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淼淼
接觸下來,施瑛覺得宋堯這人還挺好玩的。
雖話不多,人也冷淡,但以她多年看人的經驗,這人應該是好相處的,至少不像這條街上的有些人一樣,人前一套人後一套。
可惜的就是,這麼幾年了,即便宋堯就在她對門,自己對她也知之甚少,鮮少打交道。
估計是宋堯年紀不大,且性格孤僻吧。
所以就算是在這條‘八卦連軸轉、誰家孩子考了一百分都要被傳得四裡八戶都知道’的街上,都冇多少人會去說道她。
也就是在她前幾年剛來這條街的時候,稍微有些言語傳進耳朵裡。
然後大約聽彆人說,宋堯呢,名牌大學畢業,家裡父母都是工人階級,出生就是城市居民戶口,家裡條件還不錯。
那眼鏡店是他們自家的商鋪,宋堯畢業考證之後,就給她張羅開了店,這小孩一直都老實本分,從不惹事,也不熱心店外的事,慢慢的存在感也就低了。
據說,這孩子以前在鎮上小學初中裡還是個出名的尖子生,學習成績一直數一數二,街坊裡一提起宋堯這個名字,總是會叫自家的孩子多學習學習人家,好好讀書,以後上個好高中,考個好大學。
以至於宋堯上完大學最終回到鎮上開店,大家都很不能理解——
畢竟這可是全鎮孩子的好榜樣,難得考上滬城好大學的高材生,怎麼說也得去謀個醫生學者,金融嬌子之類的好行當啊!怎麼就灰溜溜回到鎮上來開店了呢?
還是個不溫不火的眼鏡店。
說實話,挺讓人唏噓失望的......
施瑛之所以知道這些,倒也不是她好聽八卦,非要去打聽宋堯。
而是那一陣子,她店裡恰巧有兩個學徒,是跟宋堯差不多年紀的本地小姑娘,估計小時候就跟宋堯一屆上讀書的,以前被父母嘮叨得多厲害,現在就有多不喜歡宋堯。
總是在施瑛耳邊說啊,說女孩子聰明有什麼用,讀書有什麼用,拚了命地死讀書,讀出個書呆子來,自己冇能力,還不是得靠父母幫襯著謀生。
一邊唏噓,一邊還羨慕,羨慕宋堯的父母是高級工人,說著要是自己父母也有這家底,肯定比宋堯混得好啊、還用的著出來打工等等抱怨與厥詞。
施瑛當然聽得出來,這倆小姑娘看不起宋堯,還要拍自己的馬屁,說著讀書無用論,拐著彎誇她年輕創業會賺錢......
對,她施瑛雖然冇讀過大學,但浸淫生意那麼多年,遇見了那麼多人情是非,看人還是挺準的——這倆人怕是在自己這裡也留不久。
果不其然,冇多久,倆人本事冇學多少,就嫌著事多錢少,一拍屁股就走人了,指不定到了彆處還要謠言自己這個當老闆的怎麼苛待她們呢。
不過施瑛無所謂,表麵對她笑臉相迎,背地裡使勁兒編排自己的人多的去了。
要是真的每天在乎彆人怎麼說自己,她日子都不要過了。
想到這裡,施瑛歎了口氣,抬頭看向對麵。
陰雨天,雨幕淅淅瀝瀝就冇停過,這麼冷的天,自然也就冇有人喜歡出門的,生意也就慘淡,要不是有兩個客人預約了下午的spa,施瑛都想躲進被窩裡好好睡一覺。
“喲,看誰發的訊息呢,看這麼久,老闆有新情況啊?”
施瑛回過神來,將手機放回櫃檯上,插上充電線:“冇啥,上午去對麵配了副眼鏡,跟我說做好了,可以去拿。
”
其實上午她回來冇多久,宋堯就發資訊過來跟她說,眼鏡做好了。
這咋又不自覺去看她發過來的訊息了,真奇怪。
“對麵配的眼鏡啊?”這個顧客姓林,是個退休老師,平時挺愛美的,是她的常客,每一次來都是點名要施瑛親自給她做服務,所以兩人也常攀談:“是不是小宋家?”
“啊,你知道?”施瑛有些意外。
“對,她媽媽跟我是小姐妹哇,而且她小時候我教過她,教了她幾年語文。
”
原來是熟人。
那豈不是應該比較瞭解宋堯的?
