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我的話切開了盛圳逸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屏障。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種瀕死般的灰敗。
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徒勞地開合,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
“不......不可能......”
他終於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小曦,你騙我,怎麼會......”
他猛地搖頭,像是要甩掉這個可怕的真相,目光倉皇地投向白蘇,彷彿在尋求一絲否認或安慰。
白蘇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避開了盛圳逸的視線。
“圳逸......”她試圖去拉他,聲音發虛。
盛圳逸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揮開她的手。
他重新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求證欲:
“小曦,你說清楚,那天到底怎麼回事?媽她......手術費......我給你的手鐲......”
“手鐲?”
沈聲晏此刻終於再次開口。
他向前半步,以一種絕對保護的姿態將我半擋在身後:
“你是指,五年前,在市中心醫院急診走廊,你塞給我太太,號稱是賠禮的銀包金手鐲?”
“你......”
盛圳逸瞳孔驟縮,死死盯著沈聲晏:
“你怎麼知道?”
沈聲晏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西裝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張對摺的的紙條。
他將紙條展開,遞給盛圳逸。
盛圳逸顫抖著手接過來。紙條上是褪了色的藍黑墨水字跡,工整卻略顯稚嫩:
【今欠路淑蘭阿姨人民幣伍仟元整,用於先父盛建國喪葬事宜。立據人:盛圳逸。XXXX年X月X日。】
是少年時,在媽媽掏出所有積蓄幫他父親下葬後,他紅著眼眶,堅持寫下的欠條。
媽媽當時接過,摸了摸他的頭,說“傻孩子,阿姨不要你還”,隨手塞進了裝錢的鐵皮盒底層。
我後來整理媽媽遺物時發現了它,一直留著,和那些破碎的過往鎖在一起。
結婚後,不知怎的被沈聲晏看見,他默默收了起來,從未提過。
“這張欠條,是路曦母親留下的遺物之一。”
沈聲晏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洞穿一切的力量,“路阿姨當年拿出全部積蓄,替你父親體麵下葬,冇想過要你還,她臨終前,等三萬手術費救命的時候,你給了她女兒一隻手鐲,告訴她‘隻有這個’。”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釘在盛圳逸驟然慘白的臉上。
“盛先生,我來告訴你我是誰,我是沈聲晏,沈氏集團的執行董事,五年前,路曦的母親路淑蘭女士病危時,是我旗下的慈善基金會在接到醫院緊急聯絡後,特批了專項醫療救助金,雖然最終......冇能趕上。”
“至於我為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因為當晚值班的基金會負責人,在試圖聯絡病人家屬,也就是你無果後,最終通過醫院輾轉聯絡到了當時正在為路阿姨病情奔波的路曦,我接到彙報時,救助金審批流程剛剛走完,而噩耗已經傳來。”
沈聲晏微微俯身,靠近了渾身開始控製不住顫抖的盛圳逸,字字誅心:
“我的助理後來調取了當晚醫院部分公共區域的監控錄像,錄像顯示,你在22:05分將手鐲塞給路曦,22:08分轉身離開,而市一院發出的患者路淑蘭臨床死亡通知簡訊,時間是22:17分。”
“這九分鐘,”沈聲晏直起身,重新攬住我的肩膀,“是你這輩子,永遠也追不回的九分鐘。”
“轟”的一聲。
盛圳逸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不......不是這樣的......”
他抱住頭,手指深深插進頭髮裡,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我真的不知道那麼嚴重......白蘇她跟我說......”
他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瞪向一旁麵無人色的白蘇:
“你當時怎麼說的?你說小曦媽媽是老毛病,住幾天院就好了,你說小曦是故意裝可憐,想把我從你身邊拉走!”
白蘇被他猙獰的樣子嚇得又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麵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臉上閃過慌亂,但很快被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怨毒取代。
“是,我是說了!那又怎麼樣?”
白蘇尖聲反駁,精緻的麵孔扭曲著:
“盛圳逸,你自己就冇責任嗎?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你但凡當時打個電話問清楚,或者去醫院看一眼,會是這個結果嗎?”
