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貧民窟的最後一夜------------------------------------------,貧民窟。。,而是因為取了也冇人在乎。就像你不會給路邊的一坨狗屎起名字一樣,這片灰色的、低矮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棚屋區,在整個王國的版圖上連一個點都算不上。,你隻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東西,像一塊黴斑,貼在司密爾諾王國與魔法公會之間的那片丘陵上。。,你見過哪個高貴的法師會對著黴斑發呆?·帕魯就出生在這塊黴斑的最深處。“安迪”。是原來的那個。。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胳膊腿細得跟小雞仔似的,唯獨一雙眼睛亮得不像話,像兩顆被泡在水裡的黑石子,又亮又透。,他正躺在母親的懷裡,聽她唱歌。“懷裡”,其實就是一張用破布和乾草鋪成的“床”。說“床”都抬舉它了,這玩意兒放在任何一個稍微有點體麵的人家裡,都是直接扔進垃圾堆的貨色。但在這裡,在這間漏雨的、窗戶冇有玻璃的、門用鐵絲綁著的破房子裡,它已經算是“家當”了。“睡吧,睡吧,我的小寶貝……”,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那雙手腫得像十根小紅蘿蔔,關節的地方全是皸裂的口子,有的還滲著血絲,但她梳頭的動作是溫柔的,溫柔得不像一雙洗衣婦的手。“明天會有麪包,明天會有陽光……”
安迪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
他不確定明天是不是真的有麪包。但他相信母親說的。
母親從不騙他。
“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
歌聲在破房子裡迴盪,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保護罩,把外麵的世界隔離開來。
外麵是什麼?
是貧民窟。
是黑幫。
是高利貸。
是一雙永遠還不完的債。
那些東西現在不在。在這個小小的、漏雨的、門都關不嚴的破房間裡,在母親唱起歌謠的這一刻,它們不存在。存在的隻有母親的聲音,父親的呼嚕聲——他今天扛了一整天的貨,累得連晚飯都冇吃就倒頭睡了——和安迪自己平穩的呼吸聲。
這就是幸福。
不是那種小說裡寫的、光芒萬丈的幸福。是那種灰撲撲的、不打眼的、像路邊野草一樣的幸福。你從它旁邊走過都不會多看一眼,但如果你把它連根拔掉,你就會發現,它下麵連著的,是你整顆心。
安迪不知道這些。
他六歲。他不知道什麼叫幸福。他隻知道,母親的歌聲很好聽,父親的呼嚕聲很讓人安心,他現在很困,很想睡覺。
他打了個哈欠,往母親懷裡拱了拱。
母親的手臂收緊了,把他摟得更緊了一些。
“睡吧,寶貝,”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隻有安迪能聽見,“媽媽在這兒呢。”
安迪笑了。
他閉上了眼睛。
然後——門被踢開了。
不是“推”,不是“撞”,是“踢”。
那種蓄了力的、帶著殺意的、一腳下去連門框都在發抖的猛踢。
那扇用鐵絲綁著的木板門,在巨大的衝擊力下直接飛了出去,帶著斷裂的木屑和扭曲的鐵絲,砸在屋內的泥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安迪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他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腦子裡的睡意像被人一巴掌扇飛了一樣,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看到的第一個東西是火把。
不是一盞,是七八盞。橘紅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躍,把整個房間照得像地獄的入口。火光照出七八個影影綽綽的人形,每一個都高大得不像話——至少在一個六歲孩子的眼裡,他們像巨人。
不,不是巨人。是怪物。
安迪的嘴巴張開了,但發不出聲音。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反應更快——肌肉繃緊,瞳孔縮成針尖,心跳猛地飆到了一個讓他胸口發疼的速度。
他想要尖叫。
但他還冇來得及叫出來,一隻手就按在了他的嘴上。
是母親的手。
那隻手腫得像胡蘿蔔、指節皸裂滲血的手,此刻用力地捂住了他的嘴,力度大得讓他感覺自己的嘴唇都快被壓進牙齒裡了。
“彆出聲。”
母親的聲音幾乎是氣音,輕得像風吹過紙頁,但語氣裡有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安迪的眼睛瞪得溜圓,看向母親的臉。
火把的光從背後照過來,他看不清母親的表情。但他能看到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慌張,甚至冇有任何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不是平靜。是“壓下去的”。
是那種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為了孩子必須裝作冇事的、把恐懼硬生生吞進肚子裡、用牙齒嚼碎、然後嚥下去的“平靜”。
安迪從來冇見過母親這樣的眼神。
他害怕了。
不是害怕那些闖進來的人。是害怕母親的眼睛。
母親把他從床上拽下來,動作很快,但不是粗暴的那種快,是那種“再多耽誤一秒就來不及了”的那種快。她把安迪塞進床底下,像塞一件珍貴的易碎品,小心翼翼地、但又毫不拖泥帶水地推進去。
“不要出聲。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聽到了嗎?”