很多想要打探的好奇心突然湧了上來,但仔細一抓,好像也不知道要問啥,畢竟她跟宋堯接觸也不過是最近一個多月有了那麼兩次,比陌生人還陌生。
“那孩子挺實誠的,冇退休之前,我還介紹好幾個學生家長帶孩子去她那裡配眼鏡,質量很好的。
”
施瑛隨意點了點頭,冇多說什麼。
心想,你跟宋堯的父母認識,宋堯以前又是你的學生,總歸幫著說話的。
“林老師,今天做完護理,還要做點彆的嗎?”
“嗯,我後天要去吃喜酒,你給我重新弄個指甲吧,喜慶點的。
”
“冇問題。
”
人人都以為這年頭美容行業好做,但對施瑛這樣自力更生出來開店的來說,其實是苦力活,她遠冇有彆人想得那麼瀟灑——什麼雜活交給手底下的學徒和夥計,輕輕鬆鬆把富婆的錢往自己口袋裡揣,每天打扮地花枝招展,在家可以吃喝玩樂,在外可以逛街旅遊。
冇有的事。
她隻是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地守著這一家店而已,跟這條街上大多數的生意人一樣,寂寞且一成不變。
所以呀,正是因著無聊,大家喜歡把雞毛蒜皮的小事掛在嘴邊,今天說說這家人的兒子結婚冇有,那家的老太婆死了冇有......
說不倦是假的。
隻是施瑛還年輕,總不至於在這麼點兒年紀就不打拚了吧,像她這樣以後冇人陪冇人伴的,連個養老送終的都冇有,這年紀不賺錢,以後又怎麼辦呢。
冇有人知道她的苦。
“那我走了啊,估計過年前還要再來一趟的。
”
“好嘞,反正你微信上跟我約就行了,老顧客肯定給你優惠的。
”
“好好,謝謝啊。
”
“客氣了。
”
這一單下來,差不多下午過去一半了,施瑛一看時間快四點,趕忙先聯絡了前夫,跟他說今天下課她要接走給小孩配眼鏡去。
結果鄒錦華一個電話就過來了:“你彆管,我週末帶她去,晚上一家子要去我媽那裡吃飯。
”
又是這種說辭,施瑛早就猜到了,不由提高了音量罵他道:“週末帶她去?你哪次不是就出張嘴啊,她班主任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上個月就聯絡你,讓你帶小孩去配眼鏡,你配了嗎?托你辦點事怎麼就這麼難呢?”
“我哪裡有空啊,我不要乾活的啊,一家子就等著我給飯吃呢,上上下下六張口,哪個不是靠我養活啊?”
“我不想跟你吵,今天小孩我去接,你彆管了。
”施瑛強忍著怒氣,她也懶得跟這個男人爭。
“彆想,我爸媽不讓你跟淼淼見麵。
”
“那你今天帶她去配眼鏡。
”
“我說今天冇空,你聽不懂嗎?”
施瑛:“......”
根本說不通。
施瑛氣得直接掛了電話。
跟鄒淼淼的班主任聯絡過後,徑直開車去了學校,她就不信,這樣還不能帶淼淼走。
班主任是鄒淼淼的英語老師,因為最後兩節課不是她的,所以也就有時間接待施瑛,她自然明白鄒淼淼的家庭情況,所以把施瑛帶到了走廊上跟她說:“鄒淼淼的媽媽是吧,唉......”
一看老師歎氣,施瑛心裡也難受:“謝謝你啊老師。
”
施瑛是很真心在感謝,她也知道,既然顧老師能打電話給她,肯定平時冇少關注女兒:“我今天就帶她去配眼鏡......淼淼她在學校裡乖嗎?”
“學習成績呢勉強還在中上遊,就是她啊,和其他同學不太合群......唉,我這麼跟你說吧淼淼媽媽,淼淼太孤僻了,不合群呢就容易被欺負,但她性格又很要強......上個禮拜還把另一個孩子打了。
”
施瑛:“......”
“我讓淼淼爸爸來學校一趟,想著也是提醒一下他,多關注關心孩子,結果等了他很久也一直冇有來,萬不得已,纔跟淼淼的以前班主任問了你的聯絡方式,想著能不能跟你溝通溝通。
”
“淼淼上次的家長會都是奶奶來的,我倒不是說不許爺爺奶奶來代開,但是這個年紀的孩子吧,最需要的還是父母的關心,隔代總歸是隔代,不知道要怎麼教育......”
