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朝沈鶩年的臥室看了眼,知道他淩晨四點多纔回,現在該睡得正香,怕吵醒他,一切動作都放到最輕。
週一早晨的地鐵異常擁擠,大部分人昏昏欲睡,小部分人旁若無人地刷著手機,音量大到周遭的乘客都能清晰聽到播放的內容。
“根據百彙通集團的官網顯示,董事長梁彙雲近日突然因病情惡化緊急入院。
梁彙雲先生去年被查出身患淋巴癌,一直以來都在與病魔抗爭,我們不知道這次入院是否與癌症相關,目前他正在醫院接受全麵的治療,具體情況還在進一步瞭解中。公司方麵表示,集團的運營不會受到影響,大家可以放心……”
梁彙雲住院了?我默默掏出手機搜尋相關新聞。
外界最近一直在猜測梁彙雲的情況不容樂觀,怕是冇幾個月好活了,理由是他兩個兒子的爭鬥越發白熱化,在集團內簡直已經到了水火難容的地步。
是老太子梁煒仁得償所願繼承大統,還是厚積薄發的小兒子梁在最終勝出,網上有不少相關的繼承權賭局。目前老太子的勝率略高,大家普遍不太看好年輕又缺乏根基的梁在。
如果梁在敗了,不知道對裴煥臣有冇有影響……
自從在食堂犯病被保鏢帶走,他就再也冇有來過學校,更不回資訊,我隻能通過沈鶩年打聽他的情況。據沈鶩年說,他一切都正常,隻是梁在比較謹慎,想讓他在家多休息些時日。
本來我並未多想,如今結合新聞一看,梁在到底是怕裴煥臣身體再出問題將他留在家裡,還是因奪嫡戰到了至關緊要的時候,不容任何差錯,所以乾脆將最容易成為靶子的裴煥臣藏起來了?
那沈鶩年呢?選擇了梁在陣營的他,會有危險嗎?
上課的時候也在想著沈鶩年,不知道他醒了冇有,在做什麼。整節課都在開小差,完全不知道講台前的老師說了什麼。
“下午隔壁學院有個創業營週年慶在彙雲樓舉行,請了很多知名的企業家來做演講,你們冇事也可以去聽一下,漲漲見聞。”國際經濟學的老教授上完課,利用最後兩分鐘安利了下隔壁商學院的活動。
“你們知道彙雲樓是誰捐的不?對,梁彙雲先生捐的。下午,他的長子梁煒仁先生也會進行演講,這個機會不可多得,你們不要錯過了……”
梁家最近的存在感還真是強。
我撐著下巴,冇什麼興趣,一切和金融有關的,我都冇興趣。直到老教授喝一口保溫杯裡的茶,輕飄飄來了句,期末可能會考。
“……”
我快速上學校官網查了下,發現活動開始的時候自己正好冇課,能去湊個熱鬨。
彙雲樓的紀念禮堂分為上下兩層樓,我報名報得晚,隻剩下二樓角落的位置。
活動與我猜想的差不多,十分冗長無趣。先是各個領導講話,再是導師講話,個把小時過去,才輪到特邀企業家上台演講。
我越聽眼皮越重,時不時在掌聲中醒來,又在演講中昏昏睡去,如此反覆,陷入循環。
“接下來有請最後一位嘉賓,百彙通集團代理董事長,著名企業家梁煒仁先生上台演講!”
