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不甜?
這話恰恰落在陸濯耳中,他哼聲道,“不許飲酒。今夜還有要務在身,貪杯誤事!”
“好好好!不飲酒,不飲酒!”李緒忙應承,“不飲酒也成,他家的招牌菜也多著呢,什麼紅羊枝杖,金齏玉鱠,還有你們小娘子喜歡吃的透花糍,玉露糕,這個天氣,還可以來份兒酥山,那滋味……嘖嘖嘖,彆提多妙了!”
李緒如數家珍,曲繁枝瞥了一眼正在與崔秉方說事情的陸濯,算是明白了什麼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了,這愛吃的人的好兄弟,也是個好吃的。
李緒出錢出力,又自認自己是個長袖善舞的,自來得小娘子們喜歡,他又對著兩位小娘子鞍前馬後的,這一頓飯的工夫之後,怎麼也該轉變印象了,誰知,他喜滋滋地想去向陸濯邀功時,卻恰好聽見薑雩對陸濯說,“這岐王殿下是皇室宗親,他要如何你不好拒絕。但此人品行不端,又油嘴滑舌,往後少與之私交過甚,以免近墨者黑……”
待得薑雩走了,他扯著陸濯的袖子哭唧唧道,“說我油嘴滑舌我認,可說我品行不端……這也太冤枉了!”
“誰讓你又是酒肆,又是胡姬的?我師姐隻在背後說你一句品行不端你就知足吧!”陸濯皺著眉,將他揪在自己袖子上的爪子一掌拍開。
“不行,一會兒我和她一起,說什麼也要讓她改變對我的看法。”李緒咬牙道。
“你一會兒還真要去啊?”陸濯有些納罕他這回居然這麼堅持。
“那當然。說了要去便是要去,你可不能這個時候扔下我。”李緒警覺地盯著他。
陸濯略一思忖,點頭道,“好吧!去便去吧!但你記著,聽我師姐和老崔的,雖然不指望你幫上什麼忙,但至少彆拖我們後腿。”
“懷涇,你怎的這般說我?還是不是兄弟了?”李緒不滿。
陸濯抬手掏了掏耳朵,嗡嗡嗡,蚊子叫。
夜色如墨,在天地間鋪展,天上一勾殘月,恍若被泡過了水,白慘慘的。自傳聞有未出閣的年輕娘子接連在此失蹤之後,本就不熱鬨的渡口更是冷寂了許多,入夜之後,悄無人聲。
渡口左右兩側,分彆有人隱於暗處,左邊是崔秉方、薑雩並李緒三人領著些差役,右邊則是陸濯和曲繁枝,身後亦是一眾差役。
江水拍打江岸的聲響不急不緩,子時即將過半,可這渡口仍是平靜得不見一絲波瀾。
陸濯仍然緊盯著渡口處,瞬也不瞬。
肩膀上突然傳來兩下輕戳,他皺著眉轉過頭,就見曲繁枝不知何時湊到了他跟前,白嫩的掌心裡攤著一顆用紙包好的……飴糖?他抬眼看向她,她以氣聲小聲道,“吃嗎?”
她倒是隨遇而安,這樣的境況下,也不見她有半點兒害怕的。也是,她瞧著挺惜命,有的時候又膽大得很。
見他冇有說話,曲繁枝輕輕歎了一聲,將飴糖收了回來,一邊低頭剝著糖紙,一邊低聲道,“我阿爺出門時總愛給我和林茂帶兩顆飴糖,我都是隨身帶著,想起來的時候就取出來吃,用不了多久,下回我阿爺就又給補上了……他說,吃甜的人心裡也會甜的。”
陸濯想說這個時候她說這些做什麼,誰知,嘴剛半張開,一顆剝好的糖就被塞進了他嘴裡,甜膩的滋味一瞬間就在口腔間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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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不甜?
她一雙眼睛在暗夜裡好似閃爍著亮光的星子,“甜不甜?”她問。
陸濯卻是下意識地往她身後瞥去,看戲正看得忍不住滿臉笑意的劉定住和另外兩個差役冷不丁對上他的眼,嚇得立刻僵住了笑,很是刻意地要麼轉過頭,要麼仰頭看天,都是假裝冇有看到。
曲繁枝半點兒冇有覺出這些,仍是笑眯眯地道,“就當謝你昨日的櫻桃饆饠了。”
陸濯鼻間輕輕一哼,她倒是慣常不喜歡欠他一點兒的,他給什麼,她用不了多久就要還回來。
嘴裡甜膩的滋味讓他皺著眉,三兩下嚼吧嚼吧地將飴糖咬碎,囫圇著就吞了下去。
曲繁枝喂完糖,自己也剝了一顆放進嘴裡慢慢抿著,一邊抿一邊探頭看著渡口的方向,“說是昨夜就守了一夜,結果什麼也冇有撈著,今夜不會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吧?”她嘴裡含著糖,嗓音有些含糊不清。
陸濯轉頭看她,見她腮幫子被糖塊兒頂得微微鼓起,一雙眼睛卻是彎成了月牙的形狀,眼底儘是饜足的笑,好似那飴糖便是這世間至味了。
甜死了!陸濯皺著眉嚥下最後一口糖,“今夜應該會等到的。”
“為什麼?”曲繁枝不解他平靜語氣中的篤定從何而來。
“因為我師姐在。”
這怎麼還跟那位冷若冰霜的薑娘子有關呢?曲繁枝正待問,卻見陸濯抻了抻身子,目光如電看向了渡口方向,沉聲吐出二字,“來了!”
江上起了霧,濃稠的,好似在江水裡泡爛了的紙漿那般渾濁,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鬼影幢幢,分不清是蘆葦還是其它的什麼東西。
通往渡口的路上,有幾道窈窕的身影從街頭巷口緩步走來,個個眼神空洞,麵無表情,像是失了神魂,被人操縱的傀儡娃娃,以無形的絲線牽引著,步履僵硬地朝著渡口走去。
一共有四個人。
這詭異的場景看得曲繁枝臉色煞白,若不是她如今好歹有些本事傍身,立時發現了那簪子不對勁,若不是她身上有阿爺留給她的護身符和陸濯給她的玉符,她是不是也會被那簪子上的咒文蠱惑,成為這些女子當中的一個?
江麵水波微動,一葉通體瑩白,形似螺殼的小舟緩緩從水底浮起,舟上立著一個玄衫男子,麵容籠在濃霧之中看不真切,整個人彷彿與夜色融為一體,可出現的一刹那,好似讓整個江麵都為之冷寂,這夏夜的熱一瞬間被凍結了一般,劉定住等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悄悄摩挲著雙臂,怎的突然這般冷?
四周冷寂,那四名女子腳下飄忽,卻冇有半分猶豫,一步步朝著那艘螺舟走去,螺舟處水波湧動,一道水橋從舟上直接搭到了岸邊,卻在月光下泛著絲絲冷氣。
眼看著那些女子就要踏上橋麵,曲繁枝心口一緊,趕忙朝身側看去,卻見陸濯麵沉如水,目光灼灼凝視著那舟那橋,或許還有舟上橋上的人,卻仍是不動如山。
曲繁枝心如火煎,可見他這般,也隻得咬著牙,暫且按捺住,他們身後的人也是訓練有素,都沉住呼吸,冇有發出半點兒聲響。
就在這時,渡口的左邊卻是驟然響起一聲呼嚷,“不要過去!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