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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烽錄 第二十九章 鳳兮鳳兮何所翔

作者:赤軍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21:5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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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兮鳳兮何所翔

這一晚,淩衝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丹楓九霞閣的事情,哪裡睡得著?想起還冇有詢問史計都,這個神秘的丹楓九霞閣究竟在甚麼地方,忽聽街上打了三更。他披衣起來,走到院中,抬頭看涼夜如水,月明星稀,卻不知其中是否有金、木、水、火、土五曜存在。

他曾聽師父冷謙講解過天象,說所謂天圓地方,日居湯穀,東昇西落,都是假象。宇宙混沌仿如雞子,日、月、群星,與大地一般,都空懸其中。除日、月外,以金、木、水、火、土五星為最亮,是為五曜。此外,古印度為觀測計算諸星迴旋之度,虛擬了兩個暗星出來,便是羅睺與計都,合為七曜,後傳入中國。至於這虛構的兩星為何傳到民間,與月孛一樣被當成了凶星,可就連冷謙都不知道了。

淩衝胡思亂想一番,然後活動一下筋骨,打了一套六花拳。正準備回房安睡,忽聽一個聲音從街上傳來:“你們幾個,活得不耐煩了麼?”

這聲音如有磁性,好生耳熟,分明便是攪鬨豪傑大會,一旗杆戳死伽磷真的那個彭素王。淩衝好奇心起,輕輕躍上牆頭,隻見果然彭素王站在街上,他麵前還恭立著三個錦衣人,正是號稱“插翅難飛”的“皖南三俠”封氏兄弟。

隻聽其中一人道:“彭大俠神仙一般的人物,咱們兄弟怎敢得罪。隻是上命差遣,不得不跟來訪察。彭大俠隨便交代個一言半句,咱們兄弟便好交差。相爺知曉我等的功夫與彭大俠差得太遠,料必不會責罰。”

彭素王冷笑道:“我平生最恨‘大俠’二字,你們再也休提。堂堂‘皖南三俠’,竟然做了韃子的走狗,究竟何故?說得有理,饒你們一命,不然的話……嘿嘿。”

封氏兄弟中的一人趕緊回答:“彭大……前輩也曉得,擴廓丞相本是漢人,起兵平叛,對蒙古、色目、漢人、南人並無歧視,所到處秋毫無犯,是以……”

淩衝正想:“原來擴廓帖木兒本是漢人麼?如何起的韃子姓名?”隻聽彭素王打斷了那人的話:“嘿,秋毫無犯麼?他破益都,擒殺田豐、王士誠便罷了,如何屠戮了一城百姓?”封氏兄弟急忙解釋:“那是為父報仇——漢末曹操也曾屠過徐州,然代漢立者終曹氏也。”

“唔,”彭素王冷笑道,“原來擴廓還有這般野心——想必你們是欲做開國功臣了,因此罔顧大義,歸順了韃子朝廷。”封氏兄弟忙道:“咱們隻是樞院裡的客卿,幫的也是漢人,並非蒙古韃子。相爺之心,我們怎敢妄加揣測。異日他若平定天下,或者滅了元朝,重開大宋之天,或者獨掌朝綱,將漢蒙真正融為一家,都是好事……”

彭素王再次打斷對方的話,諷刺說:“如此,你們還是漢人的大功臣哩。”那人忙道:“不敢。全隻為相爺於我兄弟有救命之恩。前輩料必有所耳聞,我兄弟與曹州‘劍神’宮大俠素來交好,早年聽得山西有個盧揚,竟敢自稱‘劍聖’,心中不忿,便前往尋他較量……”

彭素王大笑:“盧揚,盧揚,我遲早要與之較劍……你們勝負如何?”封氏兄弟麵有羞赧之色:“說來慚愧,咱們兄弟齊上,未能走上三招,便均身負重傷——當日若非相爺路過搭救,咱們便要埋骨異鄉了。”

“如此說來,那盧揚的劍技似還在宮氏父子之上,”彭素王沉吟稍傾,忽然又大笑,“巧言詭辯,救命者,小恩也,華夷之分纔是大節。你們大節有虧,還想在我手下覓活路麼?”作勢便要動手。

“前輩且慢,”封氏兄弟大急,“前輩想必還未尋得那位木子李先生的下落,我兄弟倒略有線索,能否用這條訊息,交換咱們三人性命?”彭素王道:“果然不愧‘插翅難飛’——好,一條訊息,三條性命,你們過來附耳說罷。”

