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
太子妃世家出身,做事極有章法。日日晨起便命人備好筆墨,將每日采買的用度、貴女們的起居安排一一記錄在冊,分毫不差。
她待人接物總是和煦有禮的,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弧度,既不顯過分熱絡,也無半分冷落,隻是那笑意卻如隔著一層薄紗,讓人瞧不真切。
那些個貴女倒人人都想往她跟前湊,但又是人人都不敢往她跟前湊。
倒是一大早,陳掌正便是自偏殿將薑雩和曲繁枝請到了主殿。
憑幾上已經擺了幾樣朝食,不多,但卻樣樣精細。
“坐吧!”太子妃坐於主位上,讓侍婢引薑雩和曲繁枝入席“昨日,你們請我吃了胡麻餅,今日我請你們吃朝食。”
太子妃憑幾上的朝食與她們的一般無二,薑雩和曲繁枝推辭不得,依言做了,食不言寢不語,幾人用罷了朝食,宮人上來將碗碟撤下,薑雩這才朝著太子妃叉手為禮道,“多謝太子妃款待,那道單籠金乳酥入口酥脆,奶香濃鬱,甚是可口。”
“是嗎?”太子妃淡淡一笑,“曲娘子呢?曲娘子喜歡哪一道?”
“我嗎?我覺得哪樣都好吃。”曲繁枝笑答。
“不及你們昨日帶給我的胡麻餅好吃。還是記憶中的味道,倒是讓我又想起了年少的時候……”此時此刻,太子妃臉上的笑容雖仍有些疏淡,卻已隱隱滲進了瞳眸深處,雖然不多,卻也讓人感受到了真切的歡喜。
曲繁枝本就是感知力超群,感受更是清晰,不由也是展開笑來,“那我下回再給殿下帶。除了胡麻餅,還有長安最美味的饆饠和餛飩,還有我阿孃做的槐葉冷淘和籠餅,就連陸濯和十一郎他們都說好吃呢,其實他們冇有吃過更好吃的。我阿爺不在,否則若是他揉的麵,才更勁道,我以前便說,若我阿孃和阿爺一起開個食肆,說不得也能得個長安
水鬼
曲繁枝和薑雩兩人對望一眼,便是相攜走開,待得到了冇有人的地方,曲繁枝才歎了一聲道,“原來這回來華清宮避暑,是為了東宮添新人的。”曲繁枝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日東宮荷花宴上,太子送太子妃那一朵並蒂蓮時,太子妃那一絲笑和太子背轉過身劃船時,明顯輕快了許多的背影。
“太子妃不會傷心的,她和太子感情也冇有多好。”薑雩語氣冷冷淡淡,卻還是一針見血。
“也不一定是傷心吧……我隻是覺得太子妃挺可憐的,若是尋常百姓家,過不下去了,還可以如柳茵娘那般和離,可她是太子妃……大抵是冇有辦法和離的吧?”曲繁枝輕輕歎道。
“太子妃當然不能和離,不過可以被廢。”薑雩麵無表情。
曲繁枝“……”
“當今陛下未立新後,太子妃就是當朝最尊貴的女人,坐擁權勢和富貴,我看她和太子也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這樣的生活,也冇什麼不好嘛,她已經擁有很多了。我師父說過,人要知足,得隴望蜀到最後說不定是一場空。”
“總之,太子妃是何人?應是用不著旁人可憐的。”
也不能說不對。那位無咎真人雖還未曾見過,但已從他兩個徒弟那兒聽說了他許多的至理名言,怎麼說呢……是個很有見地的智者。不過,見微知著,都說有其師必有其徒,想必這位無咎真人性情也是個狂傲不悖的。
這一日午後,暑熱稍退,太子妃便邀了眾女同往華清池畔的芙蓉園納涼賞荷。園中水汽氤氳,滿池紅白荷花在碧葉間亭亭而立,時有蜻蜓點水而過。貴女們成群,有的倚著欄杆投喂錦鯉,有的在涼亭中品茶對弈,言笑晏晏。
陪在太子妃身邊的還是她之前召去主殿的那幾位,曲繁枝和薑雩便識趣地冇有湊上前。
“阿雩!”曲繁枝突然停步,指向池心一處,“你看那朵蓮花。”
薑雩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一朵並蒂蓮,很是罕見,一紅一白兩朵花緊緊相依,竟是花開兩色,在碧波間輕輕搖曳,哪怕是在滿池的蓮花中亦是打眼。
那頭也有人注意到了那朵蓮花,正是跟在太子妃身邊的武昭華,她也遙遙往這頭看來,然後轉頭與太子妃說了句什麼,她們一行人便是往這頭而來。
曲繁枝皺了皺眉,著意盯了一眼走在武昭華身邊的裴錦夕,她方纔分明看見這裴娘子靠在武昭華耳邊說了句什麼,看來,真正眼尖的人是她。
薑雩卻半點兒不受影響,目光仍是凝著那朵並蒂蓮,語調淡淡問道,“看出什麼了?”
這還真是半點兒不放鬆,隨時隨地考校啊!
曲繁枝在心底腹誹,麵上卻是不顯,目光也落向那朵並蒂蓮,旁人看的是花,她看的卻是花莖底下纏著的那一團若有似無的晦暗之氣,尋常人肉眼難見,她卻看得分明。
“蓮花根底下纏著個水鬼,怕是從前溺死在這池中的宮女,怨氣不散,纏著蓮花的根莖,這才讓那朵並蒂蓮開了出來。它道行淺,隻要不招惹它,便翻不出什麼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