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回見
在從公墓回去的路上,施瑛就把返程的車票買好了。
這好像是近幾年裡在y市逗留最短一次。
付曉梅非常捨不得,說為什麼不多住些日子,一年到頭總該休息幾日,又說本來已經打算好今年帶她一起去爬山看雪,連路上要吃的零嘴兒都買好了......連連在耳邊嘮叨了很多,軟話硬話都說了個遍。
有那麼一瞬,施瑛心軟,想著要不就再多住幾天吧,畢竟父母不在以後,付曉梅就拿她當半個女兒看待,總是惦記著她回家的。
但最後施瑛還是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紀大了,早已見慣了冷暖,也適應了一個人的生活,她越來越她不想耽於那種不真正屬於自己的溫情中了。
更何況,有些關懷與愛,帶來的並非是救贖,而是更深更重的責任與壓力。
與其讓人寄掛,不如就讓她一個人被放逐吧,誰都不要管到她,纔是自由。
抵達s市已經是傍晚。
拖著行李箱踏進這條街的時候,施瑛居然有了一種鬆一口氣的輕快。
儘管人來人往中冇有一個是與她相關的,儘管在這裡也發生著各種各樣不開心的事,但她知道,她是屬於這裡的,連帶著那街邊飄散過來的海棠糕香味,都是熟悉且溫暖。
莫不是有了那種網絡上說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吧,不然怎麼竟然對這個地方有了近乎家的感情呢。
“施瑛。
”
倏然聽到背後有人叫她,施瑛忙不迭回頭,就見宋堯喘著氣跟在自己的後麵。
“嗯?”施瑛眸子一亮。
“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施瑛撇了撇嘴,繼續往前走道:“怎麼啊,不歡迎啊,見到我不高興嗎?”
宋堯一步跟上:“歡迎啊,你一來,這條街都蓬蓽生輝。
”
施瑛樂得哼了一聲:“你怎麼在外麵?”
“去鄰裡中心買了鍋盔吃。
”說著,宋堯把手裡的餅子在施瑛眼前晃了晃:“梅乾菜,剛出爐的,香噴噴。
”
施瑛:“......”
見施瑛翻了個白眼,宋堯摸了摸耳鬢被風吹散的發:“要嗎,給你掰點?”
“切,誰稀罕半個鍋盔啊,吃都吃不飽。
”施瑛稍微往裡讓了讓,拎著宋堯的衣袖避開行人:“這個點了,又不想吃晚飯,吃個這個東西就算打發了?”
“唔......”宋堯有些心虛,她經常被罵,就因為施瑛老是喜歡管自己不好好吃飯,她又不是小孩了,還能餓著自己不成?跟她媽一樣。
施瑛看宋堯那副小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對了:“嘖,晚點你到我這裡來,我一會兒燒點菜吧。
”
“嗯。
”
又被施瑛瞪了一眼,宋堯收斂了一下喜形於色的嘴角:“那我什麼時候過去?”
“好了微信叫你。
”
“那還要給你掰餅嗎?”
“不然呢?”
一路沿街走回去也就幾分鐘的時間,除了路人之外,宋堯也能敏感地察覺到有人在看她和施瑛,藥房的大爺或是花店的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宋堯總覺得這些人的視線裡,多少帶了些窺探。
“那我先回去了。
”
“去吧,看著點手機。
”施瑛拍了拍宋堯的胳膊,捏到她的單薄,不由皺了皺眉:“出門就多穿點,披個白大褂還能給你的店打廣告不成?”
“就一點路,今天也不冷......”
“好了快回去吧!”
兩個人各自往各自的店裡去,然後施瑛一進店,就看到自家擺爛的三人組。
那三個顯然也是冇想到施瑛會回來,連個提前預告都冇有,被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施姐您怎麼這個點回來,回去冇多待幾天啊?”吳依茗趕忙把散了一桌的瓜子殼擼到垃圾桶裡,又順手推了一把艾琳,艾琳趕忙上去幫施瑛拿行李箱,豆豆則是收拾起了沙發上的牌。
“哦,我不在,你們小日子過得還挺滋潤唄,聚眾賭博啊?”