封氏兄弟麵麵相覷,其中一個終於大著膽子,湊到彭素王身邊,附耳說了幾句甚麼。彭素王大喜:“好,好。”手起掌落,那人立刻軟成了一攤肉泥。

另二人大驚:“彭前輩,你、你這卻是為何……不、不守信諾……”彭素王笑道:“與你們這種韃子走狗,講甚麼信諾——我是講好了‘一條訊息,三條性命’,不過廢了他的武功,又並未殺他。”掌隨話道,封氏兄弟一聲不吭,雙雙栽倒在地。

淩衝在牆上想道:“此人的功夫果真天下無雙,便是顛仙人、張真人在此,也未必是他對手。”正在此時,忽聽彭素王低喝一聲:“下來打話。”淩衝隻覺得一股大力襲來,身不由己地跌向街心。

自小師父冷謙便教他:“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不求勝,先慮敗。”傳授了種種遭受偷襲後的應變之策。甚至讓他站梅花樁,自己不定時地偷偷繞到樁後就是一劈空掌,並對淩衝說:“你功力遠遜於我,這一掌躲是躲不得的,想不跌跤也是做夢。但如何才能落地不傷,卻須仔細揣摩。你看那貓兒,多高處擲它下來都是四腳著地——你若四腳著地嗬,自然難看,然而卻能消去泰半外力,減少傷損。”

因此淩衝由高處被人擊落時的應變之招,早便練得熟了。當初在福來金店的地牢裡,因為四肢被綁,這才跌個七葷八素,此時手足自由,怎能重蹈覆轍?當下在空中一個翻身,四肢著地,毫髮無傷。

彭素王“咦”了一聲,待淩衝直腰立起,才問道:“冷協律是你何人?”淩衝深深一揖:“正是家師。”“不對。”彭素王當胸一掌劈來,淩衝急忙橫掌格擋。但雙掌甫交,突然對方的掌力消失得無影無蹤,虧得淩衝下盤練得甚穩,否則定要來個狗吃屎,跌到難看無比。

彭素王笑問:“沈丘陳師傅呢?也教過你武功麼?”淩衝不敢缺了禮數,又是一揖:“是在下義父。”“原來如此,”彭素王道,“我與令尊,至正十二年在羅山城外見過一麵的,十三年眨眼便過,他一向身體可好?”

淩衝心下戒備,口中回答:“家父安好,多謝前輩問起。”彭素王道:“令尊是大巧若拙,未必會調教武藝,令師更遊戲天下,想必不能專心課徒。你的天賦不錯,底子也好,可惜時至今日才練到這般模樣——唔,你到大都來做些甚麼?”

淩衝不語。彭素王笑道:“料必為朱元璋做奸細來的——且看在大夥都欲推翻韃子暴政份上,指點你一條明路。《太公六韜》上講:‘為上唯臨,為下唯沉;臨而無遠,沉而無隱;為上唯周,為下唯定;周則天也,定則地也。’休往治政之道上想,且往武功上想去。”

說罷,“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一般。眼看巳時將儘,突然闖進來一個學官,還帶了兩名警巡。那撥太學生見學官不怕,見了警巡卻如老鼠撞貓,立刻老老實實跟先生回去了。

淩衝再喝一會兒湯,果然王保保又出現了。兩人寒喧一番,對麵坐下,艾布上來招呼,把雪妮婭走親戚的事情又告訴了王保保:“昨晚纔來信喚她去,今日一早便動身了也,因此王先生須不知曉。”

“唔。”王保保答應一聲,低頭吃點心,顯得有點意興闌珊。淩衝忙問:“王兄,一直未曾請教,王兄在中州軍中,做的甚麼職司?”

王保保一愣:“小小一個不沾邊的幕僚罷了。”淩衝追問:“可見過擴廓帖木兒丞相?”王保保含糊地回答:“……遠遠的須也曾望見過。”淩衝步步緊逼:“然則關知院哩?貊知院哩?聽聞他們兩個是丞相的左膀右臂,軍中一流的大將,可是真的麼?”

王保保端起湯來喝了一大口,再開言時,神情沉著多了:“不錯,這兩個是俱能獨當一麵的大將,關保駐軍河洛,貊高總統山東,所部皆有中州軍的兩成,近二十萬之眾——來,淩兄,此湯甚佳,再吃些者。”

淩衝被他打斷了思路,隻好笑笑,少頃,才又提出一個問題:“王兄河南哪裡人?”王保保笑道:“沈丘,與令尊陳師傅是同鄉哩。”淩衝正要聽他這樣回答,急忙再問:“似也與擴廓帖木兒丞相是同鄉哩——丞相未覷同鄉份上,額外看顧王兄麼?”

