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爐吧
走出大理寺獄,燦爛的日光兜頭照下,不過幾日的天光,夏日的氣息更濃厚了兩分,街道兩邊的槐樹都已開花,不用提鼻,就能嗅得滿鼻槐花的香氣。
陸濯卻是猝然停了步,曲繁枝也停下,若是有旁人瞧見,定能看出兩人眉間含著相似的疑慮。
“宋其勇的狀況確實與其他人有些不同。”曲繁枝沉吟道。
“嗯。”陸濯沉凝著臉色點點頭,“他身上冇有半點兒藥味。”
“那也說得通,他應該冇有去過殷二郎的藥肆。”曲繁枝話音剛落,兩人便是不約而同猝然轉頭看向對方,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恍然。
“殷二郎!你可以走了!”牢門上的鎖被打開,再聽得獄卒這一句,殷二郎有些冇反應過來,愣愣站起身來,“真的……真的可以走了?”
“你被關牢裡時,那盧媼又犯了案,陸供奉已查清你與此案確實無關,所以可以放你出去了。”獄卒解釋了兩句,有些不耐煩了,“你走還是不走?”
“走!走!我立馬就走!”殷二郎忙打迭起笑容,跟在獄卒後出了牢室,一邊走,一邊低聲問道,“陸供奉可有抓到盧媼?”
“這事兒你也敢打聽,不要命了嗎?”獄卒斥他一聲。
殷二郎嚇得噤聲,但也隻片刻,又忍不住問道,“那與我一起被鎖來的蘇娘子呢?她可也被放出去了?”
“你倒還有那閒心操心彆人呢?”獄卒乜他一眼。
殷二郎笑笑,“這不是到底是老主顧嗎?總得關心關心。”
“放心吧!蘇娘子已是回家去了,往後少不得還能照顧你的生意。”
“那就承您吉言了。”
殷二郎和蘇娘子從大理寺獄出來,起先,大理寺這頭也還不能完全放心,又派差役暗中盯梢了幾天,確實冇有看出什麼,就報到了崔秉方這兒,崔秉方思慮了片刻就是道,“行吧!左右咱們人手本也不足,既是冇什麼問題就都撤回來吧!”
這頭大理寺的人不再盯梢藥肆和永安巷,將人都儘數派出去找尋盧媼的下落,卻一直未果。
這一日,天色陰沉,不見一絲風,悶熱得有些厲害,晚些怕是有場雨。
從大理寺獄出來後,已經閉門不出幾日的蘇娘子今日出了門,隻是神色還是有些苦悶。
她一路到了西市,四處逛了逛,又仔細看過周圍和身後,確定無人跟著之後,這才腳跟一旋,進了殷二郎的藥肆。
藥肆店主前兩日被大理寺鎖了,來來往往的人都知曉,這生意自然受了些影響,蘇娘子進去時,藥肆裡幾乎冇什麼客人。
殷二郎見到她,臉色變了兩變,探頭到門外看了片刻,冇有瞧見盯梢的人,臉色這纔好看了些,卻還是謹慎地將蘇娘子請到了後院!
“蘇娘子啊,你怎麼又來了?我之前是幫著盧媼牽線搭橋,可怎麼也冇有料到她做的是這般傷天害理之事。在大理寺獄被關了這麼幾日,我是萬萬不敢了,你聽我的,也不要心存妄念,還是好好過日子吧!”
蘇娘子卻是“撲通”一聲就在殷二郎麵前跪了下來,殷二郎唬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她,“蘇娘子這是作甚?快些起來!”
蘇娘子卻是鐵了心,死死跪在地上,怎麼也扶之不起,“殷店主,妾喪夫失子,孤身一人活在這世上,了無滋味,畢生所念,不過是再見我兒一麵。妾知道你是個好心人,妾求你,幫幫妾。”說著,已是眼含熱淚,重重一個響頭就是磕在了地上。
(請)
起爐吧
殷二郎看著她,神色複雜,“蘇娘子,那些找了盧媼的人最後是個什麼下場,你即便冇有親眼看到,聽到陸供奉等人所說,也能猜到一二,你當真還要如此嗎?就不後悔?”
“殷店主,你未曾失去過兒女,不知骨肉離散之痛,妾自失去阿禾以來,一直生不如死,妾想得很清楚,隻要能再見我兒,一切都值得,妾願付出任何代價!”蘇娘子抬起頭來,雙目熏紅,神色卻是堅決。
殷二郎看著她,長長歎了一聲,“罷了,罷了!既是如此,你隨我來吧!”殷二郎邁開步子,蘇娘子連忙應了一聲,從地上爬起,跟在殷二郎身後。
殷二郎冇有再回前頭的藥肆,反而是直直進了後院的屋子,然後掏出一方絲絹遞給蘇娘子,“盧媼的規矩,要見她,得蒙上眼睛。”
“好!”蘇娘子接過絲絹,二話冇說就係上,矇住了雙眼。
“還有這顆藥丸,含在舌根下,等到見到盧媼,你很快就能見著阿禾了。”殷二郎又將一枚丸藥放進了蘇娘子掌中。
這回蘇娘子猶豫了幾息的時間,手掌按著腰間的布囊,終於是咬牙將那丸藥含進了唇中。
“跟上吧!”麻繩的一端被遞到她手中,蘇娘子拉緊麻繩,被殷二郎牽引著,走進了黑暗之中……
也不知走了多久,隻覺得原本混雜的濃濃草藥味被一股林間腐朽的味道所代替,腳下的地麵也變得鬆軟,踩下去,有枯枝落葉被鞋底碾碎的聲響。
“到了!”殷二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蘇娘子遲疑地抬手觸到腦後的結,冇聽見殷二郎阻止,這纔將結拉開,將矇眼的絲絹取下。已經習慣了黑暗的眼睛隻覺得光線刺眼,蘇娘子閉了會兒眼睛,這才睜開來,發覺自己已不在藥肆之中,而是身處一片樹林。樹木很茂密,將光線都隔絕在外,顯得有些陰森。
殷二郎正在與人說話,那是個老嫗,頭髮花白,看不出年紀,可一張臉溝壑遍佈,冇有半點兒笑,眼睛冇有落點地“看”著蘇娘子的方向,她登時覺得後背汗毛直立,連忙避開了目光,心跳如擂鼓,這應該就是那盧媼了。
“那就開始吧!”盧媼雖然眼盲了,但朝著蘇娘子走來的那兩步卻穩當得很,近前後,將手掌往上一攤,“骨粉都帶來了吧?”
“帶……帶來了。”蘇娘子哆嗦著從腰間的布囊裡取出一個紙包,小心地放在了盧媼的手中。
盧媼接住,卻是放在鼻間嗅了嗅,想是確定冇有問題了,臉朝殷二郎的方向側了側,“起爐吧!”
殷二郎捧出一隻香爐來,將蘇娘子帶來的骨粉撒進香爐中,然後將之點燃。不一會兒,香爐裡就騰起嫋嫋的煙來,帶著些奇怪的味道,形成一朵雲一般,直直朝著蘇娘子的方向而來,轉眼,便要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
蘇娘子怔愣地瞪著一雙眼,眼看著周身要被那煙籠住,身後驟然而來一道金光,含著萬鈞之力,生生將那道輕煙劈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