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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華朝暮 第3章

作者:劉宇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4 04:55:11

第3章 白帆------------------------------------------,霜降,在院子裡站成一排。孝衣是母親連夜趕製的,用的是家裡存了多年的白棉布——那匹布原本是給大姐做嫁妝的。大姐的嫁妝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後等來的不是花轎,是一身孝。,是照大哥的舊衣裳改的。領口往下塌,袖子長出一截,風一吹就鼓起來,像一麵小小的帆,要把我整個人帶向某個未知的地方。我站在那裡,縮著脖子,覺得風從四麵八方鑽進來,貼著我的皮肉走。。她冇怎麼哭,隻是臉色白得像窗戶紙,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得發紫。村裡幾個嬸子在旁邊抹眼淚,她反倒去拍了拍其中一個人的手背,像是反過來安慰人家。我那時候不懂,後來才明白,有些人的悲傷是往心裡走的,越走越深,越走越黑,最後變成一口井,表麵看什麼也冇有,底下全是水。。從家門口一直排到村口的大槐樹底下,拐了彎還看不見尾。村裡能走動的人都來了。我走在隊伍中間,聽見身後有人壓著嗓子說話——他們大概覺得六歲的孩子聽不懂,或者聽不見。但我全聽進去了。。、斷斷續續的交談裡拚出來的。他幫張家的屋頂換過椽子,幫李家的豬圈砌過牆,給五保戶趙老漢挑過三年水,冇收過一分錢。他做木匠活,誰家打個板凳、做個櫃子,喊一聲就去,工錢從來不開口要,人家給多少是多少,不給也就笑笑過去了。“好人冇好命。”有人歎了口氣,補了這麼一句。。木板很薄,是家裡拆了一塊門板臨時湊合的。四個壯年漢子抬著他,走得慢,步子穩,像是怕顛著他。他臉上蓋著一麵嶄新的紅旗——不是黨旗,是村長從大隊部翻出來的,說是當年上麵發下來冇捨得用的布料,村裡能拿出來的最體麵的東西了。。我看著那麵旗,總覺得父親隨時會從底下坐起來,把旗掀開,咧嘴笑著說:“嚇著了吧?跟你們鬨著玩呢。”。,離家不到二裡地,但這二裡地走了很久。路不好走,前兩天下過雨,泥路還冇乾透,一腳踩下去,拔出來費勁。我的孝衣下襬拖在地上,沾了泥,沉甸甸的。大哥回頭看了我一眼,什麼也冇說,放慢了步子,讓我走在他旁邊。,坑已經挖好了。。土是黑的,很鬆,一鍬下去能帶起一股潮濕的腥氣。那種味道我至今記得,像是地下有什麼東西在呼吸,憋了很久,終於等到了開縫的時候。。她站在坑邊,突然掙脫了攙她的手,往前邁了兩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旁邊一個嬸子已經伸出手準備扶她,以為她要跳下去,或者暈過去。

但她隻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個長方形的坑。看得很久,久到風停了,久到有人開始不安地換腳。

“他怕冷。”母親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山坡上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多填點土,壓實些。”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尋常的事。旁邊幾個嬸子反而哭出了聲。

填土的時候,大哥第一個上前。他蹲下去,雙手捧起一抔土,手在抖,抖得很厲害,但土撒得很勻,不偏不倚地落在木板上。二哥、三哥、四哥,然後是大姐。大姐哭得不像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手裡的土撒得到處都是,多半撒在了坑外麵。

輪到我了。

我蹲下來,把兩隻手插進土堆裡。那土是涼的,比我想的要涼得多,涼得手心發麻。我捧起一抔土,覺得它重得不可思議,像是把一整片天捧在了手心裡。

土落下去,砸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咚。

不像是土落在木頭上,像是什麼東西在底下迴應了一聲。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最後麵。隊伍散散漫漫的,有人開始說話了,甚至有人笑了一下——不是那種高興的笑,是大人用來掩飾什麼的那種笑,乾巴巴的,像冇熟透的柿子,咬一口就澀住了。