王保保笑道:“軍中河南同鄉本多,如關知院便是,丞相卻哪裡曉得有我。個個同鄉俱看顧起來,怕不有萬餘人,這個丞相豈非難做——淩兄哪裡人,在江南何處居住?”

“喔,在下濠州鐘離人,家在應天……啊不,集慶路。”淩衝有點猶豫地回答。王保保“哈哈”大笑:“淩兄自朱元璋的地盤過來,叫應天府原本尋常,不須改口——濠州鐘離,正是朱元璋的老鄉哩。淩兄好本領,令尊、令師又俱是江湖異人,西吳王未曾重金禮聘淩兄麼?”

淩衝心道:“好機敏的人,我想盤他的底細,還甚麼都未問將出來,他倒快摸著我的根底了。”趕緊轉變話題,開那個籌劃已久的大玩笑:“我看王兄穿著樸素,卻料不到是個大財主,真是人不可貌相哩。”

王保保愕然:“淩兄自哪裡看某是財主?”淩衝笑道:“若非財主,如何能金屋藏嬌?”王保保更加奇怪:“此話從何講起?”淩衝越笑越是詭異:“王兄須不記得驅口市上贈釵的女子?”王保保一拍額頭:“是她!不是淩兄提起,我幾乎忘卻了。”

“王兄,這便是你的不是了,”淩衝收斂笑容,裝得一本正經,“且不論贈釵之義,那女子慧眼識英雄,跟定了你,你卻買了來便藏入金屋,讓她一個獨守空閨,好不寂寞——若非我偶然遇見,今與你提個醒,竟然渾說忘記了!”

“甚麼金屋,借朋友的一間空閣子罷了,”王保保笑道,“我也是感她贈釵之意,纔買將下來,要還她自由哩,難不成真有甚麼非份之想?”“此言差矣,甚麼叫非份之想?”淩衝道,“那女子要的是你這個大英雄,須不是自由之身——況王兄鰥居多年,也該續絃了罷,休教令內弟‘皇帝不急宦官急’哩。”

王保保心道:“我對雪妮婭的心意,遮莫你看不出來?雪妮婭對你的心意,我也曉得了,隻不知你自己如何想法。今日提我續絃的話頭,你是真的懵懂哇,還是彆有用心?”當下隻笑笑,不去回答。

淩衝在這件事上,倒是真的懵懂。他輕叩碗邊:“點心須吃得儘夠了也——來來,以湯代酒,先罰三大口者,罰你慢待此等癡情女子。咱們且一起去尋她,路途也不甚遠。”

王保保倒是真的一刻鐘熱度,便把那女子忘到腦後了,此時聽淩衝說起,倒也想再見見她,問她為甚麼認定自己是“英雄”。於是認罰喝了三大口湯,兩人結了帳,就往“藏嬌”的閣子而來。

那閣子就在昭回坊北,距離清真居不過半刻鐘路程,兩人眨眼就到,敲過門,一位老人迎了出來:“相公終於來了。”王保保問:“怎的,那女子與你添麻煩麼?”“相公講哪裡話來,”老人忙道,“這女子自認了老奴做乾爹,孝順得了不得,老奴一輩子未曾享過這般清福。隻是相公不來相見,她鎮日裡愁眉不展,老奴看了也自覺心傷哩。”

淩衝笑著叫道:“商姑娘,我將你日思夜想的人扯來了也。”王保保假意皺眉:“我道淩兄是老實人哩,如何講話這般使人難堪。”淩衝笑道:“我說的須都是實情,她自然不會難堪——你呢,你卻為甚麼難堪?”

兩人說笑著走進閣子,那女子果然下樓來跪拜:“拜見主人。多謝淩先生。”王保保攙她起來:“未曾問起,你叫做甚麼名字?”那女子垂著頭回答:“奴姓商,名叫心碧。”

“商心碧,”淩衝吟道,“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李太白的《菩薩蠻》?”王保保問,“心碧這個名字不錯也,可為何偏配了商姓……可有甚麼事傷心?”

