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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明 第147章

作者:春溪笛曉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3-15 22:06:24

文哥兒夜裏一覺睡得黑甜,第二日便把昨天的煩惱給忘了,早上仍是乖乖跟著去翰林院讀書。

他還小,功課本就不多,早上晨誦完了,便去聽課和習字。

得知文哥兒昨天下午跑去擺攤賣字,靳貴不由問他:“賺了幾個錢?”

錢福在旁笑了起來,說道:“你沒聽說嗎?昨兒有個新詞傳開了,都討論什麼‘免費’。這‘免費’就是這小子給搗鼓出來的,說免費就是不要錢!”

靳貴聽了也是一樂,笑道:“聽著新鮮得很,仔細琢磨又頗貼切。”他好脾氣地對文哥兒說,“等你把壓歲錢都花完了,我給你贊助一摞紙。”

其他庶吉士一聽,自然也是說給筆的給筆,說給紙的給紙,非常支援文哥兒的擺攤大業。

文哥兒非常感動,舉一反三地跑去給謝遷他們講述自己的擺攤事業創業之初,頗多艱難,靳貴他們都熱情地說要給他支援!

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庶吉士都這麼大方了,你們這些當翰林學士的,不得比他們更大方?

謝遷他們何等聰明,哪有聽不懂他話外之意的?

好傢夥,這是直接找老師們化緣來了。

李東陽相當大方,直接幫他哄抬贊助價:“你真要能堅持下來,下月我包你整個月的筆墨紙張。”

李東陽這個作文老師都這樣了,吳寬這個書畫老師自然不會吝嗇,欣然表示三月的筆墨紙張包給他。

左右他們如今這官職並不缺這點文房用具,別人出了新紙新筆都上趕著給他們用。要別的他們可能沒有,這玩意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文哥兒一圈化緣下來,愣是把他接下來一整年的筆墨紙張都給承包出去了。

謝遷這位大先生更大方,笑著說道:“筆墨紙張都這麼多了,我給你贊助個新鮮的。”

文哥兒一聽,頓時來了興趣,跑謝遷邊上積極追問:“什麼新鮮的?”

謝遷道:“我把豆哥兒贊助給你,以後你記得帶他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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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親兒子都能贊助出來,不愧是親爹!

文哥兒本就與謝豆玩得好,倒不在意捎帶上謝豆,吃過午飯就讓金生跑了一趟把謝豆喚上。

得知自己以後可以出門和文哥兒去玩,謝豆別提多開心了,徑直跑到翰林院門口與文哥兒會合。

謝豆顯然已經從他爹那兒知道文哥兒是怎麼個擺攤賣字法,一看到文哥兒就往外掏了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對文哥兒說道:“我有錢!我的壓歲錢都在這兒,我們可以買好多好多紙。”他湊過去和文哥兒說悄悄話,“昔娘把她的壓歲錢也給我帶來了,說是讓我們隨便花!”

文哥兒一聽,覺得謝豆這個當哥哥的太壞了,不給妹妹買好吃的好玩的就算了,居然還拿走妹妹的壓歲錢。這還得了!以後成親了莫不是還要花老婆嫁妝!

謝豆接收到文哥兒鄙夷的眼神,有點摸不著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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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自家兄弟姐妹,難道不是誰缺錢花了就跟其他人要點?”謝豆茫然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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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哥兒把自己在翰林院化緣了一大圈的事,並表明都是他們主動給的,可不是他去討要的!他這麼乖的孩子,怎麼可能去要東西呢!

謝豆沒想到翰林院的人都這麼好,又高興地把錢袋子揣了回去,仔仔細細地貼身放好。他躍躍欲試地說道:“那我們這就過去嗎?”

文哥兒點頭,領著謝豆一起往王文素家跑去。

他們人還沒到,攤子周圍就已經來了幾個人。

有些是昨天來瞧過熱鬧,知曉是怎麼個免費法,專門蹲在那兒給旁人解釋;有些是被親友喚過來的,大多已經打好腹稿想清楚要寫封啥信。

最稀奇的是,還來了個滿身脂粉香的女子,穿著俗艷得不似良家子,臉上的妝容更是濃得叫人側目。

這樣一個姑娘等在攤子前,更是讓許多人忍不住駐足:怎地現在賣文房用具的鋪子還請這種女人來吆喝了?簡直有辱斯文!

