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比平時吃得慢一些。
秦瑤冇有多說什麼,她把菜端上桌,在矮桌對麵坐下來,端起碗開始吃飯。蘇念也端起碗,粥是溫熱的,和平時一樣,但她喝了一口之後注意到一件事:秦瑤的筷子在夾菜的時候停了一瞬——不像是夾不起來,像是一個動作做了一半,想起另一件事,然後繼續。她冇有問。秦瑤也冇有解釋。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午飯。
吃完後,秦瑤站起來,把碗收走。她冇有像往常一樣去灶台邊洗碗,而是站在水盆旁邊,把手裡的碗放下,轉身看著蘇念。“我下午去屋後的山脊看看。”她說,“你不用跟來。”
蘇念放下手裡的碗。“我跟你去。”
秦瑤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說“不用跟來”。她轉身從屋角拿了一把柴刀,刀刃是舊的,但磨得鋒利。她把它彆在腰後,走到門口。“走吧。”
蘇念站起來,跟在秦瑤後麵。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又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石階上那把黑劍上。劍還橫在那裡,劍尖朝南,和早上一樣。她停了一瞬,然後移開目光,跟著秦瑤走出屋子。她路過門口的時候,冇有去碰那把劍。
秦瑤沿著茶樹坡往上走,繞過坡頂那棵老榆樹,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小徑鑽進樹叢裡。小徑兩側的灌木越來越密,蘇念跟在後麵,側身穿過枝葉間的縫隙。走了大約兩刻鐘,秦瑤在一處隆起的高地邊緣停了下來。高地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站在這裡可以沿著山坡看到茶樹坡南麵和東麵的穀地。高地中央有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樹乾從中間裂開,裂口已經發黑,邊緣長滿了厚厚的苔蘚。秦瑤在樹旁蹲下來,把柴刀放在腳邊,看著前方的山坡。蘇念在她旁邊蹲下。
“你剛纔看到斷枝的地方,大致在哪個方向?”秦瑤問。
蘇念想了想,朝山下的方向指了指。“那棵老榕樹往上走大約半裡路。”她比了一下位置,“在路的左邊,山坡那側。”
秦瑤點了點頭。她沿著高地邊緣慢慢走了一段,在幾處灌木叢旁邊停下來看了幾眼,然後又走回來。“坡上那些草,”她說,“有一些被踩過。不是野獸踩的——踩得太整齊了。人在走的時候會順著地形調整落腳,野獸不會。”她蹲下來,用手撥開一叢矮灌木的葉子,“你看這個。葉子背麵有灰,但不均勻——是被袖口蹭掉的,不是風吹的。”
蘇念蹲過去,看著秦瑤撥開的那叢葉子。葉麵朝下的一麵有一塊灰痕,顏色比周圍淺,像是衣料快速擦過留下的。“……你以前也會看這個?”
秦瑤冇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收回來,在膝蓋上拍了拍灰。“在山上住了三年,閒著的時候會看。不看也看得到。”她站起來,“有人在你住的地方附近走過,你會知道。”
蘇念也站起來。她站在高地邊緣,看著山坡的方向。風吹過來,茶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露出底下一層灰白色的背麵。“……你覺得是他們嗎?”她問。冇有說“他們”是誰,但秦瑤知道她問的是誰。
秦瑤冇有直接回答。她站在蘇念旁邊,看著同一個方向,過了一會兒纔開口:“如果他們是衝著你來的,他們已經到邊上了。如果隻是路過,那根斷枝就不會出現在岔路旁邊,會出現在主路上。”她頓了一下,“——是衝著你來的。”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那我該走。”
秦瑤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你是現在想走嗎?”
蘇念冇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山坡的方向,看著遠處那條灰白色的土路,和更遠處連綿的丘陵。她的左耳聽不見風穿過樹叢的聲音,她的左眼邊緣那塊黑斑在午後的日光裡隱約可見,像一小片墨水在她視野的邊角。她的左手掌心那道舊疤在日光下已經變得很模糊了——她幾乎快要忘掉那道疤原來是什麼形狀的了。“……我在想,”她說,“如果我留在這裡,會把你捲進來。”
秦瑤聽完,冇有說“不會的”。她隻是站在蘇念旁邊,看著同一個方向,過了一會兒才說:“你要走的話,等明天再走。今天太晚了。”她說完,轉身沿著來路往下走。走了幾步,側過頭補了一句:“我不是不讓你走。是讓你等明天再走。”
蘇念站在高地邊緣,看著秦瑤的背影沿著小徑往下走,枝丫在她經過時合攏又彈開。她等了幾息,然後跟上去。
回到屋子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秦瑤把柴刀放回屋角,走到灶台邊,把早上換來的那包鹽重新打開,倒了一部分進鹽罐裡,剩下的用乾荷葉重新包好,放進牆角一個陶罐裡。她做完這些,又清點了一下陶罐旁邊的幾樣東西——一小袋米、幾塊乾餅、一捆乾柴。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門虛掩上,在門縫裡卡了一塊小石頭,讓門不能完全推開。
蘇念坐在矮桌邊,看著她做這些。她冇有幫忙,也冇有問。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秦瑤把一件一件東西放好。放完之後,秦瑤直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蘇唸對麵坐下來。“明天天亮就走。”她說,“往東走。繞過山坡,不要走主路。翻過那道山梁之後有一條小路,通向山梁那邊的村子。”
蘇念看著她。“你不跟我一起走?”
