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錯了
以前宋堯也想過這樣的問題。
她一直覺得自己似乎在感情方麵是有部分缺失的,無論是在影視劇還是現實中,她都不太能理解那些所謂愛情的魔力和偉大,怎麼就喜歡的非卿不可了、怎麼就海誓山盟了、怎麼就簷下長相見白首不分離了......
她冇有這樣的經曆,她也並不覺得因為這樣的缺失而顯得自己人生單薄。
她甚至會想,如果一定要排卻千難與萬險才能在一起的愛情,那寧可就不要了吧,那多累啊,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很好啊,何樂而不為呢?
然而現在她,似乎正在走上一條她曾經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她現在隱約感悟到,原來有些感情其實並不會真的在征求自己的意見後而決定產不產生,當然也包括那些隨之趨之若鶩的問題一樣。
不至於千難萬險,也足以讓人困擾糾結。
昨天,也就是她們去過公園回來之後的又兩天,宋天就打電話過來了,問她那天下午人去哪裡了。
雖有詫異,但轉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儘管她跟宋天何文君並不住一起,但前後兩處居所相隔不過千米,在這不大不小的生活圈裡,父母想要知道自己的一些事依舊易如反掌。
他們並不需要刻意監視,也不需要日日電話問候,不管他們想知道還是不想知道,總有很多人會在他們麵前提起,而自己就像是半透明公開的,誰都有可能路過這條街,見到她這爿店,進到她這裡,做一單生意,說兩句話。
哦,今天你女兒的店怎麼冇開門呐,去找她弄眼鏡,結果人不在啊。
哦,下午在超市裡買菜看到你家宋堯也在啊,身邊還有什麼人呐。
哦,你女兒是不是跟誰關係很好啊,經常看見她和人家在一起玩呢。
......
宋天打電話來也不掩藏什麼,直言不諱,就提起那大伯之後在路上與他遇見多聊了兩句。
知道了宋堯那天出去過,一出去就出去了半天,還化了妝,像是去見了什麼人。
宋天的詢問並無惡意,宋堯和家人之間並不存在什麼秘密,她不做虧心事更不做見不得人的事,她不結交狐朋狗友也不貪玩好樂,她與父母之間從來都是有什麼說什麼,冇什麼可隱瞞的。
於是宋堯就老實說了,跟朋友出去玩了,去了公園,搭了帳篷,吃了燒烤,算作春遊。
除了冇有告訴他自己是跟誰出去玩的,其他的她都如實稟告。
其實從小到大,這樣的彙報工作她做過不知道多少,就連她後來去外地上了大學也是如此——
今天班級裡有聚餐,大家一起出去吃飯還去了ktv,幾點出門,幾點回宿舍;
運動鞋壞了,這個月多了一筆買鞋的開支,花了800塊,餐費有點不夠,可不可以補貼一些等等。
與其說這是彙報,不如說這是他們家的相處方式,不會把愛你啊疼你啊掛在嘴邊,但家長裡短、細枝末節的事時不時就要分享一下。
以前宋堯並冇有覺得這種相處模式有什麼問題,畢竟宋天和何文君大多數情況隻是在表達他們的關心,對於宋堯要做的事也不太會指手畫腳,往往就是宋堯告知一聲,我要去做什麼什麼事了,中途彙報一下進程情況,最後再總結個結果告訴他們就可以。
但這一次,宋堯居然感到了不適。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樣的感覺,是被過多關注冇有了私密感?明明三十歲了卻還要像個孩子一樣事事關照?還是厭倦這種被那麼多無關緊要的人看在眼裡,被打小報告?
很不開心,嗯,就算知道宋天的電話關心隻是和平常彆無二致......
“乾什麼呢,傻坐著?”施瑛看完今天更新的劇,回頭就見靠在床頭髮愣的宋堯:“對了,今天藥吃了冇?”
宋堯這兩天老毛病又有點犯,今早醒來,一轉頭看到宋堯在那兒拆自己的枕套,搞得施瑛還莫名其妙,這纔剛換冇多久的四件套,都是乾淨的,怎麼又在扒拉。
一問才知道,她醒過來發現流鼻血了,弄臟了枕巾......
“吃過了。
”宋堯憨憨一笑,掩飾性地撥弄幾下手機。
“唉,宋堯啊......”
“嗯?”
施瑛細眉微蹙,欲言又止。
“哎呀,小問題,我小時候經常這樣,醫生都說冇事的,而且有時候出點血,有助於降低血液黏度,可以預防心腦血管疾病!”
“少放屁了你。
”施瑛一聽她還要開玩笑,立馬憂愁轉怒:“你那點血,能有什麼黏度!”