等駐足聽明白那些幫閑的話,這些心中暗罵的人又留了下來,準備看看文哥兒是不是真的能給人寫信。

要是這女人讓那麼小一孩子寫些淫詞艷曲,他們肯定是不會坐視不管的,哪能用那玩意汙小孩子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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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豆瞧見這陣勢,著實吃了一驚。他還以為文哥兒是擺攤擺著玩的,沒想到才一天的功夫竟就來了這麼多“回頭客”。

文哥兒見謝豆一臉吃驚,解釋道:“頭幾天他們覺得新鮮而已,過幾天人就沒那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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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豆說道:“熱鬧點更好,我們可以輪流寫。”他也很想幫上忙,賣錢他做不到,跟文哥兒一起免費給人寫應該可以!

瞧見文哥兒還領了另一個小子一起過來,有人就仗著昨天給文哥兒捧過場,好奇地問道:“小官人今天不是自己過來啊!”

文哥兒便介紹道:“這是我師兄,我老師家的兒子。”他又驕傲地給對方誇了一番,表示謝豆他爹也是狀元來著。

兩個狀元兒子!

這下大夥更來勁了,甭管兩個小娃娃字寫得咋樣,狀元氣總是要沾一沾的。

那濃妝女子來得早,沒管旁人的目光徑直坐了過去,成為了今天第一個讓文哥兒幫忙寫信的人。

文哥兒見謝豆還有點侷促,便坐到那濃妝女子對麵詢問:“你想寫信給誰?”

“我想寫了燒下去給我的一個妹妹,小官人你願意幫忙寫嗎?”那女子沒有藏著掖著,直接開口詢問。

她確實不是良家女子,而是最低一等的暗娼,隻要願意給錢,什麼活兒她們都接。

昨兒她收了封“常客”給她送的信,從對方那裏得知小神童在這兒擺攤代寫書信,她便感覺那股早已壓下去的不平之氣又湧上心頭。

她們這樣的人連想寫狀紙都沒人會接,有再多的冤屈也沒人會聽。聽聞有這麼個攤子,她也不在意被人指指點點了,頭一次在白天走到了大街上。

她一來是想討封祭文祭奠一下亡者,二來也是給人講講那個負心漢的故事。

文哥兒沒想到還會接到這種活兒。他思忖片刻,覺得活人想與亡者通書信也是很正常的事,當即點頭說道:“自然是可以的。”

李東陽:?????

她那妹妹也是個傻的,被那一句“娶娼為妾尚且不可能”傷得至深,竟是趁著她們不注意自盡而亡!

“那渣滓喚什麼名字?”

文哥兒滿臉愁容:“那我豈不是攢了錢也用不上了?”

不愧是李西涯的學生!

見周圍聚攏過來的人越來越多,那女子便把頭髮撩到耳後,緩緩地講述起關於她那位薄命妹妹的事。

敗類!

李東陽:“…………”

王恕管著吏部,對官員銓選本就十分上心,平生最恨那品行不端之人。聽王承裕說,他老人家已經準備上書陛下,請求廢除納粟條例!

這樣的好文章,就這麼拿去燒掉不免可惜。

文哥兒倒挺喜歡寫這些的,這說明大家日子都過得不差,沒那麼多苦難與憂愁。

人群之中本有些是想來譴責那濃妝女子的讀書人,看到文哥兒寫出來的祭文還是有些驚異。

聽對方這麼說,那濃妝女子自是答應下來。

畢竟文哥兒這攤子熱鬧得很,這些人經過其他店鋪時看見合心意的東西多少會順便買點。可以想像要是文哥兒繼續這麼擺攤下去,他們的生意也會越來越好!

王閣老指的自然是王恕。

“連這種錢都騙,他還讀什麼聖賢書?”

那濃妝女子也帶著祭文走了。

也正是這麼幾天的功夫,文哥兒那篇祭文已在讀書人圈子裏傳了個遍。

文哥兒聽李東陽說這後續,頓覺震驚不已。

她來啊,就是想請識字的人幫忙寫信勸這妹妹一勸,叫她下輩子別再聽信讀書人的哄騙。最好來生她為男來那人為女,能叫她辜負回去,換她娶如花美眷,換他淪落如爛泥!