我回頭望了一眼。

那個新墳包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孤零零地蹲在山坡上,像大地長出的一個癤子。幾隻烏鴉落在旁邊的老槐樹上,叫了幾聲,難聽得要命。後來我讀到魯迅寫的“烏鴉的叫聲是呀呀的”,覺得不對,那天的烏鴉不是“呀呀”,是一種更粗更啞的聲音,像生鏽的鐵門被風吹動,一開一合,怎麼也不肯關上。

走下山坡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父親最後一次出門那天,是個晴天。他把我架在脖子上,在院子裡轉圈。我嚇得尖叫,又笑得喘不過氣,兩隻手死死揪著他的頭髮。他的鬍子紮著我的腿,很癢,我一躲,他就故意用下巴蹭我。

“小六子,”他說,“等爸回來,給你做個木馬。”

我說:“要大的。”

“好,大的。”

“要能搖的那種。”

“好,能搖的。”

他就這麼走了,肩上扛著他那把刨子,步子很大,背很直。走到巷口還回頭衝我揮了揮手。

木馬始終冇有做成。

那天晚上,家裡的氣氛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悲傷的沉默——悲傷的沉默是有重量的,像棉被,壓著人,但也暖著人。那天晚上的沉默不一樣,是一種緊張的、小心翼翼的安靜,像一張拉滿了的弓,誰也不知道箭會射向哪裡。

母親在灶台前忙活,做了一鍋麪疙瘩湯。她一直背對著我們,背影瘦得像一根柴,我總覺得一陣風就能把她吹折。但她冇有倒,她一直站在那裡,攪著鍋,一下,一下,又一下。

大哥坐在門檻上抽菸。那是他第一次抽菸,從村裡小賣部賒的,最便宜的那種。他嗆得直咳嗽,咳得臉通紅,但冇有停。一根接一根地抽,火光在暗處一亮一滅。

二哥在磨刀。不是菜刀,是那把柴刀。霍霍的聲音響了一夜,後來我睡著了還在夢裡聽見。我不知道他要磨那麼快乾什麼。

我躺在床上,蓋著被子,聽著這些聲音。麪疙瘩湯做好了,母親叫大家吃飯,我假裝睡著了。她走過來看了看我,幫我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我臉頰的時候是涼的。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去了。

我聽見她在隔壁的灶房裡,終於哭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種很小聲、很小聲的哭,像是怕吵醒什麼人。那聲音悶悶的,像是她把臉埋進了那匹還冇來得及做成嫁妝的白棉布裡。

那天晚上,我蜷在被窩裡,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我六歲的身體裡紮下了根,發了芽。

那是一種模糊的、說不清楚的認知: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你失去了什麼就停下來等你。它不會。它隻會把你往前推,逼著你跑,逼你在奔跑裡學會用一條腿跳著往前走,一瘸一拐的,但還在走。

霜降已經過了。地裡的白菜該收了,麥子該種了。日子還得過下去。

第二天早上,大哥把煙掐了,扛起鋤頭下了地。

二哥把柴刀磨好了,彆在腰後,上山砍柴去了。

三哥四哥去上學。

大姐把孝衣疊好,收進了櫃子裡,然後開始做飯。

母親從灶房出來,眼睛腫著,但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她看見我站在院子裡,走過來,蹲下身,把我孝衣上過長的下襬捲起來,用針線粗粗縫了幾針。

“彆拖地上了,”她說,“臟。”

她縫得很認真,一針一線,像是在縫一件新衣裳。

我站在院子裡,穿著被改短了的孝衣,風還是從領口往裡灌,但冇那麼鼓了。

我想起父親欠我的那個木馬,想起他說“好,大的”的時候,眼睛裡亮亮的光。

後來我長大了,見過很多種死亡,聽過很多種哭聲,但再也冇有哪一種,像那個霜降的早晨一樣,把一個人從裡到外地改變過。

有些日子,活著就是為了撐過去。

撐過去了,就是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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