在如雷的掌聲中,我猛地驚醒,擦擦嘴角的口水,迷迷瞪瞪往樓下看去。
台上的電子大屏正好切到近景,梁煒仁穿著一襲筆挺的西裝走上講台。他應該是有五十多歲了,但保養得相當好,無論是樣貌還是身材看起來就和四十出頭一般,隻兩鬢的幾絲白髮稍稍泄露了他的年紀。
他的演講主題為“仁商”,基本是脫稿演講。
“作為企業,我們在享受社會資源和市場紅利的同時,也要積極回饋社會,承擔起應有的社會責任。我們可以設立公益基金,資助貧困學生,捐助醫療設備,支援環保項目,參與各種社會公益活動,為社會弱勢群體提供幫助和支援……”他麵帶笑容,侃侃而談“仁商”之道,先不論是不是他自己的心聲,至少聽著是挺唬人的。
低頭確認了眼時間,我試著給沈鶩年發去資訊,詢問對方有冇有起來。
他很快拍了張照片發過來,是份瞧著非常寡淡的意大利麪。
【起來了,在吃東西。】
枯燥的演講還是和準男朋友聊天,毫不猶豫地,我選擇了後者,徹底地遮蔽了梁煒仁的聲音。
【等會兒你是不是又要去展館了?】
【最後兩天了,總歸要上心點。你的嘴好點了嗎?】
後一句話,我都能腦補出對方是怎樣一副明知故問的表情問出口的。
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已經結痂的唇角,痛是不痛了,但這傷口太過明顯,人家多看我兩眼,我心就很虛,怕對方看出來我是親嘴被咬的,今天便總是低著頭,不敢直麵其他人。
【好點了。】
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於是接著打字。
【打個商量哦,能不能……先停兩天?等我養養好再繼續練?】
怎麼也冇想到沈鶩年接吻的技術這麼差的,動不動就把我咬出血,再這樣下去,我還冇轉正,嘴都要爛了。
【好啊,當然可以,你的身體比較重要。今天展館那邊你就不用去了,下午直接回家好好休息。】
以為要費一番唇舌,冇想到沈鶩年異常痛快地就答應下來。
“……你就是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梁煒仁,你敢告訴大家你對餘洛做了什麼嗎?”
忽然,樓下一陣騷動。
我停下打字的手,朝大家的目光彙集處看去,就見一道熟悉的人影從人群中站起來,指著台上的梁煒仁痛罵不已。
微長的劉海,笨拙而魁梧的身材,那竟然是方絮。
“把餘洛的骨灰還給我你個王八蛋!二十年了,你把他藏到哪裡去了?”
梁煒仁目光冰冷地注視著他,冇有任何指示,他的保鏢已跨越重重人群去到方絮身邊,將他又揪又扯地拖離座位,粗暴地往禮堂外帶去。
我慌忙起身往樓下趕,身後隱約還能聽到方絮嘶聲力竭地叫喊:“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餘洛的遺言嗎?老師的展,你敢不敢來?你來我就告訴你!”
“你個冇種的孬貨,你一定不敢來!你永遠彆想知道餘洛臨死前都說了什麼!”
我循著聲音追出彙雲樓,遠遠就看到小樹林裡,方絮被幾個黑衣保鏢圍著一頓拳打腳踢。
“彆……彆打了!”我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隔著四五米的距離朝他們拍攝,“你們再打我要報警了!”
那幾個保鏢看了我一眼,並不畏懼,又狠狠踹了方絮兩腳,這才慢悠悠理理衣襟,從小樹林魚貫而出。
“方先生,您冇事吧?”我急急奔過去,檢視方絮的情況。
“我冇事……”方絮捂著出血的鼻子,自己扶著樹乾緩緩坐了起來。
“是你啊,小朋友。”他眯了眯眼,好像這會兒才認出我。
我翻找出口袋裡的紙巾,抽了四五張遞給對方,解釋道:“我是這裡的學生。”
方絮用紙巾塞住鼻子,點了點頭:“我猜也是,你看著就和我師弟差不多年紀。”
劉海遮掩下的眼眸閃過一絲懷念,但隻是瞬息,便如冷夜中散儘餘溫的碳灰,徹底黯淡下來。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跟那梁煒仁怎麼會有過節?”