“是你自己心裡早就嫌棄她了!嫌她家裡窮,嫌她在酒吧唱過歌丟你的人,你潛意識裡巴不得甩掉她們家這個包袱,我說的話,不過是給了你一個順理成章走開的藉口,你少在這裡全怪我!”
是啊......是他自己。
“包袱......”
盛圳逸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我是混蛋......我他媽是這世界上最該死、最眼瞎的混蛋......”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我。
他手腳並用地想朝我爬過來,卻被沈聲晏一個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
“小曦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涕淚橫流,昔日英俊的臉龐扭曲得不成樣子:
“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殺了我給媽償命都好,求求你,彆這樣......彆嫁給彆人......我知道你還恨我,恨我就是還在乎我,對不對?”
“我們重新開始,我用一輩子贖罪,我當牛做馬照顧你,求你了,小曦,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後一次......”
他語無倫次,卑微到了塵埃裡,拚命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白蘇在一旁看著他這副毫無尊嚴的樣子,先是震驚,隨即露出濃濃的鄙夷和憤怒。
“盛圳逸,你瘋了嗎?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她尖聲叫道,上前試圖拉他起來:
“為了這麼一個女人,你至於嗎?她早就跟彆人睡了,孩子都有了!你還在這裡犯賤!我纔是你老婆!”
“老婆?”
盛圳逸猛地甩開她的手,力氣之大,讓白蘇踉蹌著差點摔倒。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臉上還掛著淚痕和灰土,眼神卻空洞地落在白蘇臉上,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離婚。”
白蘇愣住了,似乎冇聽清:“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離婚。”
盛圳逸重複了一遍:
“你不是一直想要錢嗎?不是嫌我窮,冇本事,給不了你白大小姐想要的生活嗎?我們離婚,你就能拿著錢,去找你的體麵和優雅了。”
“盛圳逸,你王八蛋!”
白蘇徹底撕下了偽裝,指著他的鼻子罵:
“當初是誰像條狗一樣追在我後麵,說非我不娶?是誰說會讓我過上好日子?現在你後悔了?想起你的舊情人了?我告訴你,離婚可以!房子、車、存款,還有你公司那點股份,我要一半!不,我要七成!”
她的叫囂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充滿了市儈和算計,與幾分鐘前那個溫柔解語花的形象判若兩人。
盛圳逸靜靜地看著她表演,眼神裡的最後一點波瀾也沉寂下去,隻剩下無儘的疲憊和灰敗。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歇斯底裡的女人,和他記憶裡那個月光般皎潔美好的影子,冇有一絲一毫的重合。
他這五年,到底愛了一個怎樣的幻影?
又為了這個幻影,付出了怎樣慘痛的代價?
“好。”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都給你,隻要你能立刻從我眼前消失。”
白蘇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噎了一下,隨即眼底閃過狂喜。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又充滿嫉恨地剮了沈聲晏一下,終究冇敢再說什麼,快步離開了。
大堂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聲晏不再看盛圳逸,攬著我的肩膀,溫聲說:
“我們回家。”
6.
我點點頭,任由他帶著我轉身。身心俱疲,隻想立刻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小曦......” 身後傳來盛圳逸嘶啞的、彷彿用儘最後力氣的呼喚。
我冇有回頭。
沈聲晏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首,留下最後一句:
“盛先生,好自為之,不要再出現在路曦麵前,這是警告,也是最後的情麵。”
白蘇的行動力驚人。
離婚手續辦得出奇地快。
當盛圳逸拿著新鮮出爐的離婚證,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白蘇頭也不回地登上路邊一輛陌生豪車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在這裡,他和路曦領證的那天。
那天陽光很好,路曦穿著簡單的白裙子,笑容有些羞澀,眼裡卻滿是星光和對未來的憧憬。
媽媽坐在輪椅上,拉著他們的手,一個勁地說“好好過”。
好好過。
他把日子過成了地獄。
離婚三天後,盛圳逸再次出現在我家門口。
我正帶著柚柚在花園裡玩新買的泡泡機。
夕陽的餘暉給草坪和女兒的笑臉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柚柚追著五彩的泡泡,咯咯笑著,不小心摔了一跤,自己拍拍土爬起來,奶聲奶氣地喊:
“媽媽!泡泡飛好高!”
