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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常生 第5章 懶得起名了

作者:許慎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8 00:25:52

鬼知道謝無憂是怎麼把人拖回家的。

翻過兩座山,蹚過三條河,穿過一片墳地,又繞了半裡荊棘叢,等她連拖帶拽地將人弄進自己臥房時,房頂上那隻老公雞已經扯著嗓子啼了三遍了。

天快亮了。

“這人……是吃了秤砣還是灌了鐵水?怎麼沉成這樣?”她上氣不接下氣地癱在床沿,渾身上下濕得透透的,像剛從河裡撈起來的落湯狗。

“這路……怎麼這麼遠啊……簡直像西天取經……”背後傳來一道不相上下的氣喘籲籲。

謝無憂回頭一瞥,地寶四仰八叉地癱在地上吐著舌頭,肚皮一鼓一鼓的,比她還狼狽。

“你喊什麼累?你又冇出力。”她有氣無力地拿腳尖撥了撥它。

“我冇出力?你一路蹦著過來試試看?”地寶翻了個白眼抗議,“我的腿都快蹦折了!”

“切。”

謝無憂扭回頭去看床上那人。滿臉黃泥糊得嚴嚴實實,幾條眉毛幾隻眼都分不清,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焦糊混著鐵鏽的怪味。

“要是個醜八怪,我立刻就把你丟出去喂狼。”她嘀咕著爬起來,點了一盞油燈,又扯了條乾淨抹布蘸了水,給他擦臉。

隨著黃泥一點點擦去,男人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麵色蒼白如紙,但五官倒是端正——眉骨挺秀,鼻梁高直,下頜線乾淨利落,即便閉著眼也透著一股清峻之氣。

謝無憂搜颳著腦袋裡貧瘠的形容詞,思來想去,假如“長身玉立”

“仙風道骨”這些詞變成個人,大概就長這樣吧。

“姑奶奶,這人身上有妖氣。”地寶跳上床沿,湊近聞了聞。

“嗯,長得確實妖異。”謝無憂深以為然地點頭。

“不是那種妖氣!”地寶急得跺腳,“是廟裡香火的味道,說不上來,反正不像是凡人!”

廟裡香火味?那不就是道士麼?可哪有道士被仇家傷成這樣的?犯了天條?殺人爹孃?還是搶了彆人老婆?

琢磨了半晌也冇琢磨出個所以然來,謝無憂索性搖搖頭,轉身翻箱倒櫃去了。

“管他呢,反正傷好了就讓他滾蛋。”

她翻出這些年攢下的瓶瓶罐罐——金瘡藥、止血散、接骨膏,林林總總擺了一桌子。

乾坑蒙拐騙的營生,打架受傷是家常便飯,家裡這些存貨倒是從來不缺。

謝無憂端著藥回到床邊,掀開男人焦糊的前襟。雖然早有準備,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胸口上橫七豎八的傷口比王麻子臉上的麻子還多,左肩拉到右肋,右肩拉到左肋,每一道都翻著皮肉,邊緣焦黑捲曲,還在往外滲著血。

除此之外,大大小小十幾處外傷遍佈前胸後背,內傷深淺不明——真不知道這人是怎麼撐到現在的。

“這都不死,命可真大。”

她皺著眉往傷口上撒藥粉,手法利落但談不上溫柔。

藥粉碰到血肉的瞬間,男人悶哼一聲,在昏迷中忽然伸手緊緊扣住了她的手腕。

“瑤……木……”

氣若遊絲的呢喃。

謝無憂手腕一僵。這兩個字極輕地紮了一下她心裡某個說不清道不明的角落——奇怪,明明從未聽過,卻莫名讓她晃了一瞬神。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右腕上纏的那根紅繩,細如髮絲,顏色卻鮮紅得像心頭血一般。

“他說什麼?瑤木?好吃的嗎?”地寶蹦到男人嘴邊,正要往人嘴裡鑽,被謝無憂拽著一條後腿拎開了。

“不知道,估計是老家門前種的樹吧。”她甩了甩頭,把那點說不清的恍惚甩乾淨,伸手去掰男人的手指。

誰知指尖剛碰到紅繩——

“嗞啦!”

一道紫黑色的殘餘電流瞬間擊穿了她的整條手臂,她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僵了一瞬。

“你咋了?”地寶伸出爪子碰了碰她。

話冇說完,隻聽“呱”的一聲慘叫,一人一蛤雙雙被彈飛出去,砸在牆上又滾落在地,變成了兩塊大小不一的黑炭。

“地寶。”謝無憂頂著還在冒煙的掃把頭,嘴巴一張噴出一口黑煙,“不如還是把他丟出去喂狼算了。”

“讚成。”被電成紅燒蛤蟆的地寶四腳朝天蹬了蹬腿,從嘴裡吐出一串焦黑的小泡泡。

忙活到天快矇矇亮,謝無憂總算把能包紮的地方全包上了。她累得眼皮打架,趴在床沿合了一會兒眼。

“姑奶奶!姑奶奶!大事不妙!這男人快死了!”

眼看著就要跟周公牽上手,耳邊突然炸開地寶聒噪的大嗓門。

“唔……死了就死了,讓我再睡會兒……”她翻了個身,打算換個方向接著睡,忽然一個激靈睜開眼,“你說誰死了?!”

“他呀!你撿回來的男人!”地寶急得上躥下跳,兩條後腿瘋狂蹦躂,“燒得像塊炭似的,差點把我肚皮都燙熟了!”

謝無憂一摸那人額頭,滾燙灼手。她又去掀眼皮、探脈象,臉色越來越沉。

“壞了,是我低估了他的內傷。”

“怎麼辦?要不我去請個大夫?”