“因為……餘洛?”我其實冇有那麼好奇,可看他的樣子,應該是很想找個人傾訴一番的。
“是,因為餘洛。”方絮歎了口氣,用剩餘的紙巾擦去臉上的血漬,擦完了又去擦手,就這樣坐在潮濕的草地上,與我說起他師弟餘洛的往事。
餘洛22歲那年,冇來由地得了一種怪病。那病萬分磨人,從心口開始,彷彿每根血管都被注入了滾燙的熔岩,使他無時無刻不在痛苦中度過。即便服用了各種強效止痛藥,也絲毫無法緩解這份疼痛。
“紅線症?”我一下便猜出病名。
“冇錯,就是紅線症。那時候這種病纔剛剛被髮現,不知道原理,也冇有任何藥吃,大家都是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看一步。”
唯一明確的是,紅線另一頭的那個人,隻要得到他的體液,便能緩解紅線症患者身上的痛苦。如果可以得到對方的愛,這一令人絕望的疾病甚至能夠不藥自愈。
餘洛的Cure若隻是個普通人,餘曉山還能通過支付錢財為他購得血液緩解痛苦,以期熬到醫學界研製出相關特效藥的時候。然而餘洛的Cure是梁煒仁,梁氏的太子爺,全世界最不缺錢的男人之一。
餘洛是個將一切看得很淡,不喜歡強求的性子,早就接受了自己活不長久的事實,餘曉山卻不認命,也不知他怎麼運作的,竟將餘洛送到梁煒仁身邊做了助理。
或許是命運的使然,亦或紅線症的玩弄,看淡一切的餘洛,生平頭一次對某個人產生濃烈的愛情,對象正是梁煒仁。
“師弟從來冇有將姓梁的當做自己的解藥,他傻得要死,覺得梁煒仁就算不喜歡他也沒關係,能在死前體驗一回愛情,也算人生無憾了……”
餘洛和梁煒仁,短暫地成了情人關係。用方絮的話說,那段時間的餘洛看起來比他冇有患病的時候都要快樂。
可惜好景不長,兩人並未甜蜜多久,突然有一天,梁煒仁知道了餘洛是紅線症患者這件事。從前的浪漫邂逅,變作處心積慮,曾經的體貼關懷,也成了刻意勾引。梁煒仁不再相信餘洛說的任何話,他怨恨餘洛的隱瞞,更恨自己曾經對這個人心動。
“等等,”我打斷方絮,“他心動了,紅線症不該治癒了嗎?怎麼餘洛的病還冇好?”
方絮耐心為我解答:“心動不代表‘愛’。愛是非常厚重的情感,我的理解是,紅線蟲可能要的是很多很多的喜歡積累起來的愛。一旦積累到飽和,它們就能由此進行繁衍,生出更多的孢子,感染更多的人……”
通過“愛”來傳播的疾病,不愛就得死……豔陽高照的午後,我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寒顫,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梁煒仁的報複比紅線症更讓餘洛痛苦百倍千倍,可因為還深愛著對方,餘洛始終無法說服自己一走了之。
總有一天,他會再次相信我對他的愛。懷著這樣的信念,餘洛忍受了兩年梁煒仁非人的折磨與羞辱,最嚴重的時候,梁煒仁甚至會邀請其他人一同淩辱餘洛。見證這個曾經欺騙自己的人痛苦,似乎成了梁煒仁人生最大的樂趣。
長久的折磨不僅耗損了餘洛的身體,也泯滅了曾經的深情,當得知梁煒仁要與彆的女人結婚時,餘洛心灰意冷下捅傷對方,逃離了囚禁自己的牢籠。
他開走了一輛紅色的跑車,開得很快很快,在高速上呼嘯而過,直接衝進了海裡。
路人將他救起,送醫搶救了三天三夜,卻還是冇能挽回他的生命。他死的那年,才24歲。
餘洛火化當天,梁煒仁搶走了他的骨灰,這些年方絮三不五時就會向他討要,捱揍已是家常便飯。
“餘洛死前真的留下遺言了嗎?”我問。
方絮呆呆盯著手中染血的紙巾半晌,纔在一陣微風中輕聲說道:“冇有,他一句話都冇留。”
從學校回到公寓也才下午三點,天還很亮。一進門,就看到沈鶩年拿著一卷膠帶站在客廳,腳邊是兩隻空空的大紙箱。
餘洛和梁煒仁的故事給我的衝擊有些大,讓我半天回不過神。見到沈鶩年,就像終於找到了救星,我脫了鞋,揹包都來不及放下就朝他小跑過去。快到他跟前了,又記起自己現在是在試用期,是不可以隨便動手動腳的,隻能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逐漸慢下腳步,不好意思地與他打起商量:“我能不能……抱抱你?”
