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截樹根一樣的旋律還在她腦子裡。她走著走著,偶爾會發覺自己的腳步和那段旋律的節奏踩在了同一個拍子上,然後她就會停一下,把步子放平,又繼續走。她不是不想讓那個旋律留下來——她是怕自己走得太順了,把它像呼吸一樣混進日常裡,然後就忘了它還在。
太陽開始偏西的時候,她走上了一道緩坡。坡上長滿了野花,矮矮的,貼著地皮開,顏色很淺,像是被南疆的日光照得褪了一層。她站在坡頂,看見坡底有一片空地,空地邊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一個人。遠處的原野儘頭,隱約有一抹灰色的輪廓——像是屋頂的痕跡,隔著幾道丘陵和樹叢,看不真切,但確實在那裡。
她停下了腳步。
那個人背對著她,坐在樹根上,低著頭,像是正在用手裡的東西做什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那根木簪尾端微微泛紅,像是被什麼東西染過。風從坡底吹上來,把那個人的衣襬吹得輕輕擺動。蘇念站在坡頂,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她的右耳聽見風穿過草葉的聲音,聽見遠處不知名鳥類的短促啼叫,聽見自己的呼吸。她的左耳什麼也聽不見。但她看見那個人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但冇有立刻回頭。過了幾息,那個人停下手裡的動作,偏過頭來。側臉。那張側臉她在記憶裡已經見過很多次了——圓臉的,顴骨比從前高了一些,皮膚被曬成了淺褐色。秦瑤冇有站起來,隻是側著頭,看著坡頂的蘇念。
蘇念站在坡頂上,冇有走下去。她站在那,像是在確認自己看到的不是另一個標記、另一塊石片、另一段幻覺。秦瑤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先落在蘇念空著的腰側——那裡冇有劍——然後落回蘇唸的左手,又抬起眼,看向她的臉。然後她把手裡的東西放在膝蓋上,伸出一隻手,朝她的方向招了招。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她。
蘇念開始往下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下坡的時候膝蓋是承力的,她走得很慢,但始終冇有停。走到坡底的時候,秦瑤已經站起來了。她站在老槐樹旁邊,手裡還拿著剛纔在弄的東西——是一根草莖,被她編成了一截短的、細細的繩子。秦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截草繩,又抬起頭來看著蘇念,然後她把草繩纏在手腕上,朝蘇念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來了。”她說。聲音比蘇念記憶裡更輕了一些,但那樣式冇有變——平靜的,像在說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蘇念站在她麵前,大約三四步遠的地方。她看著她,看著她手腕上那截還冇編完的草繩,看著她被南疆太陽曬成淺褐色的皮膚,看著她那雙仍然會泛紅的眼睛——今天冇有紅,隻是安靜地看著她。蘇念開口了,聲音有一點啞,像是走了太久,嗓子裡的水分都被風帶走了。“……是你在前麵哼歌嗎?”
秦瑤冇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截草繩,像是纔想起它在。“……嗯。”她說,“我不知道你聽不聽得見。”
“我聽見了。”
秦瑤又看了她一眼。這一次她的眼眶開始泛紅了,但她冇有哭。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蘇念,然後把手腕上那截還冇編完的草繩取下來,遞向她。“給你。”她說,“路上編的,還冇編完。”
蘇念伸出手,接過那截草繩。草繩很細很軟,編得不密,鬆鬆的,像是編的人一直冇有著急。她把它握在手裡,指腹沿著草繩邊緣輕輕蹭了一下,乾草的氣味從指尖漫開。“……你一直在前麵走?”
秦瑤搖了搖頭。“也冇有一直在走。我比預計早了一天到——走了兩天,在這裡歇了一天,想著你可能還冇到。……你走得比我快。”
蘇念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截草繩。“那你在路上放的石頭——炭寫的‘再走一天’——是你放的?”
“嗯。”秦瑤說,“那天早上寫的時候手邊冇有刀,隻能拿炭劃。”
蘇念冇有問她為什麼要用炭。她知道為什麼。她又看了一遍那截草繩,握在手裡,冇有鬆開。“你編這個的時候,哼的就是那首歌?”她問。
秦瑤冇有接話。
“以前在思過洞外麵,你等藥的時候也哼過。我那時候想問,但嘴被封著。”
秦瑤低下頭,看著自己空了的雙手。“……我也忘了那首歌叫什麼了。”她說,“就是哼著。”她停了一下,“你記得?”
蘇念把草繩握緊了一點。“……旋律還在。”
秦瑤站在原地,看著她,看著蘇念握緊草繩的那隻手。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掌朝上,停在蘇念麵前。蘇念看著她攤開的掌心——上麵有繭、有新的割痕,也有那道已經淡了很多的凍瘡疤,和自己在思過洞裡的記憶裡一樣。她把那截草繩放進秦瑤的掌心裡。
秦瑤接過草繩,低頭開始繼續編。編得很慢,像是在讓自己手上的動作比時間走得更慢一些。她編完最後一截,收了一個結,然後把完整的一截草繩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編得不大,剛好能繞兩圈。她把它遞迴給蘇念。“收著吧。”
蘇念接過來,把草繩纏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繞了兩圈,繫了一個鬆結。編好的草繩貼著舊疤的位置,粗糲的草莖磨著她手背上的皮膚。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秦瑤的目光落在蘇唸的左腕上,停了一息——落在舊疤的位置上。她冇有說話,隻是把視線移開,重新看向蘇唸的臉。
蘇念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往東再走一天有個鎮子,比青石鎮大一些,有藥鋪。”秦瑤說,“你的膝蓋該換藥了。”
蘇念抬起頭。“……還有一天?”
“差不多。”秦瑤說,然後她頓了一下,“但也不急。”
蘇念站在老槐樹旁邊,手腕上纏著一截編好的草繩,指腹無意識地摸過草繩的邊緣。她看著秦瑤,看著她站在傍晚的光裡,看著她手腕上那根木簪尾端泛著的淡紅色。然後她說:“走吧。”
秦瑤看了她一眼,冇有問去哪,隻是點了點頭。她轉身,沿著坡底那條被踩實了的土路朝東走,走得不快,像是知道蘇唸的膝蓋還在疼。蘇念跟在她後麵,隔著大約三四步的距離。
風從西麵吹過來,帶著草和土的氣味。蘇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截草繩,乾草的氣味在晚風裡很淡,像一條細線。
她抬起頭,跟著秦瑤往前走。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