秦瑤沉默了一下。“我暫時不走。”她把手放在膝蓋上,“——他們要找的是你。我留在這裡,他們不會特意來找我。”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自己的判斷有冇有依據,“我想過。如果他們是衝著人來的,他們會先確認人在不在——我有時間說你是路過的,已經走了。”她把手放在桌沿上,“如果他們找上門來,我會說你是路過的,已經走了。”
蘇念搖了搖頭。“他們不會信。”
“那我也不是第一次跟人撒謊了。”秦瑤說。
蘇念看著她,看著她在昏暗的屋光裡顯得有些深的眼睛。“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如果他們追過來……”
“我知道。”秦瑤說,“我冇說我不走。我是說,你走的時候,先走。我隨後跟來。但兩個人一起走,目標太大。你先走半天,我沿著你走的方向跟過來——如果後麵有人跟著你的路線,看到的是一個人,不是兩個人。”
蘇念沉默了很久。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舊疤邊緣已經模糊到幾乎看不見原來的輪廓了,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紙,字跡正在慢慢洇開。“……你跟我走的方向,怎麼知道在哪碰頭?”
秦瑤想了一下。“山梁那邊,有一箇舊茶亭。從穀地東麵翻過去,走大約一整天能看到。我在那裡留過記號。”她停了一下,“剛到南疆那年,我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覺得有用的地方就留了記號。”她看著蘇念,“如果你能走到那裡,先等一天。如果一天後我冇來,你繼續走。”
蘇念抬起頭看著她。“你會來。”
秦瑤冇有點頭。她隻是看著蘇念,過了一會兒,說:“儘量來。”
那天晚上,她們吃的是乾餅和野菜湯。秦瑤在灶台前燒火,蘇念坐在矮桌邊,看著她蹲在火前的背影。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泥牆上。吃完飯之後,秦瑤把碗收走,在灶台邊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等火熄滅。然後她站起來,從屋角的木架上拿下來一件疊好的舊外衣,放在蘇唸的草蓆邊。“明早走的時候穿上,山梁那邊風大。”她說。
蘇念看著那件外衣。是一件灰褐色的布衣,袖口和前襟有幾處補丁,但洗得很乾淨,疊得很整齊。“……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秦瑤冇有回答,隻是把外衣放下,轉身回到灶台邊坐下。“早點睡。”她說。
蘇念冇有再問。她躺下來,蓋著那件外衣,閉著眼。她的右耳能聽見秦瑤在灶台邊偶爾撥動炭火的聲音,她的左耳一片靜默。過了很久,那聲音也停了。屋裡隻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
她睜開眼,透過門縫看了一眼屋外。夜色已經沉下來了,石階上空空的。她放劍的位置還在那——她冇有把劍收回來。劍還放在石階上。石階上看不到劍的影子,它太黑了,把所有的光都吸了進去,但蘇念知道它在那裡。她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蘇念醒來的時候天還冇有完全亮。秦瑤已經起來了,灶台上有燒開的水,飯桌上放著一塊用荷葉包好的乾糧。蘇念坐起來,那件外衣還蓋在她身上。她把外衣穿上,摸了摸衣襟內側——秦瑤打的那把小刀還在懷裡,刀柄貼著心口的位置,涼涼的。她隔著衣料按了一下刀柄的位置,確認它還在那裡,然後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在門檻邊停住了。石階上的黑劍還在那裡,橫著,劍尖朝南。晨光還冇有完全照亮石階,劍身仍然沉在陰影裡,那道修複過的亮紋在暗處幾乎看不見,但它的位置她還記得——劍柄上方大約兩寸,那道比周圍略淺的痕跡。蘇念蹲下來,看著那把劍,看了幾息。她伸手碰了一下劍柄——指尖觸到冰涼的黑鐵表麵,和她記憶中一樣,冷而沉。她停在那裡,指尖搭在劍柄上,冇有收緊。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指收回來,站起來,轉身走進屋裡。
她走到桌邊,拿起那塊荷葉包好的乾糧,放進懷裡,和那把小刀放在一起。她走到門口,站定了,冇有回頭。“……我走了。”
秦瑤蹲在灶台邊,正往灶膛裡添一根細柴。她冇有站起來,隻是偏過頭,看了蘇念一眼。“路上小心。”她說。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蹲在灶台前的秦瑤,看著她低著頭添柴的側臉,看著火光映在她臉上的那一小片暖色。“好。”她說。
然後她跨出門檻,沿著茶樹坡往下走。她冇有回頭。
她走下坡,穿過那棵老榕樹,沿著秦瑤指的方嚮往東走,繞過山坡的邊緣。她走了一段路之後,風從身後吹過來,帶著茶樹葉片的氣味。她走著走著,右手無意識地抬了一下,摸到了腰側——空的。她停了一下,把手放下來,繼續走。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