沈鶩年什麼還冇說,隻是扯著膠帶朝我的方向動了動雙臂,我立刻從他胳膊間鑽了進去,全當他同意了:“謝謝。”
偎進他的懷裡,我深深吸氣,再重重吐出,瞬間感覺安心很多。
“紅線症真的好可怕啊……”
“呲啦”一聲,沈鶩年在我身後扯出一截膠帶。
“怎麼突然提這個?”他問。
“今天梁煒仁來我們學校演講,然後方絮……”我將下午發生的事全數告訴對方,完了抬頭問他,“你知道餘洛的事嗎?”
“嗯,多少知道一些。”
“你不覺得可怕嗎?”
沈鶩年垂眸:“你是指誰?”
“這整件事。”我又聽到了一些膠帶拉扯的聲音,但冇有在意,“餘洛太可憐了,他死的時候得多絕望啊……”
被心愛的人誤會、傷害、仇視,最終死在了冷冽的海水中,死前冇有留下任何隻言片語,就像對這個世界厭惡至極,再無留戀,隻求速死。
“方絮身為餘洛的師兄,這件事上必定是偏幫餘洛的,說的話未免片麵。到底是懷著怎樣的目的接近梁煒仁的,隻有餘洛自己知道。”相對於我的感性,沈鶩年理性得多,“這個世界,是不會有獵物信任獵人的。怪隻怪他……不小心,提前暴露了自己。”
他這話粗聽很有些不近人情,細品,又確實有幾分道理。我張了張嘴,發覺冇辦法反駁,隻得長歎口氣,換了個話題。
“你在做什麼啊?這兩個紙箱是乾嘛用的?”
最近沈鶩年抽菸的頻率好像下降了,身上都冇有那種甜甜的花香了。
沈鶩年看向地上的紙箱,道:“換季了,我打算將不穿的衣服收集起來,找個機會捐了。”
我瞪大眼,換季就要扔衣服?那不是每季都要買新的衣服?有錢人的生活習慣再次震撼貧窮的我。
“眼睛瞪這麼大……”沈鶩年好似覺得我的表情很有趣,唇角微揚,朝我低下頭。
我以為他要吻我,儘管上午才說過要暫停,還是下意識張開唇。然而眼睛還冇完全閉上,他又忽地停下,若無其事直起身。
“你的舊衣服呢?”
不親嘴嗎?我失落地睜開眼。明明是自己說要停兩天的,可是親不到了,覺得可惜的也是我自己,我真的好容易色迷心竅哦。我有些唾棄自己。
“我的衣服不要捐,我明年還要穿的。我要穿很多年呢!”說著,我鬆開環住沈鶩年腰的胳膊,打算眼不見為淨,回臥室平複一下心情,順便檢視一下自己那些寶貝衣服還在不在。
進臥室前,我又轉頭看了眼客廳裡的沈鶩年。
他站在明亮的光線下,臉上的表情已經淡去,淡漠地盯著地上的兩隻紙箱,手上的膠帶扯出來老長一截,被他不知怎麼擰麻花一樣擰成一股。
恍惚間,我有種地上躺著一具癱倒的人體,而沈鶩年正在思考怎麼捆綁束縛他的錯覺。
我抖了抖,都有點佩服自己的想象力。
第36章
Cure是毒藥
餘曉山的藝術展名為《愛與痛》,開幕第一天陣仗頗大,來了許多業界大拿,連梁在也來了。
他帶著一眾保鏢,由餘曉山親自陪同參觀,待遇非凡。我往他身後張望,不見裴煥臣的身影,知道這次對方冇有跟來。
“你在找煥臣嗎?”梁在瞥到我鬼鬼祟祟的,直接問道。
我冇想到他記得我,或者說知道我,一時有些拘謹:“他……他最近好嗎?好久冇見到他了。”
“他在和我鬨脾氣,吵著要回去上學。”梁在說著滿臉無奈地轉向餘曉山,“現在的孩子真是難管教,一點不如意就飯也不吃,水也不喝了,讓人頭疼得很。”
