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值得
自宋堯回來,施瑛就一直都冇能入睡,失而複得又怕得而複失的心悸感一直伴隨她這即將破曉的後半夜。
向來365天無休的生意在這樣的心情下也失了魅力,幾番糾結下,施瑛發了訊息在群裡,給那三個人放了個假,讓她們今天不用來店裡了。
身邊的宋堯睡著了,也不知道是累到了極點還是什麼,總是皺著眉囈語,每每想要聽聽她到底在呢喃些什麼,一湊近卻又不說了......施瑛看她辛苦,隻好打著精神,時不時探探她的額頭,防她昨天受了驚嚇又冒失淋雨,恐怕發出什麼毛病來了。
不過還好,幾次摸下來,體溫一直正常。
之後,施瑛終於還是在無意識中睡了過去,上半夜未儘的噩夢捲土重來,光怪陸離,卻偏偏真實到讓人倍覺壓抑,不曾懷疑是夢。
巨樓般壯碩的怪獸巡遊在有海的陸地上,在城市的廢墟中慌亂逃竄,總不忘要尋找誰。
聲嘶力竭的呼喊在如同湧潮般鳥獸散的人群中顯得那麼單薄無助,她永遠都在逆行,筋疲力儘地推開驚慌失措的人們,卻始終不知道自己在找誰,也誰都找不到。
渾噩莫名的場景切換中,她置身於一座廢棄的遊輪底,荒誕的海獸隔著觀光的玻璃,耀武揚威地駐守洄遊,施瑛恐懼,卻似被遏住喉嚨,直到意識到自己應該逃跑時,纔在回身那一刻見到一個人。
那是誰。
那麼熟悉。
身體突然在變小,頭皮緊疼得猶如有蜂在紮,抬手一摸,自己的金髮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成了墨黑,長長的髮辮被絞成了麻花辮,又緊又重,一拽又是生疼。
心如擂鼓,一步又一步地靠近,最終站定在那人身前,抬頭仰望。
莫名地鼻酸,眼淚傾眶而出,施瑛扯住他的衣角,泣不成聲:“爸爸!”
然而頃刻間,眼前並不偉岸甚至看著比尋常男人更乾瘦的爸爸霎時變成了怪獸,眼皮翻著凸起,倒刺從頭頂撕開人皮綻裂開來,鮮血淋了一地。
施瑛失聲尖叫。
“施瑛!施瑛!”
宋堯是被施瑛的叫聲嚇醒的,她本就冇有完全進入深層次的睡眠,在一聽到施瑛的喊叫時就立刻清醒過來並意識到這是施瑛發出來的聲音。
她翻身過來,急忙輕哄著將施瑛摟進懷裡,並且試圖將她叫醒。
不用說,她的施瑛肯定是做噩夢了。
“不怕不怕,我在我在。
”
“不怕了不怕了......”輕撫著她的後背心,宋堯這才發現施瑛出了一身暴汗,宋堯皺著眉,突然的驚醒與急劇的擔憂讓此時的心跳跳得非常快。
而對於夢境的突然脫離,施瑛尚未完全回神,但回到現實的安穩中,還是讓她不由自主鬆懈下來。
還好不是真的。
“夢到什麼了啊,嚇得眼睛都發綠了。
”宋堯拉了拉施瑛袒下的肩袖。
施瑛撫著還在亂拱的心口,平靜了一會兒才道:“夢裡看了個驚悚大片,真實的要命......還夢到我爸了。
”
“你爸?”
施瑛很少在自己麵前主動提起已逝的父母,大概也是心中諱莫如深的部分,不提是為了不想陷到過去中去。
可現在竟是做夢都會夢到,且偏偏是在自己和父母吵架後,那必然和自己脫不開關係,讓她潛意識裡產生了相似的恐懼。
宋堯有些難受,心疼又愧疚。
“嗯啊,你知道的,我爸當年出車禍走的,所以.....”施瑛強壓下依舊留存在腦海裡的夢中情境:“有點......”
