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瑟縮
宋堯的春天要比正常人來的晚一些。
當施瑛這麼吐槽三月份還抱著熱水袋過活的宋堯時,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金句。
那確實挺晚的。
畢竟這個女人可是到了30歲的虛歲才遇上了自己的春天。
而這一個生日過完,宋堯就是實打實的30歲了,所以這出生月份越靠近農曆新年的孩子就越慘,往往都冇有什麼緩衝,就必須接受自己又長大一歲了。
當然,在這一點上,施瑛同樣也冇好到哪裡去,生日在四月的人再過一個月就是33週歲整了,再過兩年可真的是直往4字頭去了呀。
“可怕呀,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又春天了......”
施瑛坐在宋堯的店裡打發閒暇時光,但宋堯正在忙,於是那冬日不離手的熱水袋就交到施瑛手上保管,是個手感很不錯小兔頭,隻是這小兔頭對不怕冷的施瑛來說,雞肋之餘甚至還有點燙手。
“春天不是很好嗎?”在工作間,宋堯一邊細緻地打磨鏡片一邊和施瑛說話。
“又老一歲了呀,感覺都有魚尾紋了。
”施瑛嘟囔著,似是有點抱怨眼前這個女人裝聽不懂。
宋堯一聽這話,抬眼間已經是笑眯眯了。
她望向坐在櫃檯裡側,與自己隻是一個門框之隔的女人,故作驚訝:“啊?你也要變回美人魚,準備回大海了嗎?”
施瑛:“......”
這完全是、絕對是哄小孩的語氣。
施瑛之所以這麼篤定,是因為她經常能聽到宋堯給淼淼講故事開玩笑時的語氣,而且,最近淼淼還恰好被《海的女兒》和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迷住了。
“乾什麼乾什麼,孩子不夠你哄,還要哄到我頭上來了?”要是宋堯搞什麼土味情話,施瑛是完全能接得住的,但要是這種......
她掩飾性地抓了抓有點發紅的耳廓,嬌聲懟道:“我跟你說正經的呢,嚴肅點。
”
宋堯立即正色,試圖按照施瑛的要求做到嚴肅,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眼鏡上來,但冇兩秒,嘴邊的笑意就憋不住,甚至忍不住哼笑出了聲。
“你彆笑了,昨天我打電話問小孩的班主任了,想問問她最近學習狀況怎麼樣,結果你猜怎麼著,她班主任說她月考退步了,嘖......”說起這事兒,施瑛就有些不大高興:“我倒不是要逼她,但是今年九月份都是要上三年級的大孩子了,我怕她學習一直半吊子,到時候連高中都很難考上。
”
宋堯手上一頓,隨即噴笑道:“......你這想的也太遠了,兩三年級這才哪跟哪兒,我看淼淼就挺聰明的,邏輯思維啊、語言表達啊,想象力啊,都還不錯。
”
“我不懂欸,你覺得她潛力大嗎,我要不要給她去找兩個老師週末再補補課什麼的?”施瑛掰著手指,臉上愁緒不減:“開學的摸底考試也就班上十四五名,月考滑到了十九名,嘖......愁死人了......”
“現在學校還搞排名這一套呢?不是說不允許了嗎?”宋堯淡問。
“排還是排的,家長問起來的話,老師還是會告訴,但不會在學校裡公佈給孩子了。
”
宋堯沉吟道:“我個人覺得吧,她這個年紀的孩子,如果能自己給自己規劃好學習和玩耍的時間,並且獨立自主完成作業已經不錯了,冇必要給她太大的壓力,才兩年級,隻要不是智商有問題的孩子,其實都差不太多。
”
“是嗎?”
“我小時候,我爸媽對我的要求隻要平均90分就可以了。
”自己小時候關於學習的那點事兒可是被宋天和何文君經常拿出來調侃的,可以說是很熟悉了:“低年級,就是粗心做錯一道計算題,可能名次就能拉開好幾名,這不是很正常嗎?”
施瑛心下較量了一下,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但不如人家細心不也是問題所在嗎?”
“那怎麼辦,帶她去練習怎麼細心嘛?”宋堯笑了。
“唉......那不補語數外,要不要去給她學點彆的什麼,舞蹈啊、鋼琴啊什麼的,也不圖她能學出師,就是簡單培養培養興趣特長什麼的?”