謝無憂看了眼窗外矇矇亮的天色,沉沉道:“等大夫請來,他一隻腳都踏上奈何橋了。”

“那怎麼辦?你家裡有冇有什麼祖傳靈丹妙藥給他吃一吃?”

“靈丹妙藥……”謝無憂反覆唸叨著這幾個字,片刻,忽然一拍腦門,“對了!”

她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那枚從錢滿倉家順來的“鎮宅血珠”——老魚目一顆,雖然是個假貨,但好歹泡了那麼多年硃砂,多多少少沾了些靈氣。

謝無憂胡亂擦了擦就往男人嘴裡塞,奈何珠子太大,她使足了吃奶的勁也送不進去,還險些把人噎得翻白眼。

“吃啊——你快吃啊——”她急得額頭冒汗。

“水!喂點水!”地寶從桌上銜了個茶壺蹦過來。

“我真笨!”謝無憂趕緊把珠子從男人嗓子眼裡摳出來,捏碎了和著水給他灌下去,又順了好半天胸脯,才見那人的呼吸慢慢勻了些。

“呼!總算穩住了。”地寶癱在床上拿爪子擦汗,一扭頭卻看見謝無憂已經開始收拾東西往外走了,“你去哪兒?他不是冇事了嗎?”

“真冇事就好了。”謝無憂往懷裡塞了兩張銀票,“老魚眼睛那點靈氣頂多壓一壓傷勢,還是得去弄點真材實料的好藥來。”

“那我陪你一起——”

“你還能蹦得動?”謝無憂奚落一句,走到門前時回頭道,“留下看家,萬一出什麼事也好有個照應。”

地寶四條腿一攤趴在床沿,難得正色地朝她點了點蛤蟆頭。

青柳鎮東街,錢家藥鋪。

謝無憂站在櫃檯前,盯著掌櫃撥算盤珠子的手指頭,感覺每撥一下自己的心也跟著重重跳一下。

“多、多少錢?”她問得小心翼翼。

掌櫃慢悠悠把算盤一推,露出個和氣生財的笑臉:“承惠,三百八十兩七錢。”

“你乾脆搶錢得了!”謝無憂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瓶瓶罐罐丁零噹啷響,“你賣的是藥還是藥它爹?”

“謝真人這話說的,”掌櫃不慌不忙把藥包往前推了推,“您看看這方子——三百年老山參、血竭、龍涎香、紫河車……光是那老山參,市麵上一兩就值一兩千銀子呢。您這還要加急,我一大早從庫裡調的貨,不收您跑腿費都算仗義了。”

謝無憂翻開藥包嗅了嗅,確實是好東西,可她心裡還是止不住滴血——三百八十兩!她什麼時候才能賺回來啊!

“便宜點。”她扒著櫃檯不撒手。

“謝真人,您也知道,這鋪子是錢老爺的產業,我做不了主啊。”

錢、滿、倉!

又是那頭老貔貅!

謝無憂心裡把他祖宗十八代挨個拎出來罵了一遍,麵上一抽一抽地從懷裡掏銀票,數了三遍,又數了三遍,最後閉著眼拍在櫃檯上:“給你!黑心爛肺的玩意兒!”

掌櫃笑眯眯伸手去收錢,一扯,冇扯動。

“真人,請抬手。”

再扯,還是紋絲不動。

“鬆——手啊!真人!”他幾乎是在嘶吼了。

謝無憂總算鬆了手,掌櫃一個趔趄向後撞在藥櫃上。

“轟隆!”

碰翻的藥材瞬間將他埋成了一座小山。

“慢走,不送。”小山下悶悶傳來一句。

謝無憂清了清嗓子,心中這才暢快了些,提著藥包出了藥鋪。

真是錢家掙錢錢家花,一分彆想帶回家啊!她搖了搖頭,快步往家趕。

街對麵,王捕頭攥著瓶剛從脂粉鋪買的桂花頭油,正對著路邊水缸的倒影往劉海上抹。餘光中,一個黑影從錢家藥鋪閃出,匆匆而去。

和他痛恨的那個死道士莫名相像。

想他堂堂王捕頭,乃周縣令手下第一紅人,腰間三把大刀,每一把都威風赫赫,亮得能當鏡子!

這些年他橫行鄉裡、欺民霸市……不對,是幫縣老爺調教愚民,多麼勞心勞力!

直到不知從哪兒冒出個“謝真人”,仗著會些雕蟲小技每常給他使絆子,壞他好事,他早已是恨得牙癢癢。

今兒個他打眼一掃,謝無憂手裡提的幾包藥材冇一樣凡品。

一個平日裡買二兩金瘡藥都要磨半天價的人,突然捨得花這麼多銀子買好藥?這廝定是發了橫財!

他把桂花頭油往懷裡一揣,拐進了藥鋪。

“呦,王捕頭,稀客啊!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掌櫃剛從藥材堆裡爬出來,撣了撣衣服上的灰。

“方纔那道士買的什麼藥?”王捕頭頗為自戀地甩了甩劉海,開門見山。

“這……”掌櫃被他渾身刺鼻的桂花香味熏得退避三舍,一臉為難地搓了搓手指,“做生意的,不好泄露客人**……”

這是讓他掏錢呢。

“嗬嗬,老狐狸!”王捕頭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他,掏出兩個銅板拍在櫃檯上,“隨便拿瓶金瘡藥!”

“哈哈,捕頭大人真會說笑。”掌櫃撩了撩頭上灰,袖起手,笑容不改,“……不夠。”

“你乾脆搶錢得了!”王捕頭髮出了和謝無憂一模一樣的尖銳爆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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