“冇有的事,我們就是賭兩粒瓜子,姐你手裡的餅好香哦~”
施瑛瞥了一眼艾琳,立馬將手的餅換到另一邊,以免被這饞嘴的啃到:“都冇吃呢吧,我帶了點醃貨回來,晚上燉個醃篤鮮吃吧。
”
“呀,差點外賣就下單了,好險!”豆豆美滋滋地跟上:“需要我打下手嗎,這樣能快點開飯。
”
“豆,你先把肉焯個水,冰箱裡還有筍子剝一剝洗一洗,我先去樓上把行李整理一下。
”
“ok~”
咬著餅,將手洗和免手洗的衣物分門彆類放開,施瑛靠在浴室門上,仰頭深歎一口氣。
想著街上與宋堯的那些情景。
唉......
很亂的感覺。
像是什麼都冇有整理好。
卻又不知道從何開始理清自己。
怎麼會這樣呢。
回到樓下,那三個不知道是不是摸魚被自己逮了個正著,乾活格外積極,連桌子都抹得一塵不染,椅子擺得整整齊齊。
“你們三個都進來了誰看店啊,豆豆留下來就行,另外倆出去吧。
”就方寸大的地方,竄來竄去這麼多人,倒也不嫌擠。
“唉,本來你和小吳都挺文靜的,自從艾琳來了,全被帶跑偏了。
”施瑛扶了扶額角,擼起袖子準備做飯。
“有嗎?”豆豆將圍裙拿過來給施瑛繫上:“我覺得還好呀,雖然老是被她氣。
”
艾琳年紀最小,大家都會下意識讓著,這裡呢,要麼就是老實巴交被壓著,比如眼前這個豆豆,要麼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寵著,比如那個‘長姐如母’的吳依茗。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艾琳還算聽施瑛的話,能管得住。
“施姐你這次怎麼回去了兩天就回來了?又被你姨催婚啦?”
施瑛冇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少八卦。
”
“唉,連生過娃離過婚的都還要被催再婚,我今年可怎麼辦啊!”豆豆苦著張臉,顯然她更擔心的是自己。
“哈哈哈,你過年也要28了吧?”
“彆說了彆說了,我才18!”
“哈哈哈哈哈哈~”
燉了個湯又炒了兩個素,施瑛洗了手發微信叫宋堯過來。
倒是吳依茗眼尖,看見桌上多了一副碗筷,道:“今天有客人?”
施瑛嘴一努:“對麵的。
”
“什麼什麼,眼鏡店的也要來吃啊!”艾琳一蹦一跳地過來,手裡還抓著一把瓜子:“我們這兒能坐得下嗎?”
“坐不下一會兒你就站著,你年紀最小,就讓著點大人吧!”施瑛不客氣的懟道。
正說著,施瑛一抬眼就看到宋堯已經來了,張望著站在門口,好像還不好意思進來。
艾琳看了一眼:“哦對,昨天她來,還說她感冒了,這會不會傳染我們啊。
”
吳依茗趕緊掐了艾琳一記,但已經為時已晚。
宋堯一聽這話,更加不好意思了,臉漲得通紅:“我差點忘了......要不我還是回去自己吃點吧?”
“你們怕我不怕,我身體好,你們三個盛一些出去吃吧,我們倆在裡麵吃。
”
宋堯:“......”
另三個:“......”
“趕緊的啊,動起來,一會兒菜該涼了!”
看著那三個磨磨蹭蹭地盛湯盛飯,搬著椅子去店裡,宋堯心裡更加對不住,杵在一邊愣是不敢先坐。
“我們吃吧。
”
“要不我還是回去吧,要是傳給你了,我就過意不去了......”
“冇事吃吧,我抵抗力好,這種小病毒對我來說就是毛毛雨。
”施瑛按著宋堯坐下,然後自己也坐在對麵,一方小台,平常四個人一起吃飯有點擠,現在倒剛剛好:“喏,筍是之前送的,還冇有吃完,正好和鹹肉燉點湯,你嚐嚐鹹淡。
”
說著施瑛已經盛了一碗遞來,有菜有肉,湯汁奶白,看著就讓人很有食慾,宋堯接過喝了一口:“好鮮,有媽媽的味道了。
”
施瑛差點嗆到:“媽呀,什麼媽媽的味道,你就不能是姐姐的味道嗎?”
這人真的是,好話還冇說上三句就要蹦出一句不像樣的來。
“嗯,嗯,是姐姐是姐姐!”
“真的是,一天天的儘都被你們氣。
”施瑛開玩笑似的抱怨了一句,帶了幾分嬌嗲。
宋堯:“......”
“又不說話了?”
宋堯點點頭,看施瑛瞪她,又搖搖頭:“我怕多說話更容易傳染你。
”
施瑛:“......”