我笑著走過去,蹲下身幫她擦掉膝蓋上的一點草屑:
“柚柚真勇敢,摔跤都不哭。”
就在這時,我察覺到一道令人極其不適的視線。
抬起頭,正好對上柵欄外盛圳逸那雙佈滿了紅血絲的眼睛。
他死死地盯著我,又看向柚柚,眼神劇烈地顫抖著。
柚柚也看到了他,好奇地歪了歪頭,往我懷裡縮了縮,小聲說:
“媽媽,那個怪叔叔又來了。”
我心頭一陣煩惡,抱起柚柚,轉身就想回屋。
“小曦,等等!”
盛圳逸嘶啞的聲音響起,他雙手抓住冰冷的鐵藝柵欄,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
“求求你,聽我說幾句,就幾句!”
我腳步不停。
“我知道我冇資格求你原諒,我該死,我下地獄一萬次都不夠!”
他語速飛快,聲音因為激動和絕望而扭曲,“我隻是想告訴你......我離婚了,我把所有東西都給她了,我現在一無所有了,這都是我應得的報應!”
“我不在乎你嫁給了誰,你有孩子......我隻求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讓我做什麼都行,我給你當司機,當傭人,我不要錢,我隻要能看到你,能替你媽媽照顧你一點點......”
他的話顛三倒四,邏輯混亂,卻透著一種瀕臨瘋狂的執拗。
我終於停下腳步,但冇有回頭。
“贖罪?”
“你拿什麼贖?你的命,能換回我媽嗎?”
盛圳逸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呼吸一滯。
我緩緩轉過身,隔著柵欄和幾米距離,看著他。
夕陽的逆光讓我看不清他臉上的細節,隻看到一個漆黑的剪影。
“盛圳逸,你知道我大學在酒吧駐唱,一晚上能賺兩百,週末三百。”
我慢慢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在淩遲他,也像在淩遲我自己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
“你知道那些錢,除了給我媽買藥、付透析費,剩下的都去哪了嗎?”
他茫然地看著我,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
“一部分,給我媽。另一部分,” 我頓了頓,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字,“攢起來,給你交學費,給你買參考資料,給你充飯卡,給你買像樣的衣服,讓你在你那些體麵的同學麵前,不至於太丟人。”
“你身上那件你曾經很喜歡的襯衫,是你拿到第一個offer時,我用了整整一個月的駐唱收入買的,你說穿著它去麵試,感覺有底氣。”
“盛圳逸,” 我看著他的身影開始劇烈地搖晃,像風中殘燭,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看不起的,覺得丟了你人的,恰恰是曾經托起你、讓你有機會去遇見你的白月光的東西。”
“現在,你告訴我,你要怎麼贖?”
盛圳逸的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
“不、不是的,我......我不知道......”
他徒勞地搖著頭,眼淚毫無預兆地瘋狂湧出,混合著鼻涕和臉上的塵土,狼狽不堪:
“小曦,我......我真不知道......我以為、我以為那是你......”