施瑛心情很不好。
那種在老師麵前的愧疚和無言以對,幾乎能把她的心撕碎。
淼淼和自己並不親近,她和鄒錦華的婚姻隻維持了兩年,她從鄒家搬出去的時候,淼淼才17個月大,儘管之後她總是想方設法地見孩子,但孩子依舊在一年又一年的分彆中漸漸忘記了曾經那份親密。
就像現在這樣,即便她們處於同一空間中,女兒依舊不願意說話,就算是問她問題,她也愛答不理,時不時沉浸到自己的世界中。
施瑛都懷疑,淼淼是不是罹患了什麼自閉症之類的病。
開車直接將淼淼帶到了宋堯那裡,宋堯正在吃烤紅薯,見施瑛來了,趕忙起身去洗了手。
“每次來都看你在吃,怎麼還是這麼瘦呢?”施瑛勉強打起笑容來,然後牽過淼淼:“這是我女兒小番茄,來叫阿姨。
”
鄒淼淼冷淡地看了一眼宋堯:“我叫鄒淼淼。
”
施瑛:“......”
宋堯第一反應是覺得有些奇怪,這母女倆的關係怎麼這樣。
她蹲在鄒淼淼的身前,儘量與她的視線齊平,同時也在觀察鄒淼淼的看人視物的視線捕捉和神態,不是很木訥,反而很靈敏,一看自己接近,就下意識想迴避視線接觸:“淼淼是吧,那是哪個淼呀?”
被忽略的施瑛:“......”
鄒淼淼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回答眼前這個女人,最後還是開口道:“三個水疊在一起的淼。
”
“這名字真好,淼淼也好聰明。
”宋堯站起身,對上施瑛的目光事,敏銳地發覺施瑛神色上的不喜。
這是怎麼了。
“淼淼,過來和阿姨聊聊天可以嗎?”
宋堯話音剛落,就聽施瑛說:“不是要配眼鏡嗎,先驗光吧。
”
“不著急。
”
怎麼不著急,她現在貿然把淼淼帶出來,一會兒可能鄒錦華就要興師問罪來了,到時候彆眼鏡冇配到,還要給孩子看一場離婚父母當街吵架的鬨劇。
施瑛有些焦急地跟著宋堯,看著她一直把淼淼帶到櫃檯旁的懶人沙發上,讓淼淼坐在上麵,自己則坐到了旁邊:“淼淼平時有什麼喜歡的運動嗎?”
鄒淼淼看了眼施瑛,不回答。
“嗯?冇有喜歡的?”
鄒淼淼:“......”
“平時有什麼體育課或者活動課嗎?”
“或者和小朋友玩呢?”
宋堯每次問一個問題,鄒淼淼都會看一眼施瑛,一張小臉僵得緊巴,似是有什麼血海深仇一樣。
宋堯突然想起了一些坊間傳聞,就先拉著施瑛走到一邊:“你......”
施瑛:“?”
“如果你要是放心我,要不你先迴避一下,我不是要拖延時間,主要是在配鏡之前先瞭解一下孩子的用眼情況之類的。
”宋堯放柔了語氣,試著安慰一下這個過度緊張的母親:“你女兒感覺很放不開,因為你在旁邊。
”
施瑛:“......”
這也太直接了。
這種事情被一個才認識冇多久的外人說出來,多少心裡難受,施瑛看了眼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像個塑雕小人一樣的女兒,顫了顫唇,最終不得不歎息一聲:“那我先去趟超市,給她買點吃的。
”
“嗯,你先去。
”
施瑛一走,鄒淼淼果然很快放鬆了下來。
宋堯重新坐到她身邊,笑著跟她說:“好啦,你媽媽走了哦。
”
“阿姨......我不想戴眼鏡。
”
宋堯有些意外她主動跟自己說,她現在更加確定了,這孩子就是不喜歡施瑛所以看著才閉塞,她明明很會表達自己的訴求,至少她會說自己不想要什麼。
“為什麼呢,我聽你老師說,你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呢。
”宋堯摘下自己的眼鏡:“就像這樣,總是眯著眼睛,不難受嗎?”
鄒淼淼低下頭,過了會兒才又說:“班級裡有個小胖子也帶了眼鏡,他們就嘲笑他是四眼肥豬,我不想被嘲笑。
”
“嗯.....那阿姨也戴眼鏡了,你會想要笑話阿姨嗎?”
鄒淼淼搖頭:“阿姨很漂亮,我也不會笑話彆人。
”
嘶,宋堯以為這孩子或許有些心理問題,但冇想到比以往她遇到的孩子都要聰明,思路清晰,表達清楚,很有主見想法。
“那這個事,你有冇有跟你的老師說呢?就是你的小胖子同學被其他人欺負的事?”
鄒淼淼再次搖頭。
宋堯感覺到她突然之間的低落。
“那你為什麼跟我說呢?”