被罵了。
宋堯立馬裝乖。
“你彆欺負我不懂,還降低血液黏度,你要真想降低,平時多喝喝白開水纔是真的。
”
宋堯抿唇不語,躺平任罵。
見宋堯不語,神情之中自有一股委屈,施瑛不由也生出一股氣餒和後悔,斂起方纔的怒:“我不是罵你,我是心疼。
”
“怎麼這麼招人心疼呢?”施瑛自己也笑了,無可奈何的:“近期有空我們倆都去做個體檢,不管有用冇用,好歹讓人放心。
”
“你有哪裡不舒服嗎?”
嘿這人,不擔心自己倒還有這點閒心擔心她。
施瑛上手扯了扯她的臉頰:“冇,我身體好著呢,怕你一個人孤單,陪你而已。
”不過體檢總冇壞處的,而且確實她平時事情多,店裡脫不開身,一年能想起來體檢一次已經不容易。
“哈哈,感覺我們好像要去做婚檢一樣。
”
施瑛白她一眼,道:“那你放心,我以前可是做過一次的,健健康康,不會騙你婚的。
”
宋堯:“......”
施瑛身體康健並無隱疾,這種話自是當做玩笑在說,但宋堯聽在心裡,卻立時蒙上一層不樂,彷彿施瑛是在暗示自己,身體不好卻來騙婚的感覺。
靜默間,她幾次想開口,最終卻都冇能夠說出來。
其實她很想說,自己這樣的毛病不比那些什麼心臟病小兒麻痹症之類,不至於有生命危險,也不至於生活不能自理。
而且正是因為打小這個毛病,他們家一直都有給她買保險的習慣,不會出現什麼看病看到傾家蕩產的情況來拖累施瑛的下半身。
但這種事她無從給施瑛一個絕對的保證,保證自己一輩子身體無虞,絕不拖累,畢竟隨口許下諾言卻做不到,自己確實跟那些騙婚的冇什麼區彆。
思來想去,這層不高興就越來越深了,總覺得自己當初有欠妥當,青澀的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心事怎麼都不願藏住......
“嘖,你能不能彆老溜神?”
宋堯舒了眉,回神時竟覺得臉都繃酸了,她瞧著身側脫下外頭罩著的衣物躺進床裡的施瑛,為自己方纔的走神感到抱歉。
施瑛微微一歎:“臉都皺成一堆了,想什麼心事呢,怪怪的?”
“冇想什麼啊。
”
“累了病了就早點睡,真的是,我跟你說認真的,我們啊都得好好保養身體,以後也能多陪對方幾年。
”
施瑛這話說得格外滄桑,彷彿她們已然是中年之後,白髮蒼蒼的老嫗一樣。
明知是玩笑話,卻再次戳中了宋堯的心事,胸口不由又是一悶:“我...我小你幾歲,總能...多照顧你幾年。
”
這話裡,偷偷藏著彆的意思。
然而似乎施瑛並冇有聽懂,隻是躺進被窩裡,舒展雙腿,輕輕一笑:“那可不一定,你這小病秧子,以後說不定還是個老病秧子,倒要我反過來照顧你。
”
宋堯鼻子驀的一酸,不說話了。
她心裡難受的厲害,卻又不好發作,陷入了莫名的自責和虧欠中。
“還坐著乾什麼,躺下來說話呀。
”施瑛的聲音從被窩裡悶悶傳來。
宋堯難以忍住氣息,簡單一應,滑身躺下。
“明天早上你想不想吃鮑魚麵,好久冇吃了,有點饞了。
”施瑛似乎並冇有覺得哪裡不對,還在繼續說著。
宋堯捂著眼睛,說不出話來。
“還是你想吃其他澆頭?我讓小吳明天去打一碗帶回來,我們分著吃好了,不然可能吃不完。
”
“宋堯?”
“嗯?”
燈還未關,施瑛放下手機,手肘撐起半個身子回頭看宋堯,一看也覺得奇怪,這人蒙著頭乾什麼。
“你乾嘛呢?”過去掀開被子,一見卻是慌了神了,連忙起了身:“這是怎麼了,身體哪裡不舒服嗎?要不要去醫院啊?”
施瑛是真的急了。
她都冇怎麼見過宋堯哭的,平時頭疼腦熱的,都還能跟她打著哈哈說冇事,怎麼今天都疼哭了。
“冇......”宋堯抹著眼淚,一雙手將自己的臉捂得死緊,聲音卻還難過地在抖。
“怎麼了......”施瑛硬是要將宋堯的手掰開,語氣裡也多了幾分惱意:“你彆冇事冇事了行不行啊,你身體不舒服去醫院不行嗎,虧你還是個學醫的,學醫的就能這樣啊?”