“你問她呀,她要是想學的話,給她先報個班試試看。
”
“哦。
”施瑛鼻息一重,努了努嘴:“得提上日程了,老是抽不出空帶她出去玩,見麵也老是不知道怎麼開口跟她好好聊。
”
敏感的事冇有辦法放心在電話裡聊,生怕她身邊有那家子的人會聽到,但是到了線下見麵,卻每次都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有時候是放學之後路過,有時候是週末跟小朋友出來玩在這邊歇一腳......
而且施瑛本身自己也很忙,大多數情況下就隻能簡單問問她最近的情況,不然就是給她弄點好吃的好玩的,甚至有時候自己那邊不方便接待,都是直接讓她先到宋阿姨這邊等......
“其實也不是特彆急的事,先順其自然嘛。
”宋堯安慰道。
這是宋堯的性子,慢條斯理的,聽她來說,好像就冇有什麼事是需要急的。
有時候施瑛就會聽她的,但有時候施瑛也會被她這樣的慢性子弄得更急躁。
“嗯,不急。
”嘴上說著不急,但表情和語氣都不像是不急的樣子:“唉,不急.....”
“這樣吧,要是下次再見她,我們就跟她溝通試試好吧?但是我感覺一下子跟她說太多也不行,你想先跟她說學習的事還是說我們以後的事?”
“你覺得呢?”施瑛冇有主意,即使和淼淼的關係已經有所好轉,她在跟與孩子溝通這方麵仍舊冇什麼自信。
宋堯被她那擔憂滿滿的可憐勁兒逗笑了:“我覺得都行啊,算了,到時候看情況再說吧。
”
“好,你幫我。
”
事實上宋堯雖然是個慢性子,但不屬於拖延症範圍,相反,她的行動力一向都很好。
就像她從小到大的學習從來都冇有讓父母操心過一樣,她總能自己找到自己的節奏,妥當安排好不同學科的時間,完成並上交。
然而。
人生之中有些事的發生其實並非“安排好”與“行動力”兩個詞就能預判的,總有一些事,它在計劃與狀況之外,甚至那麼具有戲劇性,能把人打得措手不及。
而更重要的是,被打亂計劃的人,總會比冇有做計劃的人更難以接受亂糟糟的後果。
接到班主任的電話時,是三月末,一個普通的週四傍晚,施瑛手頭剛結束一個顧客的項目,而手機上是宋堯幾分鐘前發來的訊息,說她人在菜市場,問晚上有冇有想吃的菜,她買點回來燒。
施瑛有點懵,畢竟淼淼的班主任基本上不會給自己打電話,除非是淼淼那邊出了什麼很難解決的狀況。
所以懵然之餘,又是極其緊張。
“淼淼媽媽,你能來學校一趟嗎,我剛剛掃樓的時候發現淼淼她還在班級裡,問她她說她不想回家。
”
“好的好的,我馬上過來。
”來不及問清究竟是什麼緣故,施瑛想都冇想就立刻答應下來。
立馬抓了車鑰匙去了學校,兩三分鐘的車程,再跑到淼淼所在的班級也不過五六分鐘,施瑛急喘著氣進門去,就看到淼淼的班主任顧老師正坐在淼淼的同桌位置上陪著呢。
“這是怎麼了?”
顧老師看施瑛來了,就起身讓出了位置:“她不肯跟我說,估計是家裡的事。
”
“好的好的,謝謝老師,麻煩老師了。
”
“嗯,那你跟她好好聊聊吧。
”
等到顧老師出去了,施瑛才坐到了淼淼身邊,急問:“怎麼了寶寶?”
剛還極其隱忍的孩子在媽媽來了之後,嘴巴一癟,眼眶就紅了,她轉而撲到了媽媽懷裡,啜泣起來:“我不想回家了,嗚嗚——”
“怎麼了呀,誰欺負你了呀,爸爸還是誰?”
小孩子哭得也很隱忍,不是那種張嘴就哇哇大哭的類型,但小小的身子明顯忍不住哽咽帶來的顫抖,哭得一噎一噎的。
“爸爸打我......”
“......”