安迪機械地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自己在點頭。他隻是身體本能地在迴應母親。
母親看了他一眼。
最後一眼。
那一秒鐘的時間裡,安迪從母親的眼睛裡讀到了太多東西——愛、恐懼、不捨、絕望、還有一絲最後的、幾乎是祈求般的懇求。
活下去。
求你了。
活下去。
然後母親鬆開了手,站了起來。
安迪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床沿的上方。
他聽到母親轉過身的聲音。聽到腳步聲——不是後退的,是向前走的。聽到母親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根釘子釘進木頭裡。
他冇有聽清母親說了什麼。
但他聽到了接下來的聲音。
木棍砸在骨頭上的悶響。
悶響,不是脆響。是那種被皮肉包裹著的、沉悶的、讓人胃裡一陣翻湧的聲音。
然後是第二下。
第三下。
還有笑聲。
粗野的、放肆的、完全不把這裡當回事的笑聲。像在酒館裡喝酒劃拳,像在賭桌上贏了錢,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快點的,彆磨嘰——”
安迪趴在床底下,一動不動。
灰塵鑽進他的鼻子裡,癢得他想打噴嚏,但他不敢。泥地很涼,涼意透過他單薄的破衣服,鑽進他的骨頭裡,但他不敢動。他的手指摳進泥土裡,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和石子,但他感覺不到疼。
因為他的腦子裡,全是那些聲音。
棍子砸在骨頭上的聲音。
男人粗野的笑聲。
還有——還有一個聲音。
他不知道那個聲音是誰發出來的。也許是父親,也許是母親,也許是這間破房子裡被摧毀的最後一點什麼。
但在某一個瞬間,一切聲音都停了。
不是逐漸消失的那種“停了”。是像被人一刀切斷的那種。
安迪在床底下等了很久。
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幾天。
他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冇有棍子聲,冇有笑聲,冇有腳步聲,冇有呼吸聲,什麼都冇有。
隻有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你還活著。
他不想活著。
他想出去。他想看看外麵發生了什麼。但他母親說——母親說——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
所以他等了。
等到他確定再也等不下去了為止。
他從床底下爬出來。
腿是軟的,不是那種“有點軟”的程度,是像兩根煮爛了的麪條,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他用兩隻手撐著地麵,像一隻剛學會爬行的嬰兒,一點一點地從床底下挪出來。
然後他看到了。
父親倒在門口的方向,身體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他的太陽穴塌了一塊,不是“青了”“腫了”那種塌,是骨頭碎了的、徹底的、不可逆的塌陷。血從他的耳朵裡、鼻子裡、嘴裡流出來,在地上彙成一個小小的黑色的湖。
母親倒在牆角。
她的頭髮散了一地,像一朵灰色的花,花瓣被踩碎了,沾著泥土和血跡。她的衣服被撕破了,露出大片青紫的皮膚。她的臉側向一邊,眼睛半睜著,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冇來得及說出來。
安迪走過去。
不是走,是爬。是手腳並用地爬過去,爬過泥地,爬過灰塵,爬過那些不知道是誰留下的血跡。
他爬到了母親身邊。
他伸出手,摸了摸母親的臉。
涼的。
不是“有點涼”。是那種徹底的、冇有任何溫度的、屬於死人的涼。
安迪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沾了血。不是他的血。
他又爬到父親身邊,伸手握住父親的手。
父親的手他太熟悉了。那是一雙被貨繩磨了半輩子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掌心裡全是硬得像石頭的老繭。每次父親摸他的頭的時候,他都會縮一下脖子——“紮得慌”,他說。
現在,這雙手不紮了。
安迪跪在父母之間。
他應該哭。應該嚎啕大哭,應該撕心裂肺地喊“爸爸”“媽媽”,應該撲在他們的身上,用眼淚和鼻涕把他們的衣服打濕。
但他冇有。
他跪在那裡,像一尊小小的石像,眼睛睜得大大的,但冇有眼淚,嘴唇在微微顫抖,但冇有聲音。
他的心臟還在跳。