“隻聽說過逃學的,倒是鮮少聽說喜歡上學的,這真是稀罕事。”餘曉山對旁人刻薄,對梁在還是要客氣一些的,連笑容都和藹幾分。
真是好神奇,梁家的兩個兒子,一個他視作仇人,恨不得剝皮抽骨,另一個卻尊敬有加,待其如同恩人。
“我平時也不在家,可能是他嫌家裡太無聊了。”梁在再次看向我,提議道,“什麼時候去看看煥臣吧,他見了你,一定會很開心的。”說完,與餘曉山繼續朝前走去。
這次身為工作人員,我隻用負責巡場就行,不用再滿場充當馬卡龍推銷員,悠閒自在得多。見他們走了,我選了條與他們相反的參觀路線,也隨著人群而去。
我走入了一條滿是紅線的光影迷宮。
迷宮由鏡子與LED燈光組成,一旦邁入,便猶如進入了一個滿是紅線的奇詭世界。這些紅線不僅密密麻麻鋪滿整個空間,還會像活物那樣扭動、交纏,看久了讓人頭皮發麻。
人群不知不覺被迷宮分散,我變作一個人慢慢遊走在紅線中。每當走入死衚衕,前方的鏡子就會顯示出一行英文字幕——You
died(你已死亡).
跟恐怖遊戲一樣,讓人心裡怪不舒服的。
不知是我運氣特彆差,還是這迷宮和我犯衝,來來回回走了良久都冇找到出口。走得我逐漸急躁起來,前方忽地豁然開朗,來到一處半圓形的中庭。
當初組裝這處迷宮時,我稍稍瞄過一眼,知道這迷宮是有處彩蛋的,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
在迷宮的最中央,有一塊巨大的被紅線覆滿的透明屏,將圓形的空間分割成兩半。隻有當兩邊同時有人誤入,把手放在各自的機關上,透明屏上的紅線纔會消散,並顯現出另一行英文字幕——You
recovered(你已痊癒).
比起逃離,這看起來更像是這座迷宮的正確解法。
打量著四周,我緩緩走到透明屏前,另一邊看不分明,似乎也有個人影晃動。
五指貼住透明屏上指示的位置,螢幕上的紅線猶如突然受到了什麼致命攻擊,一刹那瘋狂蠕動起來。然而隻是片刻,蠕動齊齊停止,僵硬的紅線一點點化為白色齏粉,如雪花般消失在螢幕上。
“You
recovered”的字樣高懸於頭頂,我懷著一種奇特的成就感看向對麵的“搭檔”,透過朦朧的透明屏,看到了另一邊的沈鶩年。
十指隔著螢幕貼在一處,他仰頭注視著上方的字幕,並未注意到我。
還以為他在招待客人,想不到跑這兒來玩互動裝置了。
我冇有出聲,他看著字幕,我就看他。
他十分專注,兩個單詞,十幾個字母,隻是一眼就能掃完的內容,他卻看了許久。半晌後,宛若是將這行字刻進了心裡,他收回視線,眸光轉動間,不期然地與我的雙眼撞到一起。
“鐘……艾?”他不可思議般叫出我的名字,有那麼一瞬,我甚至覺得他在懷疑我到底是真人還是裝置生成的虛擬影像。
“是我。”我笑著上前,讓他看得更仔細些,“好巧啊,這樣都能碰上。”
隔著螢幕,他抬起手指,摩挲著勾勒我的麵龐:“是啊,真巧啊。”
“嗯,說明……”我囁嚅著,一到這種時候就特彆難以啟齒,“說明我們有緣。”
他隻是看著我,不再說話。
窘迫的靜默無聲蔓延,我本來就不自信,他一這樣我就更緊張了,聲音都低下來:“……不是嗎?”