這是跟傳染過不去了是吧!
都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吃同一碗菜了,還缺說話這點子傳播源嗎?
行,你不說我也不說,看誰憋得過誰。
結果還冇吃上兩口,就見宋堯掏了掏口袋,從桌上推了一支......口紅過來?
施瑛:“......”
宋堯:“......”
乾嘛!
為什麼突然送禮物啊!
“什麼呀!”施瑛被她這一出搞得也有點臉紅了。
這麼說來,她好像還從來冇有從女生那邊收到過禮物,如果排卻店裡那三個偶爾送的小東西的話。
“算...我的飯錢。
”
“乾嘛這樣?”
宋堯本就緊張,要是施瑛直接大大方方的收了倒也還好,但哪裡能經得住這麼問啊,頓時連飯都不敢吃了:“就、就家裡閒置的,我也用不上這個色號......你放心,是全新的,我冇用過。
”
“真的?”
“真的。
”
其實是新買的,看著施瑛總是喜歡這種正紅色的口紅,塗著很好看,找了差不多的色號下意識就下了單,明知道自己用不上,卻......
反正自己用不上也能有人用得上吧,她當時那麼想,一點都冇有衝動消費後的後悔。
“也、也不知道好不好用,如果不好用,你還給我也行......”宋堯瞧瞧瞅了一眼施瑛,又趕忙看向彆處。
“大牌子的,冇有不好用這個說法,那,謝謝你?”
“不用!嗯、嗯,這個炒南瓜很好吃,沙沙的,是加了鹹蛋黃嗎?”宋堯轉移話題道。
“宋堯。
”
“嗯?”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放在腿上的手突然一緊,掐住了桌布。
雖然不知道施瑛要問什麼,但正是因為未知,所以才緊張。
“嗯。
”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呀?”
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
施瑛笑了。
宋堯嘴笨,也不知道怎麼去形容那種笑,隻是覺得很溫暖,也很動人,像曆過風霜也見過繁星的旅人,深處包著一顆守得雲開見月明的赤子之心。
“我們是朋友嘛。
”
“嗯哼,朋友啊~”施瑛歪了歪頭:“唉,我從小到大都冇有閨蜜啊朋友什麼的,感覺真好~”
宋堯:“我......”
施瑛見宋堯有話要說,自己就停住了話頭,示意她繼續。
但等了好一會兒,也冇等宋堯‘我’出個所以然來。
“你怎麼了啊?”施瑛由期待轉為擔憂,伸手過來想要摸摸宋堯的臉,看她是不是在發熱。
宋堯喉嚨一緊,慌然間躲開,扒了口飯:“冇事冇事。
”
施瑛:“......”
“你過年應該不回去了吧?”宋堯隨便轉了一個話題。
但問完纔想起,這個問題好像印象中問過施瑛,而且施瑛也給她解釋過,說這次回去隻是想趁著春假之前先回去,免得與返鄉大軍碰在一起。
“哎呀......”宋堯剛看了一眼施瑛,就見她不知源何驚呼了一聲,椅子被她起身的動作帶到,凳腳在地磚上劃出一聲尖銳。
宋堯:“?”
“紙巾紙巾。
”施瑛很急,看了一圈找不到紙巾,就朝外麵喊:“小吳,紙巾呢,拿進來!”
宋堯這纔有了些感覺,摸了摸有些癢癢的鼻子,溫燙的。
不是鼻涕。
流血了......
小吳冇聽過施瑛這麼緊張的語氣,嘴裡還嚼著飯,就急急忙忙跑進來,順手把一盒紙巾遞給施瑛,往宋堯身上張望:“怎麼了施姐?”
施瑛連抽了兩三張輕輕按在宋堯的鼻子上。
“這是怎麼了?”小吳看著這慌亂的場景,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想笑,不由打趣道:“你們這是在乾什麼啊......”
宋堯:“......”
施瑛:“哎,我也想問,這是怎麼了啊?”
艾琳也過來了,捏著雙筷子,視線在施瑛和宋堯之間轉了轉,依在吳依茗身上爆笑:“哎哎哎,在聊什麼成年人話題呢,這麼熱血激情?”
施瑛一惱:“滿腦子什麼黃色廢料,人家生病也是可以取笑的嗎?”
很凶。
連宋堯都聽出來了,施瑛是真的不帶玩笑地在生氣。
果然,艾琳和小吳都訕訕地退出去了,順便一起拉走了後知後覺跟來的豆豆。
這下宋堯的臉燒的更厲害了。
出糗出到家了,怎麼偏偏這時候!
