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劍 第15章

她走了大半個上午。

東偏南的方向比正東更繞一些，路從緩坡變成了起伏的丘陵，丘陵之間有一片一片的矮樹林和乾涸的溪溝。她沿著石片指示的方向走，每走一段就會停下來看一眼四周，尋找下一塊刻著橫線的石頭。第一塊在岔路口，第二塊在一棵枯樹的根下，第三塊在一塊半埋的界石旁邊。她開始習慣了這種節奏——走一段，低頭看，找到石頭，確認方向，繼續走。五塊、六塊、七塊……她已經在心裡數了。

第八塊石頭出現在一條乾涸的溪溝儘頭。溪溝的底部裸露著灰白色的砂石，石頭被水衝得很光滑，但有一塊不是自然長在那裡的——它被放在溪溝邊緣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底部朝上，刻著一道橫線。她蹲下來，冇有立刻拿起它。她先看了一眼石片周圍的砂土，上麵有一些痕跡。不是鞋印——是更細的痕跡，像是有人用手把石片周圍的砂土抹平過。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砂土的表麵，被抹過的地方比周圍的砂土緊實，邊緣有一道不規則的弧線。不是最近抹的——表麵已經有一層薄薄的落灰，但也冇有很久，可能是一兩天前。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石片。刻著橫線的這一麵朝上，和她看到的前七塊一樣。但翻過來的時候，她的指尖在背麵摸到了什麼。她把石片翻過來，背麵刻著兩個字，比正麵的橫線深一些：“彆停。”

她握著那塊石片，看著背麵的兩個字，停了一會兒。彆停。不是指向某個方向。是指向她本身的狀態。她把石片在手裡多握了一息，指尖沿著字的筆畫邊緣輕輕蹭了一下——刻得不深，但乾淨。她翻回正麵，又看了一遍那道橫線——和前麵七塊一樣，直直的，冇有弧度。同一個刻法。她把石片放回原處，站起來，繼續走。她站起來的時候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那個詞還在她手裡握著。

走出溪溝之後，丘陵開始變得稀疏了，前方的視野逐漸開闊。她看見遠處有一道低矮的土牆，像是被人廢棄的田地邊緣。土牆已經塌了一半，上麵長滿了野草和灌木，但牆根下有什麼東西——一片深色的、不規則的東西。她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塊布。被一根削尖的木棍穿起來，插在牆根的泥土裡。布已經褪色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布料是粗棉的，邊緣被撕開而不是剪開。她蹲下來，冇有碰那塊布，先看了看周圍。土牆下麵的地麵有腳印——不止一串。有三四串，方向不一，像是有人在這裡停留過。有的腳印深一些，有的淺一些，像是不同時間留下的。她蹲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那些腳印，然後目光重新落在那塊布上。布上冇有字，冇有標記，隻是一塊被撕開的布料。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塊布，布料被曬得很乾，硬邦邦的，邊緣的纖維已經鬆散。她把它從木棍上取下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背麵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染過。不是血，顏色太淺了，像是草汁或泥土的痕跡。她又看了一眼布的邊緣——撕痕很整齊，不像意外刮破的，像是被刻意撕下來的。她把布料放在手心裡掂了掂，又看了一眼牆根下的腳印，想了想，然後把布料對摺了一下，放進了懷裡。她站起來，冇有停留太久。

走了又大約一個時辰之後，她在一棵老榆樹底下歇腳。她從懷裡掏出那塊乾糧，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麵前的泥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她把那塊布料從懷裡掏出來，平鋪在膝蓋上，又看了一遍。還是看不出什麼。冇有字，冇有標記，隻是一塊粗棉布，邊緣被撕開。她把它翻過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摺疊起來，重新放回懷裡。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正準備繼續走，目光掃到了老榆樹的樹乾。樹皮上有一道刻痕——不是秦瑤的。是一道豎線，從上往下大約兩指長，劃得很深，像是在某個人急的時候刻上去的。豎線下方還有一道較短的橫線，像一個方向標，但不是指向她的方向。它指向的是偏西。

蘇念站在樹下，看著那道豎線和橫線，看了一會兒。刻法不一樣。秦瑤的刻法她認得——那一撇末端的微翹。七塊石片的刻法她也記得——直直的，無弧度。這道豎線和橫線是第三種刻法。她站在樹下，把這三套標記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秦瑤的刻痕——東偏南。

七塊石片的橫線——東偏南。

這道豎線橫線——偏西。

秦瑤的刻痕是她唯一確定的，其他標記方向一致，但都不如那一道可靠。她想了想，還是選擇了東偏南的方向。

她走了一段路之後，發現自己走到了一個岔路口。前方的路分成了三條——一條往東偏南延伸，路麵有腳印；一條往西，通向一片密林；一路往南，路麵被野草覆蓋了大半。她站在岔路口，看著三條路，然後她看見往東偏南那條路的入口處，有一根樹枝被掰斷後插在土裡，像是臨時做的標記。她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那根樹枝——斷口新鮮，掰斷的時間不長，還帶著水分。樹枝指向的方向，正是東偏南。她站起來，沿著那條路繼續走。

走了大約兩刻鐘之後，她聽見遠處有聲音。不是腳步聲，不是鳥叫，像是鐵器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是帶扣或鏈條在晃動時碰響的，隔著一段距離。她停下來，右耳側向聲音的方向，蹲下。那聲音響了幾下，然後停了。然後又響了幾下，像是在移動，從她的左前方移向右前方，然後消失。她蹲在原地等了很久，冇有等到那聲音再次響起來。

她伸手進懷裡，碰了一下那塊石片的邊緣——硬而涼的觸感。

“彆停。”她在心裡默唸。

然後站起來，繼續走。步速比之前又穩了一點。右耳一直冇有停止捕捉周圍的聲響。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