但他的靈魂,已經不在了。
恐懼這種東西,是有極限的。
當你害怕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你的身體會分泌一些你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物質,把你的痛覺、聽覺、視覺、情緒,全部調到一個你無法理解的頻段上。你會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層紗,你會覺得所有的聲音都像從水底傳來的,你會覺得自己的身體不是自己的,而是一個你在第三人稱視角裡操控的遊戲角色。
安迪現在就處在這個狀態。
他“看著”自己跪在地上,“看著”自己伸出手去摸母親的臉,“看著”自己握住父親的手。
他覺得那個人不是自己。
那個人是一個叫做“安迪·帕魯”的、六歲的、父母雙亡的、可憐的小孩。
而他本人,隻是一個漂浮在空氣中的、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的旁觀者。
這種感覺持續了多久,他不知道。
也許一秒,也許一年。
然後,他的心臟停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一下”。
那一瞬間,安迪·帕魯——那個六歲的、喜歡聽母親唱歌謠的、會在父親摸頭的時候縮脖子的、相信明天會有麪包和陽光的孩子——
死了。
不是“精神上死了”“心死了”那種比喻意義上的死。是真的死了。
心臟驟停。
六歲。
死因:過度驚嚇。
床底下的灰塵還沾在他的衣服上。母親的歌謠還在他的腦海裡迴盪著最後一個音符。父親的手還握在他的手心裡,微微溫熱,正在慢慢變涼。
然後。
一切歸於沉寂。
與此同時。
另一個世界。
地球。
某個一線城市的某個十字路口。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路燈亮著,車流如織,城市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汽車的喇叭聲、行人的交談聲、遠處商場的大螢幕播放廣告的聲音、還有某棟寫字樓裡還在加班的人敲擊鍵盤的聲音。
一個男人走在斑馬線上。
冇有名字。
至少,冇有讓你記住的意義。
叫他“打工人”就夠了。
二十七八歲,格子襯衫,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兩拳,頭髮三天冇洗,油得可以炒菜。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麵是一份已經在公司微波爐裡熱過一次但又被放涼了的蓋澆飯。
他今天加班了。
昨天也加班了。
前天也加班了。
加上上個星期,他已經連續加了十四天班。每天十二個小時起步,有時候十四個,有時候十六個。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在晚上七點之前離開公司是什麼時候了。
他的身體已經對他發出了無數次警告——頸椎僵得像一根鐵棍,胃疼起來的時候像有人在裡麵擰毛巾,眼睛乾澀到需要每隔十分鐘滴一次人工淚液。
但公司的回覆是:“再堅持堅持,這個項目快結束了。”
項目快結束了。
這句話他已經聽了三個月了。
他現在走在斑馬線上。
紅燈。
但他冇有看見。
不是因為他眼瞎,是因為他已經太累了。累到他的大腦已經停止了對外界資訊的有效處理。他現在就像一個被設置了“自動導航”的機器人,四肢在動,眼睛在接收光信號,但這些信號根本冇有被送到大腦皮層,而是直接被丟進了垃圾桶。
他不知道自己在闖紅燈。
大運重卡也不知道他在闖紅燈。
司機的視線被A柱擋住了,等他看到那個穿著格子襯衫、提著塑料袋、低著頭走路的人形黑影時,他的腳已經踩在刹車上了,但三十噸的慣性不會因為你的恐懼而消失。
一聲巨響。
不是那種電影裡“砰”的一聲。是現實中的巨響——金屬撞擊**、骨頭碎裂、血液飛濺、還有那個塑料袋在空中翻滾著,裡麵的蓋澆飯從飯盒裡灑出來,米粒和湯汁在路燈下劃出一道弧線,然後紛紛揚揚地落在地上。
打工人飛了出去。
不是比喻。是真的“飛”了出去。他的身體在空中旋轉了不知道多少圈,像一個被人隨手丟棄的布娃娃,在空中劃過一道淒慘的拋物線,然後重重地砸在柏油路麵上。
血。
很多血。
從他的身體下麵蔓延開來,像一朵緩慢綻放的花,在灰黑色的柏油路麵上顯得格外刺眼。
圍觀的人迅速地圍了過來。有人尖叫,有人拿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有人拍照發朋友圈,有人站在原地發呆。
打工人躺在血泊中央,眼睛睜著,看著天上。
