鬩牆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密集的檢查，在確定我的血型符合，肝功能正常，也無其它的病史後，肝臟移植手術就正式開始了。

我躺在手術檯上一點也不害怕，反而感到無比的安詳喜悅。

我的出生改變了哥哥的一生，帶給他難以彌補的傷痛。

如今，我總算能對他稍做補償。

想到以後哥哥就是我名副其實的心“肝”寶貝，我不禁開心地笑了出來。

麻醉藥漸漸產生效用，在陷入昏迷之前，我輕輕地對那個人說。

哥哥，我愛你。

“杜先生，杜先生，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空白迴盪的聲音彷彿從遙遠遙遠的彼方傳來。

像是睡了半個世紀，我吃力地撐開彷彿千斤重的眼皮，努力地集中焦點。

“哥哥……哥哥怎麼樣了？”我用異常沙啞的嗓音焦急地問。

“你哥哥很好，手術很順利。”哥哥的主治醫生，也就是淩強的爸爸，站在我的床邊微笑地對我說。

我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謝謝你……醫生，謝謝你……”

“不要謝我，你要謝謝你們自己。你和你哥哥都有很頑強的生命力。雖然手術過後你們還要麵臨術後感染和排斥現象的危險，但我相信你們一定可以克服這一切的。”

“謝謝你，醫生。請問我什麼時候可以見我哥哥？”我迫不及待地問。

“這個我還要再觀察一下，最好是等——”

“等什麼等？現在馬上讓他們見麵！”淩強一走進來就用命令的口氣對著他父親大喊。

“強強，你不可以這樣，你——”

“你什麼你，你敢不照我的話做，你以後都不要跟我說話！”

聽到淩強小孩子似的賭氣口吻，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淩醫生大概也覺得自己兒子的舉動很稚氣，不禁跟著我笑出聲。

“你……你們笑什麼？！可惡，是不是我最近太久冇修理你了，你就愈來愈放肆了？”淩強一把將他父親拽進懷裡就狠狠地吻了上去。

淩醫生起先還掙紮了一下，後來被淩強在腰部用力一揉，就脫力似地完全放棄了抵抗。

看到眼前兩人吻得天昏地暗，難分難捨，我不由得更加想念起哥哥。

哥哥，你醒了嗎？你是不是也像我想著你一樣地在想著我？

這次我們見麵後，我再也不讓你離開我了。

永遠也不！

那是一個寧靜的午後。

一個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午後。

金色的陽光從窗外暖暖地灑落床前。

當哥哥睜開眼睛的那一刹那，我們彷彿經過了一個輪迴。

深深感謝起上蒼的垂憐，我像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母親一樣地放聲大哭。

“過來……你這個小愛哭鬼……”哥哥笑我愛哭，他自己卻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嗚……哥哥……哥哥……”讓哥哥握住我的手，想到這幾年來，哥哥原來也跟我一樣狂飲著相思的苦酒，過著寂寞淒苦的日子，我就忍不住悲從中來。

“以後不管什麼事，都不準你瞞著我！”這是我對哥哥下的第一道命令。

“你什麼事都知道了？”哥哥輕輕地歎了口氣。

“嗯，”我重重地點了點頭，“以後你要是敢再瞞著我任何事，我就把你乾到一個月下不了床。”

我驀然發覺我說話的口氣跟淩強愈來愈像了。真是近墨者黑。

“你在胡說什麼？”哥哥的臉蛋微微紅了紅。

“哼，我說話算話。”

“……我何嘗願意這樣。但我說過，我痛恨成為你的麻煩。”

“你不想成為我的麻煩，但我想成為你的麻煩。我要一輩子都麻煩你，讓你每天為我的事煩惱到心裡隻裝得下我一個，這樣纔好呢。”

“哼，你想得美。”

我和哥哥你來我往地拌著嘴，享受著打情罵俏的樂趣。兩人身體雖然都還很虛弱，但心裡都是難以形容的滿足和甜蜜。

過了一個星期，淩醫生看我們兩個手術後恢複的情況良好，就讓我們搬出加護病房，一起遷入了醫院的VIP病房裡。

我和哥哥雖然分睡兩張不同的床，但我總要不時地偷跑到他床上黏著他。

就像要彌補我們逝去的時光一樣，我們一刻也不想離開彼此。

連去廁所都要一起，哥哥雖然笑我是橡皮糖，但他卻從來冇有拒絕我。

就像這一天……

“哥，你快點啊。”

“嗯啊……哼嗯……你……你放手……”

“怎麼了？出不來嗎？要不要我幫你？”

“小晨……不要……不要捉弄哥哥了……”

“哥哥不要忍了，憋太久對身體不好的。”

“你……你快點走開……我不想弄臟你……”

“沒關係，隻要是哥哥的東西，我都不覺得臟。”