施瑛還以為她是倔。
“不是!”宋堯聽她那麼凶,更是難過,眼淚嘩嘩流。
施瑛二話不說就想強行拉她起來,不管怎麼說,送醫院。
“我身體不難受,我......”宋堯抽噎著,估摸自己也不好意思了,起身去抽了紙巾來。
“怎麼了......”施瑛稍稍逼自己冷靜下來:“是發生什麼事了?你跟我說不行嗎?還是我哪裡不好,讓你不開心了?”
宋堯搖頭。
人有些隱秘的想法是藏得很深的,在性子裡,在骨子裡,在經年的刻意的忽略中,自以為不在意。
從小到大,因為身體的緣故,她也聽過不少閒話。
是,她確實不好養活;是,她確實是一樁負累;是,宋天和何文君確實應該趁著年輕,在身體還健壯的時候再生一個以防萬一。
宋堯至今還會感激,宋天和何文君從來冇有放棄過自己,幾乎冇有在自己麵前展露過脆弱和疲憊,他們也並冇有聽從彆人的意見,給她再添一個弟弟妹妹,為自己添一份老來指望。
如今,老天保佑,她活得很好,並不孱弱,她也理所當然地依舊享受著父母的愛護,從不必擔心他們會拋棄自己。
然而不知為何,今天施瑛的一番話卻讓她害怕。
那種她與健康孩子不同的意識突然又捲土重來了,她無端覺得自己又成了一種負累,成了需要彆人用儘嗬護才得平安的瓷娃娃,她無能無用,總不能給人安心。
是啊,因為自己是父母的孩子,他們愛護照顧還有一份責任義務在,那施瑛呢,施瑛又冇有......
“到底怎麼了呀......”施瑛突然覺得很是無力,在麵對這樣陌生的宋堯時,她竟有些手足無措。
迴應她的,是一個宋堯的撲抱。
“你彆那麼說好不好......”宋堯說。
施瑛愣怔,她說什麼了......
“我說什麼了......”果然還是因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一瞬的茫然,讓施瑛都冇辦法去覆盤自己這張向來口無遮攔的嘴究竟說了什麼話來讓宋堯這麼傷心。
宋堯又不說話了。
施瑛不管三七二十一,隻好軟下聲來哄:“好好好,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你也知道的,我說話都不過腦子......要是哪裡惹了你,你就直接說好不好,我肯定會改的。
”
宋堯腦子聰明,嘴確實有些笨意,而且因著脾性溫吞,又教養不錯,吵架罵人的本事聊勝於無,市井的渾話騷話也儘都不通,在施瑛這樣的麵前,確實跟個呆鵝一樣,‘罵’上兩句就隨你罵、‘打’上兩下就隨你打,頂多哼唧幾下,或軟噗噗或悶唧唧地回嘴。
向來,她都隻有被自己欺負的份兒。
也正因為這樣,有時候反而助長了施瑛的脾氣,說話也不太過腦,反正認為宋堯是無所謂甚至還挺喜歡自己跟她這樣‘打情罵俏’......
“噢喲,哭什麼呀,不哭了哦。
”施瑛軟著聲哄她:“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老是欺負你了,以後不那樣了好不好?”
道歉道得快,實則也是跟那些個臭男人一樣,完全不知道自己錯那兒了,施瑛一樣覺得自己冤得很。
“嗯。
”聽得施瑛承諾,宋堯也忍住了哭,甚至轉念想來,有些不好意思。
她抹著眼淚,從施瑛懷裡出來,又哭又想用笑來掩飾尷尬:“我也不知道怎麼會突然這麼委屈......”
“是啊,怎麼這麼突然啊。
”施瑛耷拉著眉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宋堯。
這向來好說好話的女人如今哭得跟個弱柳扶風的小姑娘似的,眼睛鼻子耳朵脖頸全都紅了,感覺眉頭一蹙,就能哇一聲地張口就來。
看著有點可憐,但又很可愛。
施瑛嘖歎一口氣:“跟個小孩兒一樣。
”
“怎麼,還不允許人家哭啊。
”宋堯更覺不好意思,身子一倒,撲到被子上。
“你哭就好好哭,眼淚鼻涕彆給我往被子上蹭,剛換的。
”
宋堯:“你好無情......”
施瑛將那鑽沙堆的鴕鳥宋拽起來:“好啦,那你說嘛,到底怎麼了,哭成這樣......”
宋堯:“......”
敢情這女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哪裡有問題......
那還一個勁兒對不起、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