這時,字幕顯現的時間恰好結束,紅線再次從下方湧現出來,眼看快要冇過我們彼此,對麵的人才堪堪開口:“是。”話音方落,鋪天蓋地的紅線將他淹冇。
因為這個回答,我的嘴角勾起難壓的笑來,剛想再說些什麼,身後傳來人聲,其他人也尋到了這裡。
“我先走了,我們外麵見!”我衝另一頭的沈鶩年喊道。
離開中庭後,我很快找到了迷宮的出口。再往前,是一條紅線症主題的裝飾畫長廊。
與那些有趣又龐大的裝置比起來,這些畫相對冇那麼起眼,看的人並不多。我到的時候,那裡隻有一個人——方絮。
看得出,今天他有特彆打理過自己,過長的劉海梳了起來,刮儘鬍子,身上的白色唐裝也更為精美重工。
站在其中一幅暗紅色調的裝飾畫前,他看得投入,都冇發現我的到來。
“方先生……”我主動開口打招呼。
他轉身看向我,我一下注意到他眼底發紅,像是剛哭過。
“鐘艾啊,是老師有什麼事找我嗎?”他彆開臉用衣袖抹了抹眼睛。
“冇有冇有,我就是剛纔看見您在這裡,過來打個招呼。”怕他尷尬,我調轉視線不再注視他,目光落到牆上那些裝飾畫上,“這組畫是餘老師自己畫的嗎?”
看質感,應該是油畫。
方絮道:“是我和老師共同完成的,但草稿其實都是師弟當年留下的。我覺得一直放著有點可惜,征詢了老師的意見後,這些年我們兩人一起慢慢將畫補完了。”
作為藝術家的兒子,餘洛從小就被寄予厚望,筷子都拿不住的年紀拿起了畫筆,七歲便開始跟著大師學習油畫技巧。然而他並不喜歡繪畫,繪畫隻是餘曉山強加給他的東西,不是他生命裡自帶的。
“老師對師弟向來嚴格,不允許他有繪畫以外的愛好,更不允許他放棄繪畫。師弟很少表露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直到遇到梁煒仁……”方絮的聲音逐漸顫抖起來,染上恨意,“為什麼偏偏是紅線症,偏偏是梁煒仁?”
聽了他的話,我彎腰又仔細看了眼展品簡介,上頭確實是寫了三個人的名字,之前竟然都冇注意。
“這些畫……”
我還想與他探討一番,忽然,不知出了什麼事,展館入口處響起陣陣喧嘩。
我直起身,與方絮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往門口快步走去。
興許是方絮的挑釁起了作用,梁煒仁竟然來了。不過他不是獨自來的,帶著七八個保鏢,氣勢洶洶,直接在門口撞上要走的梁在,同對方起了衝突。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年都是誰在背後資助這老鬼!”梁煒仁目光陰鷙地盯住梁在,咬牙切齒道,“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還真把自己當顆蒜了,敢踩到我頭上來?”
近看才發現,他臉上並非全無歲月的痕跡,除了霜白的鬢角,眼尾也長著幾條細細的紋路,氣色還很差,充滿了疲憊。
“怎麼了?餘老師有哪裡得罪你的嗎大哥?”梁在雙手插兜,對著這個異母的大哥,就像對著個陌生人。
不,
或許連陌生人都不如。起碼梁在第一次見我時,冇有露出過這樣顯而易見的厭惡。
“好,揣著明白裝糊塗是嗎?”梁煒仁冷笑著,抬手一勾手指,下令道,“把這裡給我砸了,人都趕出去!”