商心碧答道:“先父一生盼個兒子,奴前麵六個都是姊姊,到了奴又是女兒身,先父實實的傷心,因此上取下這樣一個名字。”

王保保和淩衝一起大笑。笑過了,王保保問:“然令尊終於得了子嗣否?”商心碧苦笑搖頭:“奴是幺女。”王保保笑道:“然則令尊果然傷心得緊。”淩衝忙問:“你倒講講看,為甚麼看王兄是大英雄?”“是啊,”王保保也問,“莫非你會風鑒之術?”

“子不語怪力亂神,那般閒書,先父從不讓我姊妹們看,又如何懂得?”商心碧回答道,“先父自小便督我姊妹們熟讀《烈女傳》,與唐長孫皇後的《女則》,其他諸般,隻有聖人之書及史傳不禁。姊妹中奴最好讀史,覺英雄氣概,先成之於內,而必形之於外者……”

王保保和淩衝聽她說得有理,不住點頭。商心碧又道:“漢末曹操見匈奴使臣,慮威儀不足以服遠,故教崔琰為代,自身執刀立於其側。卻不料會見已畢,匈奴使臣對他人言道:‘曹操不過如此,但觀其旁執刀立者,卻是英雄哩。’”

淩衝笑著向王保保道:“這是將你比作曹操了。”王保保也笑:“曹操麼,據說他黑臉膛、矮身量,大略我隻有相貌敢與之相比。”商心碧道:“奴看主人是英雄氣概,方今亂世,正好成就事業,他日未必便比不上漢丞相曹操。”

王保保聽了一愣,收斂笑容,說道:“休再口稱甚麼‘主人’,我買將你來,是憐你……有些可憐。契約我已教張伯燒了,你現今是個自由人也。”商心碧慌了:“奴家滅門不幸,已然無處可去,隻求跟隨主人,為奴為婢,都是甘心情願的。”淩衝在一旁幫腔:“王兄何必拒人於千裡之外?英雄美女,正是良配。”

這句話王保保可不愛聽,當下答道:“這樣罷,張伯,你收拾收拾,先送她去服侍小姐。”一直在旁邊侍立的老人鞠躬答應。王保保轉向商心碧:“我有一個妹子,你暫且去服侍她,日後……日後且再說罷。”站起身來,免得淩衝再胡說八道,急忙堵住他的話頭:“吃湯總不如吃酒。來來,淩兄,咱們且尋個酒樓,再對飲三百杯去來。”

王保保酒量本來一般,彆說三百杯,隻喝了十來杯就有七分醉了。淩衝本想趁他酒醉時再刨些根底出來,但王保保口風甚緊,滴水不漏,又喝個三兩杯就告辭離去。淩衝也隻好結了賬,自回左李花園來。

他關上門,寫了一封密信,按胡先生留下的地址,找到接頭人,要他速速送往應天府去,呈送給西吳王朱元璋。對方滿口答應,臨了還道:“北軍似乎有些動靜哩,胡先生關照教閣下混入軍中的,切莫忘記了。”

淩衝又在大都城裡轉悠了小半天,直到鼓打初更。果然隱約聽到一些傳言,皇帝詔太子為天下兵馬大元帥,以擴廓帖木兒為副元帥,剋日起兵,要南征朱元璋、張士誠和明玉珍等。他安睡一宿,第二天就拿著胡先生留下的一紙告身,直往樞密院來。

接待他的典簿也是朱元璋安插的細作,當下備妥了一切手續,還悄聲對他說:“擴廓帖木兒軍自成體係,留與朝廷可安插的空額本少,你若晚來一天嗬,便無有機會了也。也不知胡軍師自哪裡弄來的這紙告身,真好大本事哩!”

淩衝被編在晉寧路總管第十二總把麾下當彈壓。第三日前去城外報到,那位頂頭上司總把姓吉,卻也是經常和南軍暗通訊息的,把他拉到隱密處,仔細吩咐:“彈壓便是百戶哩,你手下須不止一百餘兵卒,還泰半是多年跟隨總管範國瑛的老兵,萬事須多加小心。”

淩衝不住點頭。吉總把又道:“你隻在軍中打探訊息,千萬休惹出甚麼禍事來,連累到我。範總管執軍甚嚴,到那時辰我首級不保,須不能再為西吳王辦差了也。”淩衝急忙安慰他,說自己斷然不會胡來,請他放心。二人又把有關軍中各項規矩和淩衝偽造的姓名、身份仔細覈對、演練了一番,以防有人查問。

末了,吉總把道:“大軍還有數日才得開拔,你先歸去收拾整理一番。後日辰時,定要準時過來應卯,切莫忘記了。”淩衝連連答應,告彆吉總把,就又回進大都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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