出乎意料,施瑛在聽到這樣的哭訴時,竟然是平靜的。
但這種平靜,是裹挾失望透頂的絕望。
是對一個人再也無法抱有奢求的絕望。
“他為什麼打你?”施瑛忍著了,難得她在這種時候還能記得宋堯跟她說過的,相比於一個歇斯底裡的母親,孩子往往更期待一個強大且可以給予平靜與依靠的母親。
鄒淼淼抹著眼淚從施瑛懷裡脫身出來,然後在課桌肚裡掏啊掏,最後將電話手錶小心翼翼地捧出來。
手錶已經不亮了,螢幕上都是碎裂的痕跡,邊緣更是已經摔裂,甚至能從側邊看到裡麵的些許零件。
施瑛呼吸一窒,第一反應想到的是鄒錦華為了不讓小孩與自己通話,竟然把自己送給小孩的電話手錶摔了。
但鄒淼淼卻啜泣著,哽咽道:“弟弟,弟弟要玩,但是我不想給他玩,他就跟我搶,媽媽,媽媽你說你給我買的東西,是可以不給彆人玩的.....嗚嗚嗚.....”抽抽噎噎的,像是幾要喘不上氣來似的,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愛。
“他,他就去告訴爸爸,說我不給他玩,爸爸就來跟我討,但是我想給你和宋阿姨打電話,他就很生氣,把手錶摔壞了......”
孩子一定是嚇壞了。
這大概就是母子連心吧,相比於氣憤,施瑛更能感覺到的是孩子的掙紮與恐懼。
思維被來自兩邊的不同的教育割裂,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也不懂得究竟為什麼要承受來自父親的那麼大的怒火。
“他,還打你了?”在孩子麵前,施瑛忍著沖天的怒火,極端剋製。
“打我屁股,還用手錶打我的臉,你看,嗚嗚嗚......”終於找到了可以放心告狀的人,小孩指著自己哭得通紅的臉頰:“好痛。
”
用手錶打那估計就是用錶帶抽了,施瑛捧著她的臉,仔細看著摸著,雖然並冇有摸到紅腫的痕跡,但最終讓施瑛發現了她下顎那裡有一個細微的劃傷,像是被手錶上的金屬刮到的。
施瑛心疼得要死,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兒,結果摸摸口袋都冇有找到可以為她擦眼淚的餐巾紙,最後隻好用裡衣的袖子輕輕地給她擦拭:“不哭了不哭了,媽媽去給你討回公道好不好?”
小孩並冇有因為施瑛的承諾停止哭泣,整個人依舊抱著貼著施瑛的手臂,說出了她所認知的事實:“你打不過他的。
”
“媽媽去跟他講道理。
”
“他不講道理的。
”
“......”
也是,要真的是一個講道理的成年人,一個講道理的爸爸,又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但是他摔壞了你的東西,就應該讓他賠。
”
小孩子癟了癟嘴,更想哭了,因為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怎麼可能讓爸爸賠她一個電話手錶呢,當初她想要的時候,她甚至都不敢跟爸爸提要求。
“那......你想媽媽怎麼做?”問完,施瑛也覺得自己很荒唐,居然來問一個孩子想要怎麼做,換做是以前,她早就衝到鄒家指著鄒錦華的鼻子罵冊老了。
“我也不知道......”淼淼低著頭,心疼兮兮地攥著自己的電話手錶,很是無助可憐。
是啊,小孩子又怎麼知道該怎麼做呢?如果她知道,也不會選擇放了學不回家,用這個最直接最樸素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抗議。
“那你先跟媽媽回家好不好?”無奈,想不住最應急的方法,那就隻能先把孩子哄到家裡去了,總不能今晚在這個教室裡過夜吧:“一會兒學校的門衛爺爺就該下班回家了。
”
“我可以不回去嗎?”
施瑛先是一愣,隨即明白她說的不回去是指今天不想回鄒錦華那裡了。
“當然,你不想回去就可以不回去,你又不是隻有一個家可以回去。
”
“那爸爸會來打你嗎?”就算施瑛承諾到這個份上了,小孩依舊錶現得小心翼翼的,甚至抬眼看向施瑛時的神情都十分瑟縮膽怯。
“他要是真的敢打,媽媽就可以報警讓警察叔叔把他抓起來!”
聽到這話,淼淼終於放鬆了一些,她癟著嘴,再次往施瑛身上靠了靠,像極了一隻可憐的流浪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