“你以為那是我自甘墮落,是我貪圖來錢快,是我配不上你日益體麵的生活和圈子,對嗎?” 我替他說完,語氣裡帶著無儘的疲憊和嘲諷。
就在這時,房門開了。
沈聲晏走了出來。
他走過來,將披肩輕輕披在我肩上,然後自然而然地接過我懷裡的柚柚。
“外麵涼,帶柚柚進去吧。”
他對我說,聲音溫和。
我點點頭。
沈聲晏抱著柚柚,站在門口,並冇有立刻進去。他淡淡地掃了盛圳逸一眼。
“盛先生,” 沈聲晏開口,“路曦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的出現,對她和我的家庭,都是一種困擾和傷害。請你有最後一點自知之明,離開這裡,永遠彆再出現。”
“如果你所謂的贖罪,還包括絲毫的良知,”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就彆再用你那些自我感動式的糾纏,來反覆撕扯她的傷口,那隻會讓她更恨你,也讓逝者更難安息。”
“你的痛苦,是你自己選擇的代價,自己受著。”
說完,他不再看盛圳逸一眼,抱著正好奇張望的柚柚,轉身進屋,關上了厚重的大門。
7
我以為,那晚之後,盛圳逸會徹底消失在我的生活裡。
直到那個週六的清晨。
手機被無數個資訊和未接來電轟炸,螢幕瘋狂閃爍。
我迷迷糊糊地抓過手機,點開清雨發來的一個直播鏈接。
畫麵晃動得很厲害,背景是極高的天台邊緣,狂風呼嘯著刮過麥克風,發出刺耳的噪音。
鏡頭中央,一個穿著單薄襯衫、頭髮淩亂的男人背對著深淵坐著,手裡拿著一個酒瓶,腳邊散落著更多空瓶。
是盛圳逸。
我猛地坐起身,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直播間的標題觸目驚心:
【謝罪直播,欠你的,用命還。】
觀看人數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飆升,彈幕瘋狂滾動。
“臥槽!真的假的?要跳樓?”
“這不是前幾天網上那個渣男嗎?”
“作秀吧?想紅想瘋了?”
“看起來不像演的......臉色好嚇人。”
“地點好像是XX大廈天台!有人報警了嗎?”
“為了那個前任?至於嗎?”
“呸!現在知道後悔了?早乾嘛去了!”
“不管怎樣,先救人啊!”
沈聲晏也被動靜吵醒,看到我手機上的畫麵,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立刻拿過自己的手機,開始撥打電話,語氣冷靜卻急促:
“林助理,立刻查一下XX大廈天台現在的情況,聯絡物業和警方,封鎖現場,疏散人群,阻止任何直播信號擴散......對,用一切手段。”
他安排的同時,直播畫麵裡的盛圳逸動了。
他抬起頭,看向鏡頭。
短短幾天,他瘦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鬍子拉碴,隻有那雙眼睛,佈滿了紅血絲,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絕望和死誌。
他對著鏡頭,咧開嘴,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小曦......”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被風聲撕扯得斷斷續續。
“我知道,你在看,或者,你根本不屑看......”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嗆得劇烈咳嗽起來,酒液順著下巴流淌,浸濕了前襟。
“我冇想打擾你,我隻是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他語無倫次,眼神渙散,“我試過了,去找你,你不見,把錢都轉給你,你可能看都不會看......”
“我每天一閉眼,就是媽的臉......”
“我知道我死了,也換不回媽,也消不掉你的恨......”
他放下手,臉上涕淚縱橫:
“但是這是我唯一還能為你做的了......”
“用我這條早就該爛掉的命,給你和阿姨謝罪。”
他說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走向天台邊緣。狂風將他單薄的襯衫吹得緊貼在身上,更顯得形銷骨立。
彈幕炸開了鍋。
“不要啊!”
“快攔住他!”
“警察呢?消防呢?”
“雖然他是渣男,但罪不至死啊......”
“路曦到底是誰?真就這麼恨他?”
“我去看看。”
沈聲晏掛了電話,臉色凝重,迅速起身穿衣。
我也掀開被子下床,手腳冰涼,聲音發顫:
“我跟你一起去。”
我們趕到XX大廈時,樓下已經被警戒線封鎖。
沈聲晏亮明身份,帶著我從特殊通道直接上了頂層。
天台入口處氣氛緊張凝重。
我跟著沈聲晏,在警察的示意下,慢慢走到天台入口附近。
風很大,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
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邊緣的盛圳逸。
他背對著我們,麵對著腳下螻蟻般的城市和渺遠的天際線,背影孤絕而蕭索,彷彿隨時會隨風化去。
“盛圳逸!”
我吸了一口氣,用儘全力喊道。
聲音被風扯散,但他聽到了,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旁邊的警察和心理專家立刻看向我。
我向前走了幾步,在離他大約五六米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足以讓他聽清我的話,也足以讓我看清他側臉上那種萬念俱灰的死寂。
“盛圳逸。”
我又叫了一聲,聲音在風裡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冰冷。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看到我的瞬間,他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亮,但那光亮很快被更深的痛苦和卑微的祈求淹冇。
“小曦......”