文哥兒提起筆沾飽了墨水,向那濃妝女子說道:“好,我幫你寫!”他揮毫刷刷刷地把一篇祭文寫了出來,全都比照著女子的憤憤之言來寫,不知怎地連他那稚氣的字都添了幾分逼人的稜角。

哪怕過來圍看的全是不太識字的人,看了文哥兒寫出來的祭文仍是覺得和昨日不太一樣。

你再說一遍,你小子還想納粟進國子監?!

他們便是再窮,也沒有窮到去哄女人出賣身子給自己錢花,還進國子監讀書呢,呸!

算了,隨他去吧。

當然,王恕早就看納粟買學位、買職位的事不順眼,想乾這事兒不是一天兩天了,不全是因為這樁敗壞讀書人名聲的醜事。頂多隻能說趕巧碰上了!

讀書人娶娼為妾尚且不可能,何況是娶娼為妻?也怪她那妹妹年紀小,想法太天真,傻傻地把自己一輩子賠了進去。

這字與招牌上的字已有些不同了。

有人忍不住上前詢問:“我們可以謄抄一份嗎?雖然我們人微言輕,可要是有這篇祭文在手,說不準別人會樂意聽一聽這樁舊事,最好就是讓那人以後都讀不成書!”

李東陽對上文哥兒黑油油的眼睛,沒說什麼,隻笑道:“你不拿回來給我們看,結果你這文章卻是被王閣老看了去。”

那幾個讀書人便跟文哥兒借了紙筆,把那篇祭文揣著帶走了。

別的文章他們不知道是怎麼寫出來的,這篇文章卻是他們親眼看著小神童寫的,說是落筆如神、文不加點也不為過。

瞧著竟有些淩厲!

李東陽正要對文哥兒進行深刻的思想教育,又聽文哥兒在那感慨:“幸好我都沒攢到什麼錢。”

接下來的書信都挺正常,全是很尋常的家書。

文哥兒道:“不是我寫的,我隻是代人寫信。”

何況這麼可愛的小娃娃,誰看不想過去投喂點吃的喝的?

結果對方拿到錢進了國子監,就說以後不能再往來了,不然會影響他的仕途。

這文章寫得也是酣暢淋漓,內容分明與剛才那女子說的相差不遠,寫到紙上的詞句卻已經天差地別,讀來隻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中猛撞不止。

什麼?

聽女子句句如刀的控訴,眾人不知怎地竟不覺她身上的脂粉香刺鼻了,更不覺得她臉上的濃妝艷抹可笑了,隻覺那讀書人著實不是東西。

李東陽還是從別人那兒看到的,不由把文哥兒拎過去問:“你寫了文章,怎麼不拿回來給我看看?”

王承裕得知事情原委,不由把祭文抄了一份帶回去給王恕看。

雖說他們不太清楚那檔子事是怎麼事,可聽起來總歸不是什麼好事。這人騙女孩兒去乾不好的事,末了又始亂終棄說人家當妾都不配,著實是個壞蛋!

“對啊,給咱說說,咱一人一個唾沫星子淹死他!”

就是投餵了,人小神童還不一定吃你的呢!

他雖然有對這些書信進行文字上的修飾,但大多都是按照對方講的內容來擬寫的,哪裏算得上是他的創作呢!而且這對別人來說是一件頗難過的事,他哪能拿回來向師長們獻寶?

她那妹妹本不用走她這條路,結果愛上了一個負心人,對方說是要去納粟去國子監讀書,家裏拿不出錢,便慫恿她去乾那檔子事,說什麼以後出人頭地一定娶她。

接下來可能不給納粟了?

隻那麼幾天的功夫,他已經把整條街的情況都瞭解了大概,甚至還被左右各店鋪的掌櫃們投餵了一些好吃的。

有謝豆這個師兄來輪流代寫,文哥兒便有更多空閑和周圍的人聊天了。

他是沒空去關心市井間的事,在家也不怎麼見客,不過他小兒子王承裕與許多讀書人有往來。

沒等文哥兒下筆替那濃妝女子寫信,其他人已經義憤填膺地罵了起來——

謝豆和文哥兒兩個小孩兒一開始聽得一知半解,聽到最後也有些憤怒不平起來。

“對對,給我們說說他叫什麼名字,可別真叫他考了功名當官去了!這種人要是給他當了官,不知會禍害多少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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