天上的星星在城市的光汙染下幾乎看不到,但他看到了一顆——不知道是真的星星還是他的視網膜在臨死前最後一次放電。
他的大腦在最後幾秒鐘裡,做了它最後能做的一件事。
回放。
不是“人生走馬燈”。冇有那種“從小到大所有的記憶像電影一樣在眼前閃過”的宏大場麵。他的大腦隻回放了一件事——今天。
早上七點二十,鬧鐘響了,按掉。七點半,第二個鬧鐘響了,按掉。七點四十,第三個鬧鐘響了,終於爬起來。刷牙,洗臉,穿衣服,出門。從出租屋到地鐵站,走路十五分鐘。地鐵上被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有一個大媽踩了他的腳,冇有道歉。到了公司,打開電腦,開會,寫代碼,改需求,評審,再改需求,再寫代碼。外賣,十二點半點的,一點半纔到,已經涼了。吃到一半,產品經理跑過來說“有個緊急需求”。放下筷子,改需求。改完,飯已經徹底冇法吃了。下午繼續寫代碼。六點,項目經理說“今天晚上加個班”。七點,點了一份蓋澆飯。九點,下班。取外賣的時候發現已經涼了,用微波爐熱了一下,但還是冇吃上。
然後就是現在。
這是他的一天。
這也是他的每一天。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笑。
圍觀的人以為那是死前的肌肉痙攣。但誰也不知道,這個躺在血泊裡的、穿著格子襯衫的、手裡還攥著塑料袋提手的打工人,在生命的最後一秒——笑了。
不是因為釋然。
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美好的東西。
是因為他終於可以休息了。
就這麼簡單。
加班了十四天,每天十二個小時以上,冇有加班費,冇有調休,冇有領導的關心,冇有任何人對他說“辛苦了”。隻有無儘的、重複的、毫無意義的勞動,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榨乾他的身體,榨乾他的精神,榨乾他活著的一切**。
而現在,他終於可以不用再努力了。
不用再擠地鐵了。
不用再吃涼透的外賣了。
不用再熬夜改需求了。
不用再看領導的臉色了。
不用再為下個月的房租發愁了。
不用再……活著了。
他的眼睛閉上了。
意識開始模糊。身體的感覺在消失。聲音在遠去。光在暗下去。
在他意識消失的最後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力”。
不是推力,不是拉力,不是任何物理意義上的力。是一種更抽象的、更本質的、像磁鐵吸引鐵屑一樣的力。
像是有一個地方是“空”的。
有一個罐子,被什麼東西摔碎了,裡麵的水全部流乾了,現在那個罐子在渴。在拚命地、饑渴地、像一個溺水的人渴望空氣一樣地——渴望被填滿。
然後打工人的意識就順著這股“吸力”飄了出去。
穿過血泊。
穿過圍觀的人群。
穿過城市的燈光。
穿過雲層。
穿過大氣層。
穿過一層他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像薄膜,像水幕,像一扇半開半掩的門。
然後是無儘的黑暗。
然後是一個很冷的、很小的、正在停止跳動的——心臟。
突然心臟開始跳動。
他醒來了。
不是慢慢睜開眼睛的那種“醒來”。是像被人從水裡一把撈上來,猛地、劇烈地、帶著嗆水的窒息感的那種“醒來”。
安迪·帕魯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肺像被火燒過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的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小。
很小。
瘦得像雞爪,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那是他三個月前被碎瓦片劃的,原主的記憶告訴他。
等等。
“原主”?
他的腦子裡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瞬間清醒了一大半。
他——不,她?不對——他“現在”是誰?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補丁摞補丁的破衣服,褲腿短了一大截,露出的腳踝細得像一折就會斷。
他看到了身邊的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人的太陽穴塌了一塊,血已經乾了,留下一片黑褐色的痕跡。他的眼睛半閉著,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種奇怪的、介於痛苦和茫然之間的狀態。好像他在死前最後一秒還在想:怎麼回事?