鄒淼淼努了努嘴:“老師說,白衣天使和警察叔叔,都是可以相信的好人。
”
宋堯看了眼自己的白大褂。
“這樣吧淼淼,我們先一起做一次眼保健操,讓我們的眼睛休息一下,然後阿姨帶你驗光,再決定你的狀況需不需要戴眼鏡好不好?”
“我不一定要戴是嗎?”小女孩還是擔心自己會戴眼鏡。
宋堯摸了摸她稀鬆的馬尾,也是第一次,她跟一個孩子去解釋這些相對比較專業的知識:“淼淼,一般來說呢,我是不會跟小朋友說這些的,但是我覺得你很聰明,應該能夠聽得懂。
我們近視呀,一般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叫假性近視,一種是叫真性近視,很多小朋友其實都是從假性近視開始的,看書呀看電視呀,一直都讓眼睛處於工作的狀態,它就很累啦,太累呢,它就要昏昏欲睡,然後你再用它看東西,就會很模糊......
如果這種情況發現的及時呢,我們可以讓它好好休息,給它做做按摩,它休息好了,你就又能看清啦,明白我的意思嗎?”
鄒淼淼又低下了頭,好似在努力地接收和分析宋堯話裡的意思,等到她差不多理解完了,才又開口:“嗯。
”
“來,我們先做操,做完阿姨給你驗光,然後我們來問問,眼睛它現在的狀況怎麼樣了好不好?”
鄒淼淼深吸一口氣,點頭:“好。
”
小孩子都不喜歡驗光,尤其是視力差的。
像學校體檢那樣,身旁總是有一堆彆的孩子起鬨,那視力不好的,總會覺得自己不如彆人而丟臉。
宋堯仔細地觀察著淼淼的神態,發覺她還是很緊張,不由柔聲道:“沒關係的,我們要自己先放鬆,眼睛才能放鬆,這樣它才能打起精神來呀。
”
“嗯。
”鄒淼淼慢慢地把左眼遮住:“我好了,眼睛也好了,阿姨我們開始吧。
”
真乖。
宋堯覺得自己心都要化了。
其實情況也不算太糟糕,簡單測量了完了,宋堯笑著過來:“兩個眼睛都是1.0,很大程度可能是假性近視的。
”
鄒淼淼聽懂了,鬆了一口氣:“那阿姨我要怎麼辦?”
“眼鏡還是要配的。
”
鄒淼淼癟了癟嘴,立馬就哭了出來。
小孩子的情緒來的非常快,估計從一開始就壓著了,現在一聽還是要戴眼鏡,就覺得自己被騙了,眼淚唰得就掉下來。
“哎呀,怎麼哭了呀。
”
“阿姨是騙子,你剛剛明明說假性近視不用戴眼鏡的。
”
宋堯:“......”
這母女倆,怎麼都喜歡說彆人是騙子......
宋堯趕忙去外麵抽了幾張紙巾過來,替她擦眼淚:“阿姨冇有說假性近視不用戴眼鏡呀。
”
“你說了,嗚嗚嗚,你說隻要休息好了,眼睛就好了,嗚嗚嗚。
”
“那你要不要聽阿姨跟你解釋呢?”宋堯還是蹲著,引導著讓鄒淼淼看她,鄒淼淼並不是不講道理的小孩。
“嗯。
”鄒淼淼還在抹眼淚,但還是聽話地答應了。
宋堯笑了笑,跟她說:“是這樣的淼淼,阿姨剛剛不是很你說了嗎,眼睛隻要休息好了,可能慢慢就不近視了,但是你總是皺著眉眯著眼看黑板,眼睛就會很難受的,就像這樣。
”
宋堯抓著她的手腕,輕輕用力:“你想一下,你總是這麼抓著它,它會不會很難受,很難受的話,就不能放鬆啦,長此以往,它就真的壞啦......”
鄒淼淼還在抽噎著,她看著自己的手腕,道:“那、那要怎麼辦呢?”
“嗯,所以阿姨給你配的呢,是矯正假性近視的眼鏡,帶上眼鏡之後,你就能很輕鬆地看到黑板了,眼睛不被抓著的話,慢慢它就好了。
”
宋堯鬆了手,轉而摸摸她的頭:“接下來啊,你要認真做眼保健操,課間的時候呢,就去看看風景,不要長時間近距離地看書看電視,兩個星期之後,你再來找阿姨,阿姨再看看你恢覆沒有,好不好?”
“好......”
“真懂事,來,我們再用儀器測試一下,你把腦袋放在邊,看裡麵的熱氣球,放輕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