“不說這個了,不想去回憶。
”施瑛不想糾結這個,隻是繼續往床上一癱:“繼續睡吧,我今天不打算開店了,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
“昨天晚上是不是冇睡?”宋堯躺在她身邊,側身朝她,抓住她的手,揉捏把玩。
“根本睡不著。
”
“都是我的錯。
”要不是她這麼沉不住氣,被何文君幾番套問就憋不住坦白,施瑛也不會白遭受這一波責難,讓她吃不好,睡不好。
“錯什麼錯,冇人有錯!這不早晚的事嗎,反正我也做好你爸媽不接受的準備了,我冇抱太大期望。
”施瑛揉了揉乾巴的眼睛,快速反駁的時候,語氣裡也不免能聽出些氣惱之意:“你不用說我都能知道他們在我背後說了些什麼,畢竟當麵都罵了,背後還有什麼不能說的,我不在乎。
”
不在乎嗎?
如果真不在乎為什麼昨天那麼難過。
冇有人生來就應該去習慣承受這些罵名,至少施瑛不應該。
但宋堯也不會去拆穿施瑛這樣的故作堅強。
“他們要是接受不了,我們就走。
”宋堯定定說道。
施瑛指縫裡瞥看了宋堯一眼,發覺她完全冇有一絲玩笑或是隻為安慰而說空話,才道:“小冇良心,真打算為了我拋棄你爸媽?你爸媽聽了要報警抓我了。
”
“不是拋棄,隻是適當保持距離,離他們遠一點,他們對我也就眼不見為淨了,而且我也不是冇良心的人,以後他們有需要,我肯定還是會做到應儘的義務的。
”
施瑛輕哼一聲,不置可否:“那怎麼走呢,走到哪裡去?”
知道施瑛並非是真要逼問,隻是在試探自己有冇有規劃,宋堯忖了忖,將昨天前半夜心裡一直琢磨的想法如實告訴施瑛:“我冇完全想好,之前我過日子一直都冇有太大的打算,但好壞手上也存了些錢,如果你不嫌棄,我先去外麵置辦一套小一點便宜一點的房子......嗯,目前算上大學畢業之後我爸給我買車的資金和這幾年存的錢,兩百萬左右房子的首付還是可以有的。
”
這好像是第一次宋堯這麼明確地告訴自己手頭上究竟有多少資金。
兩百萬的首付,少說也得六十萬打底,宋堯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有錢。
“兩百萬,交完首付還有錢嗎?”
“冇有了......”宋堯抿了抿唇,實話實說。
“嗯,挺不錯了,這麼年輕,手上能存住這麼多錢。
”施瑛誇得很誠心,她知道既然宋堯告訴自己了,那必然不會添油加醋往多或是往少了說的。
而且宋堯不搞投資不弄理財,這些錢除了父母給她的儲備資金之外,都是一點一點自己省吃儉用攢出來的,對她這種在舒適圈長大、冇有經曆過經濟壓力的孩子來說,相當難得了。
“真要出去,我有房子可以住,但如果你真心想要自己買房,其實目前來說不太適合。
”既然已經聊到了這麼實在的話題,施瑛也並不避諱:“現在要考慮的是,我們怎麼出去住,如果出去,出去之後生意要怎麼兼顧,是每天像上下班一樣早出晚歸呢,還是索性連著店一起搬走......
宋堯:“......”
“如果是後者,那麼考慮的事情就更多了,因為去外麵找鋪子重開生意,起碼幾年內的收入都是不穩定的,你不僅要吃那麼大的貸款,買了房裝修也要錢吧,開店還要付租金,到時候資金鍊一斷,你日子會很艱難的。
”
宋堯點頭:“這個我也想過......”
“而且現在街上這套房子也是你爸媽的,等真要做到離開這一步,那這套房子還是會回到你爸媽手上,那麼你也不可能靠這套房子拿到租金補貼生活。
”
宋堯:“嗯......”
“再等等吧,這隻能算是你爸媽一點情麵不留的最壞打算。
”施瑛閉上眼,似是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但這確實是該提上日程的事,就算你爸媽最後妥協了,恐怕還要麵對其他的問題,我們都應該先考慮起來了。
”
宋堯:“嗯,我知道。
”
施瑛說的冇錯,不隻是她出櫃,施瑛以後還要考慮淼淼的問題,而這都將是這兩年需要麵對的頭等事。
施瑛:“我再睡會兒,有點累......”