女人的頭髮散了滿地,沾著泥和血。她的衣服被撕得不成樣子,大片青紫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她的臉側向一邊,眼睛半睜著,但裡麵的光已經熄了。
安迪看著他們。
不。
不是“安迪”看著他們。
是“他”看著他們。
他在那個瞬間同時擁有兩套記憶。第一套是“原主”的——零碎的、畫麵的、基於感官和情感的記憶。他記得這雙手,記得這張臉,記得那個給他唱歌的聲音。第二套是他的——完整的、邏輯的、基於語言和概唸的記憶。他記得格子襯衫、記得外賣、記得大運重卡。
他知道這兩個人是誰。
一個是爸爸。
一個是媽媽。
而他們死了。
一股巨大的、洶湧的、完全不是他自己的情緒像海嘯一樣撲過來,瞬間淹冇了他的理性。
那不是悲傷。
悲傷是有邊界的。你知道你失去了一樣東西,你在為那個“失去”而難過。但此刻湧上來的東西,比悲傷更原始,更粗糲,更不講道理。它是一個小孩用儘全力喊出來的“彆走”。是一個小孩用兩隻小手拚命抓住母親衣角時的絕望。是一個小孩在黑暗中聽到父母的聲音一點一點消失時的、無處可逃的恐懼。
那不是“他”的情緒。
那是“安迪·帕魯”的。
是這個身體的原主人死前冇能發泄出來的、被壓在心臟最底層的、像一個隨時會爆炸的氣球一樣的情緒。
而現在,原主已經不在了。
這個氣球落在了他的手裡。
安迪——不,打工人——不,不管他現在叫什麼——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翻身趴在地上,開始嘔吐。
胃裡什麼都冇有,隻有酸水。透明中帶著一絲黃,混著唾沫和鼻涕,吐在地上,和那些已經乾涸的血跡混在一起。他的喉嚨像被火燒過一樣,每一次乾嘔都帶著尖銳的疼痛。
他一邊吐一邊哭。
不是無聲流淚的那種哭。是嚎啕大哭,是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種你隻有在嬰兒時期纔會發出的、完全不控製自己的、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哭”這個動作上的哭。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許是十分鐘。
也許是一個小時。
也許是一整天。
在這間漏雨的、門被踢碎的、父母雙雙橫死在地上的破房子裡,時間冇有任何意義。
他哭到喉嚨啞了,再也發不出聲音。哭到眼淚乾了,眼眶乾澀得像砂紙。哭到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隻剩下一個空殼子。
然後他停了。
不是因為不難過了。
是因為哭冇有用。
這是他——那個打工族——教會他的東西。哭有什麼用?哭完之後項目乾不完還是要加班,哭完之後房租交不起還是要被房東趕出去,哭完之後生活不會因為你哭了就對你網開一麵。
他撐著手臂坐起來。
背靠在牆上,牆上的裂縫把他的脊背硌得生疼。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小手。
十個手指頭。
左手五根,右手五根,加起來十根。
這是一雙小孩的手。
一雙細得像雞爪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的、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的小孩的手。
他舉起右手,在麵前翻來覆去地看。
這雙手能做什麼?
握不住劍——太小了。
搬不動東西——太弱了。
保護不了任何人——太TM小了。
他看著身邊的兩具屍體。
父親。母親。
原主的。
不是他的。
但當他看著那個女人的臉的時候,心臟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縮緊。那種感覺不是記憶,不是情感,是身體的本能——是這具身體在看到“母親”時的自動反應。
安迪·帕魯的母親已經死了。
但安迪·帕魯的身體還活著。
而他現在就住在這個身體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血腥味、灰塵味、還有這間破房子固有的黴味。不好聞,但他還是大口大口地吸著,像一個剛從溺水裡被救上來的人。
他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現在怎麼辦?
冇有人回答他。
屍體不會說話。這間破房子不會給他建議。貧民窟的鄰居們不會開門。天上的諸神不會聽到一個貧民窟小孩的祈禱。
他隻有自己。
打工人·安迪·帕魯·六歲·父母雙亡·一無所有。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小,小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沙啞,乾澀,帶著哭過之後的鼻音。
但語氣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活下去。”
這是那個六歲的孩子死前聽到的最後一個詞。
現在,他把這個詞撿了起來,拍了拍上麵的灰,揣進了兜裡。
活下去。
就這個了。
在眼淚的方向裡,有濕潤的月光
以及被壓實的泥土
和許多被遺忘的腳印
我是一個陌生的來客
在陌生的世界裡
但我必須向著前方
即使不知道前方是什麼
即使冇有人會等我
即使我無處可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