“你不要說這麼可愛的話，哈啊……小晨……小晨……快放手……啊——”

哥哥猛地一陣哆嗦，金黃色的**噴射而出——

抱住哥哥虛軟下來的身體，我得意地笑了笑。

“你到底還要怎麼折騰我？”

躺回到病床上，經過一個多月的療養，體力和氣色都已恢複得相當好的哥哥埋怨似的瞪著我。

“你怎麼這麼說？我是在伺候你啊，我親愛的哥哥。”

“什麼伺候？連尿尿也不讓我清靜點，我看你根本是淩虐。”

“哥哥好壞，你這麼說，小晨可是會傷心的。”可憐兮兮地眨了眨我可愛的大眼睛，在哥哥懷裡拚命地磨蹭著，我一個一百八十幾公分的大男人裝著稚嫩的童音，說著旁人聽到可能會掉了一地雞皮疙瘩的肉麻話。

偏偏我可愛的哥哥就是買我的賬，每次我這麼一撒嬌，哥哥總要被我逗得嗬嗬笑個不停，“你哦，愈活愈回去了，怎麼年紀愈大愈像個小孩。”

哥哥用無比寵溺的目光看著我，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

“嘻，我年紀再怎麼大，永遠也比哥哥小啊。哥哥不喜歡我這麼黏你嗎？”

“不喜歡。”

“你說什麼？”我舉起了我的一“癢”指，開始往哥哥的腳底進攻。

“哈哈，救命啊，救命啊，小晨，哥哥錯了，哥哥喜歡，哥哥喜歡啦，哈哈，癢死我了，哈哈……小晨饒了我……”

“要我饒了你就快跟著我說一遍，”我嘿嘿地奸笑，“我，杜若風，生生世世都喜歡杜若晨。快說。”

“哈哈……好，我說我說……我杜若晨生生世世都喜歡杜若風。”哥哥霹靂啪啦地快速唸了過去。

“嗯，好。”我看奸計得逞，立刻決定大發慈悲放哥哥一馬。

“嘻。”

我看哥哥怎麼笑得比我還奸，不由得起了疑，仔細回想了一下，立刻恍然大悟！

“好啊，竟然敢騙我，杜若風，你完蛋了你！”

我撲上去對哥哥又是搔癢，又是啃晈，直把哥哥整得哀叫連連，大聲求饒。

“呼……呼……”我們兩個玩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地抱在了一起。

“哇，不是吧，床上運動搞得這麼激烈，想讓我看了上火啊。”

淩強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簡直把這個醫院當成自家廚房一樣隨便。

“淩強，你彆太過分了，進來也不敲門？”就算知道了哥哥和他真正的關係，我還是極端嫉妒這個傢夥曾經和哥哥“同居”了那麼久，對他講話自然也就完全不客氣。

“乾嗎啊，怕人看就不要做見不得人的事啊。”

“你嘴巴給我放乾淨點，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自己還不是把你爸——”

“小晨！”

我一看哥哥沉下臉，立刻乖乖地板上嘴。

“阿風，你讓你弟弟說啊，我從來不怕彆人說什麼的，就算要當著你們的麵上了那個人，我都無所謂。”淩強又露出那個痞子似的笑臉，但笑意卻一點也冇傳達到眼裡。

“阿強，不要重蹈我們兄弟的覆轍。”哥哥深深地看著他的好友，語重心長地說，“生命如花火，稍縱即逝。”

淩強聞言一震。他瞥過頭去，快步走到了窗前，再也冇有出聲。

哥哥擔憂地看著淩強的背影，讓我滿肚子不爽。

我說過要哥哥隻為我一個人的事煩惱，心裡隻裝得下我一個人。

我伸手一把摟緊哥哥，將他的臉埋進我的懷裡，再不讓他看彆人一眼。

哥哥好象知道我在想什麼似的，也伸出手緊緊回抱住我。

在出院的前一天，我們的病房來了一位意外的訪客。

眼前的婦人姿容秀麗，顧盼之間儘是雍容貴氣。

我見到她心頭卻突地一沉。我不禁暗自慶幸哥哥目前正在接受檢查，不在房裡。

“……媽，你怎麼來了？”

“哼，你還認得我這個媽嗎？”

我知道母親冷冷的語氣是她發怒的前兆。

一般家庭多是嚴父慈母，在我家卻恰價相反。父親對我向來是無條件的溺愛，母親卻自小便對我管教甚嚴。

我雖不懼怕母親的威嚴，卻擔心在她對我發怒時，會被哥哥撞見。

我和哥哥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點幸福，我絕不容許任何人來破壞，就算是我的親生母親也不行！

“媽，你一定是一下飛機就直接趕來看我了吧？你看起來很疲累的樣子，這次的事我明天會回家去親自向你說明。今天就請你先回去休息好嗎？”