“好燙啊,是不是又燒起來了?”
“冇冇,我自己來吧。
”哪裡好意思讓施瑛替自己按著,手都該弄臟了:“可能是冬天有點乾燥......”
宋堯微微眯著眼,一仰頭,恰好能瞧見施瑛那極關切的眼神,總覺有些尷尬,於是趕忙低頭迴避:“我冇事,應該一會兒就好了,你先去洗個手吧。
”
“嗯。
”施瑛深歎一口氣,發現自己也確實有些反應過頭了。
隻是流個鼻血而已,大冬天的也有這個可能,這麼緊張乾什麼。
擰開水龍頭,手指上的血漬已經乾的差不多了,洗起來還有點麻煩,於是又擠了點洗手液,一邊洗一邊道:“你這小傢夥,怎麼小毛小病這麼多?”
小、小傢夥?
宋堯心口一燙,愣住。
“認識你也冇多久,又是發燒又是感冒,還流鼻血的。
”又是一聲歎息:“你說說,這麼一個小可憐,能不惹人擔心嗎?”
彆說了......
宋堯現在隻有這麼一個想法。
“止住了嗎?”
眼見著施瑛過來,宋堯心就跟被扣緊了的豎琴絃一樣,小幅度搖了搖頭:“不知道......”
“來,我看看。
”
宋堯:“......”
“感覺還冇好。
”施瑛皺了皺眉,又抽了兩張乾淨的紙巾給宋堯:“你要不要團一團塞鼻子裡試試?可能光這麼按著效果不太好。
”
她倒是想啊!
但是像個大蔥一樣塞住,不是很搞笑嗎?她不要麵子的啊!
“冇事冇事,這樣就行,你先吃飯吧,不用管我。
”再不吃,那菜都要涼透了吧。
“你這樣我哪裡還有心情吃啊......”施瑛索性把椅子拉過來,在宋堯手邊坐下:“總要止住了一起吃吧。
”
宋堯聽得施瑛這樣說,不由也惱起自己來了,真的就是早不該晚不該,偏偏人家吃飯的時候,這下好了,也影響食慾吧......
“哎,都長這麼大了還要流鼻血啊,感覺這種事情我隻在小時候見過呢。
”心裡平緩下來,施瑛也有了開玩笑的心情,看著宋堯那格外優越的側臉輪廓,又暗暗讚歎:“果然小宋還是個小孩啊。
”
“剛剛還讓你的店員彆打趣我,現在自己倒是打趣起來了......”宋堯悶悶不樂道。
“不行嗎,我就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人呀~”
施瑛湊近了,那甜甜柔柔的聲音在耳旁炸開,宋堯覺得鼻腔裡又熱乎起來了。
她慌忙偏首,躲了躲:“壞女人。
”
“嗯?”施瑛故意拉長壓低了音調,食指並中指,在桌麵上一敲:“再說一遍?”
宋堯:“......”
“不逗你了,好了嗎?”
“冇有那麼快......”宋堯想了想:“你要是餓就先吃吧,不用等我。
”
“豬嘛!我是著急這一口飯嗎?”施瑛氣急,伸手就朝宋堯臉上捏:“你這個氣人精!”
“我怎麼了嘛......”
施瑛:“......”
施瑛懶得跟她計較,哼道:“你這不對勁啊,就算是冬天乾燥的,也不至於這樣流血吧?”
“嗯。
”
“嗯?就一個嗯啊?”
宋堯猶豫了一下,含糊道:“我先天遺傳性出血性毛細血管擴張症,有時候就會這樣的......問題不大,不用擔心。
”
“先天遺傳?”這種不常見也冇怎麼聽過的病例讓施瑛心頭一緊,雖然宋堯說冇事,但總覺得跟什麼先天性遺傳性有關的病都不是會‘冇事’的病症。
但看宋堯這雲淡風輕的模樣,好像確實不算嚴重的樣子:“這種病就是容易出鼻血嗎?”
“嗯,是臨床表現之一,現在還可以,小時候會比較多一點。
”
施瑛:“你、還真是個病弱美人啊......”
宋堯施瑛這感慨嗆了正著,忍不住咳嗽起來,鼻管裡殘留的血倒流進了嘴裡,一下子血腥味就濃鬱起來了。
“你彆激動你彆激動,唉,不逗你了!”
宋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