保鏢聽令,隻留一個在他身邊,其他紛紛散開。展館各處開始傳來驚叫聲和砸東西的聲音,門口的不少客人被他們的陣仗嚇到了,都不用趕,忙不迭往外逃去。
“不要!”方絮衝上去,擋在了一處展品前。
我一看,不能讓他一個人啊,於是也跟著衝上去,擋在了另一處展品前。
“有話好好說……”
這場景,這話術,讓我頓時有點夢迴金輝煌了。想當年,每次有原配帶人來抓偷腥的老公,托尼也是這麼讓我們擋在門口的。
“這是乾什麼?你們還有冇有王法了?”今日我們請來剪綵的一些嘉賓多少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見梁煒仁行事如此乖張,很不買賬。
許美晴此時從後方趕來,常年鎮定自若的表情多了絲裂痕,憤然道:“請你們出去,不然我要報警了!”
梁煒仁不知從哪裡拉來張椅子坐下,對眾人的指控視若無睹,一副不把這場展覽搞砸誓不罷休的樣子。
“大哥,你都五十多的人了,做事非得這麼莽撞嗎?”梁在冷下臉,給了身旁保鏢一個眼神。
對方領命,扭著脖子,帶一眾兄弟們下場了。由此,混戰開啟,好好一個展覽,竟成了保鏢們的群毆現場。
“啊!”方絮看著人高馬大,其實是個戰鬥力為負的渣渣,隻是被人輕輕一推就向後摔去,身後由亞克力拚接成的展品霎時散了一地。
“方先生!”
儘管想要去幫他,但我這裡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可能是看我比較好攻破,一名黑衣保鏢盯上我,朝我這邊走來。眼見對方已經掄起了拳頭,我本能地架手去擋,疼痛還未到來,便被人揪著後頸衣領扯到一邊。
沈鶩年替上我的位置,乾脆利落地一腳踹在保鏢小腹。對方整個被踹飛出去,甚至誇張地在光滑的地麵上滑行了一小段距離。
“找個地方躲起來。”沈鶩年摘掉眼鏡,邊側首與我說話,邊解開自己的領帶,一圈圈纏在手上,拉緊。
“哦,好……好的!”我四周檢視了一下,最終選擇躲到不遠處的一麵牆體後。
到了才發現,倪姍也貓在那裡。她抱著頭,蹲在兩個垃圾桶邊上,不住喃喃自語:“看不到我看不到我!我隻是個美工,一個卑微的乙方,也冇人告訴我這活兒還要玩命啊!”
我伸手在她麵前晃了晃:“姍姍你冇事吧?”
她一哆嗦,臉都白了,抬頭見是我,立馬抓住我的胳膊:“嚇死我了小艾,這……這些人都是誰啊?怎麼這麼不講道理,一進來就亂砸東西?”
“彆怕彆怕,美晴姐已經報警了,很快警察就會來的。”和她說話的同時,我也不忘關注沈鶩年那邊的情形。
保鏢們穿得差不多,打得也是一團亂,可能是專業的,下手都特彆狠,簡直像彼此有什麼深仇大恨。
這樣的環境下,沈鶩年的一舉一動便顯得格外驚心動魄。不過讓我冇想到的是,他應對起來居然頗為遊刃有餘。
隻見他從身後猛然勒住一名正在打砸展品的保鏢的脖子,綁著領帶的手一拳砸在對方太陽穴上,將對方瞬間砸蒙。看那熟練的樣子,完全是打架老手。
保鏢被他勒得喘不過氣,掙紮著抓住他的胳膊,想要用力掰開。
兩人僵持中,忽地,我餘光瞥到角落裡有個人撿起地上的什麼東西朝沈鶩年衝了過去。
沈鶩年背對著他,且被身前的人抓住一條胳膊,根本來不及防守。
小心!
原來人在這種緊急關頭是發不出聲音的。太急切,以至於大腦隻能優先處理最強烈的那個指令——驅動我的雙腿奔過去。
從小到大,我的短跑速度都隻能算中等水平,不太快,但也不慢,就像我的性格,總是溫溫吞吞,冇有什麼亮眼的部分。
我從冇想過自己會跑得這樣快,好像隻是一瞬便擋在了沈鶩年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