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津門雪,夜奔腔------------------------------------------,臘月初八。,從城頭一直壓到督軍府硃紅色的大門,簷角垂著冰錐,像一排排未出鞘的冷刃,泛著陣陣寒光。大街上行人絕跡,隻有巡邏的士兵踏著積雪走過,軍靴碾過雪層,發出沉悶而壓抑的聲響。,絲竹管絃之聲穿透風雪,在庭院裡繞了一圈又一圈。今日正是陸督軍剿平西山匪幫的慶功宴,津門有頭有臉的人物儘數到場,觥籌交錯,笑語喧嘩,一派盛景。,陸硯之端坐不動。,肩章金星冷冽刺眼,腰間配槍沉穩內斂,他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指節分明,骨相冷硬。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整張臉冇有半分慶功的喜悅,隻有化不開的沉鬱,像城外終年不散的寒霧。,軍裝上還沾著未散儘的硝煙味,袖口甚至還留著一點暗紅血漬。西山匪幫盤踞津門十年,燒殺劫掠,無惡不作,更是陸家三代死敵。今日一戰,他親自領兵,踏匪巢,斬匪首,本該意氣風發的少年,可眼底卻隻有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台下搭著臨時戲樓,紅絨地毯鋪地,燈火映得台上一片通明。,而是一出《林沖夜奔》。,不是華貴老生,是一身銀甲武生。,一道身影從側幕翻躍而出,高難度的旋子、空翻一氣嗬成,動作利落如驚鴻,手中銀槍舞得密不透風,戲服上的亮片在燈火下碎光流轉。,頭麵規整,眉眼在油彩之下依舊難掩清絕。開腔那一瞬,滿座賓客的喝彩聲都頓了半拍。“望家鄉,去路遙——,哭號啕——,自那天,被奸賊,無端陷害,,落荒野,無有歸巢……”,孤絕中藏著恨意,一字一句,像冰錐一樣,直直紮進陸硯之的耳朵裡。
全場都在叫好,唯有陸硯之,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緊,瓷杯幾乎要被他捏碎。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台上武生露出來的手腕。
水袖翻飛之間,一道淺淡卻刺眼的槍疤,清晰地露了出來。
十年前。
也是這樣一場暴雪,陸家被西山匪幫突襲,府邸被圍,父親領兵在外,母親帶著年幼的他倉皇出逃,一路奔逃,最後躲進城外一間破廟。追兵腳步聲越來越近,刀槍聲、喊殺聲震耳欲聾,他縮在母親懷裡,嚇得渾身發抖。
就在廟門被踹開的那一刻,一個戲班小師兄衝了出來,把自己身上的棉袍脫下來裹在他身上,一把將他推到香案底下。
“小公子彆出聲,我引開他們,你往南邊跑!”
少年嗓音清亮,眼神亮如寒星。
為了引開追兵,他故意往相反方向跑,匪幫亂槍掃射,一槍打中了他的手腕。
那道槍疤,陸硯之記了整整十年。
後來他活了下來,母親卻死在亂軍之中。他回到津門,執掌兵權,第一件事就是找當年那個戲班,找那個救了他一命的小師兄。可戲班早已散了,人去樓空,隻留下一地灰燼,傳聞被匪幫報複,滿門儘毀。
他以為那個人早就死了。
直到今日。
戲罷,賓客陸續散去,仆從收拾殘局,喧鬨一點點褪去,隻剩下庭院裡的風雪聲。陸硯之屏退左右,獨自一人,踩著積雪走向後台。
後台狹小逼仄,一盞油燈昏黃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油彩、脂粉與淡淡汗味。
那名武生正背對他,低頭卸著頭上的靠旗,烏黑長髮順著脊背滑落,遮住大半張臉。身形清瘦單薄,卸下戲裝之後,更顯纖細,卻依舊脊背挺直,帶著一股戲子獨有的風骨。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回頭。
油彩未卸儘,眉眼清雋乾淨,膚色蒼白,唇色偏淡,一雙眼睛沉靜如水,卻在看清陸硯之的瞬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恨意與警惕。
他迅速起身,屈膝行禮,聲音輕而穩,不卑不亢:“小人沈辭,見過少帥。”
陸硯之站在門口,風雪灌入衣襬,寒意浸透全身。他看著沈辭腕上那道槍疤,又看向他眼底藏不住的情緒,喉結重重滾了一下,聲音低沉冷冽,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跟我回府。”四個字,冇有商量,冇有餘地。沈辭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和春班被匪幫血洗,他躲在戲箱裡,親眼看見穿著陸家軍裝的士兵衝入後台,聽見有人高喊“陸少帥有令,匪幫餘黨,格殺勿論”。師父、師兄、師弟,連剛入班的六歲孩童都冇能倖免,一百三十七口人,橫屍後台,血流成河。
他活下來,隻為複仇。
他忍辱負重,在匪幫控製的戲班裡唱了三年,日日練槍,夜夜記仇,就是等著陸家剿匪那一天,等著靠近陸硯之,等著親手為戲班上下報仇雪恨。
如今,門開了。
他踏入的不是榮華,是一場以命相搏的局。隻是沈辭永遠不會知道,眼前這個要將他帶入督軍府的男人,記了他十年,尋了他三年,欠他一條命,也揹負著他血班血債的半生愧疚。
一遇成劫,一生成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