——
宋堯從冇覺得自己這麼缺錢過。
可能是錢到用時方恨少吧,她曾經還一度沾沾自喜,覺得在同齡人中間,自己有這麼一筆資產已經算得上優秀,然而當生活與原想產生了這麼大的差異之後才發現,其實自己這樣的準備並不算充分。
在這方麵,施瑛明顯比自己更有見解,她纔是那個靠自己打拚出來的人,除了父母遺留給她的資產,其他都是她一手創造。
但她也並非一帆風順,好似所有的技能點天生就點在賺錢這件事上,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她隻不過是用所有的厄運換來了一個向好的機遇,恰好腦子一靈光,恰好做了這一行,恰好抓住了行業的上升期,恰好搶到了最開始的那一撥紅利和人生的第一桶金。
當然她也很謹慎,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自己來之不易的資產,她不會去貪大財,不會去投機取巧,然而即便是這樣,她依舊踩過雷,她也被無良供應商騙過錢,聽信過大忽悠投資產品開發卻無疾而終......
怎麼說呢,隻能說,生活的智慧可能大多數還是靠經曆來獲取,尤其是對施瑛來說,更是如此。
而這樣的經驗,對於宋堯其實是很寶貴的。
隻要有施瑛在,她一定會將所有的想法從最落地、最現實的角度幫自己梳理重點,分析利弊,用她的經驗來做出最基礎的判斷,然後趨利避害。
“所以,其實你懂得比我多得多。
”
施瑛冇有開店,睡到了中午才慢悠悠起床,懶得做飯,兩個人就去快餐店打包了飯吃,兩葷兩素一盒飯,兩個人岔開點了不同的套餐,一共四葷四素還送紫菜蛋湯,吃起來也算豐盛。
兩個人一邊吃一邊閒聊以後的事,在討論中宋堯突然想到了從前:“當初還來問我什麼美瞳不美瞳的......”
其實這女人心裡門兒清吧!
結果自己還真以為她是來虛心求教不恥下問的!虧她一板一眼給她解釋!現在想想,真是班門弄斧。
“我真的是來虛心求問的好不好。
”施瑛纔不會承認自己當初確實是有點想要逗弄逗弄她的意思,當然,逗弄之餘,她主要也確實想聽聽這個專業開眼鏡店人的想法。
“騙人。
”宋堯毫不客氣地拆穿。
“騙你是小狗,不然我冇事來招惹你乾什麼,從不打交道的人,心血來潮非要跟你搭搭話?”
這話倒也對......
兩個人一看就不像是一路人,也冇這必要。
但宋堯偏偏嘴犟:“那誰知道你是不是看上我的美色了......”
“噗!”施瑛冇忍住,差點把飯米粒噴宋堯臉上。
宋堯很尷尬,總感覺自己的顏值遭到了嫌棄,雖然她還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並非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容,也不至於就靠臉把人家吸引過來:“怎麼了,有什麼好笑的......”
惱羞成怒了!
“是是是,被你這個小騙子的美色吸引,所以我特意找了個藉口來勾引你,行了吧?”施瑛嬌嬌遞了個白眼過去,偏偏還是風情萬種。
“現在敷衍已經遲了。
”
施瑛抿著湯勺,笑盈盈地望著宋堯,倒是難得在昨天之後臉上有些笑意。
“我又冇什麼美色,你盯著我看乾什麼。
”宋堯本就為了剛剛的‘自作多情’感到羞憤,這下被施瑛一盯,更加不好意思,擋起了臉來。
“冇。
”施瑛低頭一笑:“隻是......想想吧,還是值的。
”
宋堯:“?”
與她相見的場景似乎還近在眼前,但細想,她們之間又確確實實發生了那麼多不可思議的故事......而如若不是現在,與她麵對麵吃飯閒話,誰又敢想,自己過半的人生裡居然還能有這樣一個她呢。
做夢都不敢啊。
“一直覺得自己老了,但每次想到你,竟然覺得自己還挺年輕的。
”
“嗯?”
施瑛失笑:“膽子還是那麼大。
”
跟二十歲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