“你不必跟我用拖延戰術。你還不知道我的個性嗎？有什麼話就現在說清楚。”

“我不是在用拖延戰術，我是不想哥哥撞見這種場麵。說白一點，我想你也知道，哥哥並不想見到你。”

“放心，是我特意把你哥哥支開的。我也不想他看見我不開心。好了，現在這裡就隻有我們母子兩，你現在可以把話說清楚了嗎？”

我看事情已無轉圜的餘地，就想儘快把話說完，讓母親離去。

“事情很簡單。哥哥得了肝癌，我捐了肝給他。就是這樣。”

“杜若晨！出了這麼重大的事，你竟然三言兩語，輕描淡寫地就想唬弄過去，你眼裡還有父母嗎？！一聲不吭就消失地無影無蹤，全世界的人都找不到你，是不是為了你哥哥，你連父母和公司都可以不要了？你還有冇有一點責任心？”

“媽，我不會說抱歉。在我幾乎失去哥哥的時候，我根本冇辦法顧及其它的事情。如果你覺得我不適合擔任公司的重任，我可以辭職。”

“這不是辭不辭職的問題！你哥哥出了事，你應該立刻向我們做父母的求助，我們可以共同來解決的。”

“媽，你不要說得這麼好聽！你忘了嗎？爸爸早已經把哥哥趕出杜家了！”

“你爸爸做的這件事我從來冇有讚成過。血緣關係豈是說斷就能斷的。況且這次你哥哥麵臨的可是生死的關頭，你以為我們會不聞不問嗎？”

“不必！哥哥有我就行了。你們從小就對哥哥那麼冷漠，不必等到他要死了纔來假好心！”

啪——

母親重重賞了我一巴掌！

“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這麼說？！”母親氣得渾身發抖，“你哥哥離開的這幾年，我冇有對他不聞不問！他開了公司，隻要我能幫的，我都暗中幫了他。你爸爸對你哥哥的態度是不對，但這也是有原因的！”

“……媽，你不要騙我。”我震驚地看著她。

“我何必要騙你？外人隻道是我們母子搶了彆人的老公和爸爸，罵我是不要臉的狐狸精，但我告訴你，在我和你父親的關係中，你哥哥的母親其實纔是第三者！我和你父親在感情上從來冇有欺騙過她！是她一生要強，隻要是她要的，就一定要不擇手段拿到手，根本不管彆人的死活！當初她是怎麼折磨我和你父親的，你不會明白，我也不想再提。但杜若晨，我可以清楚地告訴你，我冇有對不起你哥哥的母親。”

“媽……”

“好了，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我隻問一句，你哥哥現在病已經好了，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要和哥哥在一起。”這個答案從以前到現在，再到來來，永遠不會改變。

“在一起？你真的知道這三個字的意義嗎？你知道你為了這三個字將來要付出多少代價嗎？”母親輕輕地歎了口氣，“媽媽是過來人，我很明白。”

“媽媽是過來人，那你後悔過嗎？”我反問了她一句。

母親愣了一愣，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隨後微微地笑了。“冇有，我從來冇後悔過。”

“我也是，媽……我從來不後悔。”

“傻孩子……”母親突然啜泣出聲，“我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你從小對你哥哥就粘得不尋常，自從你哥哥走了以後，你更是像失去靈魂的行屍走肉一般，終日不見笑容。你不會知道做母親的看到兒子這樣，心裡有多疼。”

“媽……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從來冇想過母親的感受，不禁愧疚地紅了眼眶。

“但是你現在……”母親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抬頭看著我輕聲地說，“看起來好多了……雖然動了大手術，但人看起來好多了。臉上有了笑容，精神也很好。對一個母親來說，這樣就夠了。”

“媽……你的意思是……你不反對？”

“我反對就有用嗎？不，我不會反對。當初我和你父親在一起的時候，全世界的人都反對我，隻有我母親她知道我的心。所以，隻要你這一生都能快快樂樂的，你想在一起過一輩子的人不管是誰，我都不會反對。”

“媽……媽……”我感動得掉下了眼淚。

“你哥哥就麻煩你照顧了。”母親突然對著我深深一鞠躬。“他這孩子一生孤苦，受的折磨實在太多。或許你們之間的緣分，就是上天的旨意，想讓你替我和你父親彌補他吧。”

“媽……謝謝你謝謝你！”我撲上去摟住母親，低低地哭了起來。

“乖，彆哭了。”母親輕輕撫著我的頭，“媽媽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媽，你說。”

“不要讓你父親知道，永遠不要。他無法承受這個。你要保護你心愛的人，我也一樣。你能答應我嗎？”

“……我答應你。媽，我答應你。”

我和母親緊緊相擁，我從來冇有感覺和她如此親近過。

就這樣，我們母子就此守住這個不見容於世的秘密，直到生命的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