劃分,可以分為北派和南派,北派長於武戲,南派長於文戲,咱們是北派,禦天衡那一脈屬於南派。」
「當年我們有北**陳的說法,趙指的就是我,陳指的是禦天衡,他本名陳天。」
「我們約戰過多次,他無一例外全都輸了,雖然發了瘋一般苦練,卻和我的差距越來越大,更主要的是,他深愛的小師妹,在陪著他一次次挑戰我的過程中,不知怎的就喜歡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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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這個,玉振聲也有些苦惱。
「我對他師妹根本不感興趣,但聽說,後來他師妹終生不嫁,死在了戲台上。」
「從那之後,禦天衡就把我當成了心魔,止步第六關多年,遲遲無法渡劫,可不管怎麼說,他都隻是堂堂正正地與我約戰,從未行過下作手段。」
說到這,玉振聲眼中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
「十六年前我就想開了,既然已經成了廢人,何不用這殘廢之軀,成全一次禦天衡,不管北派南派,大家都是唱陰戲的,也算是同門師兄弟。」
「隻不過,您在路過幷州的時候,遇到了我……」
周生的聲音有些苦澀,原來師父的這份死誌,早在十六年前就已經產生了。
「是呀……」
回想起當年的場景,玉振聲那滄桑的臉上突然露出一抹真摯的笑容,褶子如花朵般綻開。
「那時你才那麼大一點,卻跟了我三天三夜,眼裡的倔犟就像一隻泥潭裡的小狼崽。」
「於是我就在想,也許是你師祖顯靈才將你送到了我的麵前,他老人家在提醒我,莫要讓老祖宗的東西失傳。」
周生忍不住打斷了師父的話,道:「所以,您覺得我現在出師了,便要一心赴死?」
玉振聲聞言輕輕一笑,眼中驀然明亮起來,好似混沌中閃過的一抹電光,讓那消瘦的身子變得異常挺拔,如懸崖邊被大雪壓彎的青鬆,忽然挺直了軀乾。
「丹山,你覺得師父我,是想要默默無聞地死在病榻之上,還是更想要轟轟烈烈地死在戲台上?」
周生一怔。
「你長大了,有些事情我也不瞞你了,當年我雖然逃出了地府,苟且偷生,卻也身受重傷。」
「為了能再多爭取一些時間,我修煉了你六師叔的殭屍功,甚至進一步將其推至極端,通過把自己的部分身子煉成真正的殭屍,來對抗那愈發嚴重的傷勢。」
周生心中一震,想起了曾經看到的場景,師父在屋中喝雞血,雙目赤紅,煞氣極重。
「你其實早就察覺了,為了不害人,我經常吸乾活雞的血液,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為師命不久矣,既如此,何不用這殘軀,為我陰戲一脈,再塑一位渡劫宗師?」
「如此,纔算死得痛快,這纔是我玉振聲的風格!」
望著雖然鬢角斑白,卻笑容爽朗,豪氣沖天的師父,這一刻周生終於明白了,師父並不是用死來逃避。
恰恰相反,師父已經憋屈了太久,那胸中的英雄氣如鑼鼓般震天作響,死亡,是他最後的絕唱。
用自己的死,造就一位渡劫境界的人仙,也為徒弟鋪路。
「懂了嗎?」
「懂了。」
玉振聲欣慰地笑笑,他便知道徒弟能理解自己,因為這孩子在心性上和當年的他幾乎一模一樣。
「那就好,保重。」
千言萬語最後變成保重兩個字,他拍拍徒弟的肩膀,就要遠去。
然而一隻手卻如鐵閘般死死攔住了他。
「懂了,但冇全懂。」
周生低垂著眼眸,聲音平靜而深沉。
「師父,也許有一條更好的路,你真的不想聽聽嗎?」
玉振聲皺眉道:「什麼路?」
「殺夜遊神,奪回金丹和腳筋,助你重回巔峰,然後你我師徒聯手……」
周生猛地抬眸,雙目燦若星辰,似是將天上的明月都比了下去,吐字如雷,攝人心魄。
「再唱一次《探陰山》!」
玉振聲豁然一震,臉上浮現出明顯的失神。
「大丈夫在世,血仇仍在,卻不報而死,敢稱英雄否?」
「妖魔上位,篡明月而居天,作壁上觀者,敢稱英雄否?」
「負往聖絕學,包公所託,卻欲以死藏之,敢稱英雄否?」
周生這連珠般的三問,如一根根利箭,射在了玉振聲的內心深處,那是無數個日夜,輾轉反側的憂思難眠。
「臭小子,敢教訓為師——」
周生上前一步,直視著師父的雙眼,說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中元鬼戲時,我見到六師叔了,他還活著,被地府折磨了那麼多年後,明明已經神誌不清,可當聽到師父的名字時,立刻便清醒了過來,並用生命保護了我。」
「就像當年,他留下斷後,用生命來保護您一樣。」
玉振聲猛地一震,眼睛變得通紅,死死咬緊牙關,那雙寫滿了滄桑的眼中,跳動著深埋在心底的火焰。
「六師叔死前,讓我給您帶句話,他說……」
「他不怪您,更不後悔唱那齣戲,因為跟著您唱戲,痛快。」
周生對六師叔的話做了些加工,希望能徹底打動師父,令其改變心意。
「隻是冇能唱完那齣戲,師父,您真的甘心嗎?」
「那些一直跟著您,生死相隨的師叔師伯們,他們的在天之靈,真的會甘心嗎?」
說罷這話,周生躬身行禮,而後轉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不再回頭看一眼。
看似堅決,其實內心頗為忐忑。
如果師父依舊決定要走,他無法阻攔,畢竟師父有手有腳,想離開總有機會。
隻能希望這番肺腑之言,能夠激起師父的鬥誌,讓他迴心轉意。
……
次日,清晨。
周生推開門,來到師父的房間,卻發現裡麵空無一人。
他怔怔地看著那間空蕩的屋子,默然許久。
直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臭小子,還愣著乾什麼?」
周生猛地轉過身,再次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師父手中提著早點,笑罵道:「太陽都快照到屁股了,還不快點吃飯,然後趕緊給我練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