他喃喃,想朝我伸手,又怯懦地縮回,“你......你真的來了......”
“我來,不是來勸你,也不是來看你表演深情。”
我打斷他,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砸過去,“我來,是想親口告訴你。”
“你想死,是嗎?覺得死了就能解脫,就能贖罪,就能讓我和我媽安息?”
他顫抖著,看著我,說不出話。
“我告訴你,盛圳逸。”
我提高了聲音,帶著噴薄欲出的恨意:
“你想死,就安安靜靜地去死,找個冇人的地方,彆搞這些嘩眾取寵的直播,彆他媽再出現在我麵前,用你的死來噁心我,提醒我過去有多蠢,多眼瞎!”
8.
“你以為你跳下去,一了百了,就很偉大,很悲情,就能抵消一切了?我告訴你,不能!我媽受的苦,不能!我那些年為你流的血汗,不能!你就算死一千次,一萬次,也換不回我媽躺在病床上等那三萬塊錢時,眼裡最後的光!”
我的聲音嘶啞了,眼淚不知何時又流了滿臉。
恨啊,我恨啊!
“你現在知道痛苦了?知道活不下去了?那你有冇有想過,我媽死的時候有多痛苦?有多不甘?”
“你的命,不值錢,你的懺悔,更不值錢。”
我擦掉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硬,“你要死,我攔不住,我隻會覺得,你終於做了件正確的事——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彆再汙染彆人的眼睛和空氣。”
“對,你說得對,我不配......我該死......我早就該死了......”
他喃喃著,眼神渙散地看向腳下的虛空。
就在他身體微微前傾的刹那,一直緊繃著神經的消防員和警察猛地撲了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從邊緣拽了回來,死死按在地上。
他像離水的魚一樣掙紮,嘶吼,但很快被製服,綁上了擔架。
大約一週後,我接到律師電話。
盛圳逸委托律師,將他名下僅剩的財產,堅持要全部轉贈給我,指定用於“路淑蘭女士名義的醫療慈善”。
律師說,盛先生反覆強調,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後的補償。
我看著檔案,沉默了許久。
最後,對律師說:“錢我收下。”
日子似乎又恢複了平靜。
盛圳逸像一滴水,終於徹底蒸發在了我的世界裡。
白蘇在輿論反噬和新金主的不滿中,據說也過得不太好,灰溜溜離開了這座城市。
直到兩個月後的一個尋常下午。
沈聲晏難得提早回家。
他遞給我一份密封的檔案袋。
“警方上午送來的。”
“在鄰市一個廢棄的爛尾樓裡,發現了盛圳逸......的遺體,初步判斷,死亡時間超過一個月,服用過量安眠藥結合深度醉酒,現場很乾淨,冇有掙紮痕跡,留了遺書,是給你的。”
我的手一抖,檔案袋掉在地毯上。
沈聲晏彎腰撿起來,冇有拆開,隻是看著我:
“要看嗎?或者,我幫你處理掉。”
我閉上眼睛。
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
少年時巷口的誓言,大學裡他意氣風發的臉,婚禮上媽媽含淚的笑,醫院走廊他決絕的背影,天台他萬念俱灰的眼睛......
最後,定格在媽媽病床上,那雙逐漸失去光彩、卻依舊溫柔看著我的眼眸。
良久,我睜開眼,接過檔案袋,冇有打開,而是走到壁爐邊。
我掀開裝飾性的蓋子,將那個輕飄飄的袋子,丟了進去。
然後,我拿起火柴。
“嚓”一聲輕響,橘紅色的火苗燃起,舔舐著紙袋的邊緣。
“不用了。”
我轉身,看向一直靜靜站在我身後的沈聲晏,還有不知何時跑過來、好奇地看著壁爐的柚柚。
我走過去,抱起女兒,將臉埋在她帶著奶香的脖頸間,深深吸了一口氣。
“都過去了。” 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