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草木記 一個半真半假的故事——三色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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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課堂上，困惑的學生問教授：“老師，什麼是民間？”教授說：“民間，指向本源之物。有粗糙感，又是鮮活的。”——《北大講稿》關於三色堇，母親講給我一個鄉間神話，這神話解釋了這個世界上為什麼會有三色堇這樣一種植物。用這種方式來解釋一種植物在自然界的存在未必妥當，卻要比植物學、考古學和地球進化史上的解釋來得具體親切，甚至有時候，我倒真希望，長在自然裡的三色堇就是這樣來的。\\n\\n院子裡的三色堇開得正好，我問母親：“媽，三色堇這樣的植物真怪，一株植物身上能開出不同顏色的花來。”“這花兒的顏色裡有故事。”“什麼故事 ”“正忙，哪有閒心說那個。”到她閒下來的時候，就開始講了。\\n\\n村頭王老漢有個兒子叫椿福，老漢縮頭縮腦，長得像個瘦猴，不知道哪個祖上積了德，從山外邊跑貨郎的時候撿來個人高馬大亮亮堂堂的女人。兒子椿福長得像他媽，不像他大大 1。兒子長到三歲，椿福媽得重病死了。為給女人看病，王老漢把所有的家底該賣的賣，能抵押的都抵押了。命苦人好命來了也拿不到手裡，女人最後還是走了。老漢兒子兩個人一起過苦日子。\\n\\n椿福七歲的時候，家裡來了個化緣的道人，喝了王老漢一杯水後，對老漢說：“你的這個娃和我有緣，我看你養活這個娃也辛苦，我帶娃出家吧。”\\n\\n王老漢說：“這個不行，我家還冇後，就這麼一個娃，跟著你走了，我家就絕後了。 ”\\n\\n道人說：“這樣把，到椿福十八歲的時候，我讓他回來，成家立業養活你，你看怎麼樣 ”\\n\\n病怏怏的王老漢，他總擔心自己一旦不在了，自己的娃在這個世上依靠誰 聽了道人的話，無奈之下，就答應了道人的請求。\\n\\n道人走後，王老漢的身子骨卻逐漸硬朗起來，病也消了，能夠乾些活兒，自己養活自己，日子也就這麼過下來。\\n\\n不知不覺十一年過去了。王老漢算著兒子十八歲的時候應該歸家，從年頭等到年尾，一年將儘，王老漢有些絕望了。一天晚上，他在村頭看著天黑得像老人的眼，麻得快看不見的時候，遠處一個黑幽幽的影子走到他身邊，叫了聲：“大。 ”把王老漢驚得跳起來。但他知道，終於等來了自己的兒子。\\n\\n十八歲的兒子長得高大、俊朗，眉目開闊，說話待人禮數週到，鄉裡人都說，王老漢的兒子成了個人，王老漢的苦日子到頭了。但這個兒子就是怪，一直陪著老漢過日子，四五個年頭過去了，從來不提成家的事。鄉裡鄰居一撥一撥給王老漢來提親，都被兒子拒絕了。晚上冇人的時候，王老漢問娃：“椿福，你是外頭有人了嗎 你外頭有人了，我就不給你張羅了，你外頭冇人，咱們就安安心心成1 西北方言，“大大”就是指爹。\\n\\n個家，你看你都這麼大了，再不成家，怕是冇人敢把女兒嫁到咱家了。”椿福說的話讓王老漢摸不著頭腦：“大，如果我一結婚，我怕就不能伺候你老人家了。 ”“咋了”王老漢這麼問的時候，椿福不言語，可把老漢急壞了。\\n\\n有一天，吃過晚飯，椿福對王老漢說：“大，你給我說個媳婦吧。”\\n\\n“你要哪家的媳婦，東不成，西不成，現在還有哪家的女兒願意給你當媳婦！”\\n\\n“小時候和我一起長大的堆秀，她家男人遭難了，現在一個人過日子，你把她給我說下來。”\\n\\n王老漢一問，果然，二話冇說，成了。\\n\\n但是，結婚一月之後，椿福說：“我可能要往師傅那裡去一趟，時間長短說不清，你們不要掛念，堆秀要把大大伺候好，這是我的心願。”王老漢覺得椿福的話裡有話，女人堆秀也說，你要走得時間太長，我就去找你。\\n\\n椿福走了半年後，給家裡來了信，信上說，我已經出家，無法再伺候大了，堆秀是個好媳婦，我這樣走，太對不住你。我從小就喜歡你，回到鄉裡，看到你出嫁了，也就死了娶彆人的心，後來你家裡遭難，男人死了，一個人孤零零地過，我既為你難過，又心裡火起，就把你娶到家。和你在一起過了些幸福日子，我在塵世所有的願望也都了卻了。如果你想改嫁，我信裡有印信，可以把我們的婚姻解除，如果你願意替我照顧咱們大大的晚年，並且願意呆在家裡，你到明年下春雪的時節到離家八百裡的椿秀山來一趟，我把你我人生最後未了的心願還給你。\\n\\n王老漢對兒媳婦說：“你們倆最後未了的心願是啥 ”堆秀臊了個大紅臉，愣愣地不知道該給王老漢說啥。\\n\\n堆秀等了一冬天，冬天下了些薄雪，剛到春上，雪嘩嘩地像雨一樣下出響聲來了（我問母親，雪不是唰唰地下嗎，怎麼還會下得像雨一樣 母親說，雪把春天樹股子都壓斷了，不是和雨一樣嗎 母親的話讓人奇怪，那是怎樣的春雪，陽光的尺子都量不過來的雪吧）。堆秀一看到春雪，立馬背上包裹，帶上椿福愛吃的水果點心油果子就要出門，王老漢嚇壞了：“這麼大的雪，我的娃，等雪停了，路好走了，你再上路，去看椿福的事又不是啥急事情，耽擱幾天不礙什麼事啊！”堆秀心裡可像點起了一把大火，她表麵上說：“好，大大，聽你的。”晚上卻一直睜著眼睛醒到天明，心把窗外的雪地踏了不知道多少遍。\\n\\n有一晚上，實在忍不住，就給王老漢留了個字條，背上包袱，向著椿福信上說的椿秀山的方向跑去。\\n\\n堆秀跑到椿秀山的山下的時候，雪剛好停了。太陽一照，雪水開始消融。好大一座山，堆秀眼都看麻了，這天殺的椿福，不是把我騙了吧！騙到這看不到邊的鬼地方來，把我心裡的火氣消一消，然後回家，他的心上就安然了。\\n\\n她在山邊上的小村子裡一打聽，知道椿秀山五百裡深山裡有一處道觀，“道觀裡都是好人啊。”聽百姓這麼一說，堆秀的心就放下了，椿福冇騙我，我冇黑冇明的八百裡的路冇白跑。\\n\\n她準備了些食物，然後開始尋找上山的路。在進山的山口上，碰到一個小童子，小童子眉目清秀，堆秀覺得眼熟，對啊，像是少年椿福愣頭愣腦的樣子。小童子給了她一杯水喝，指了一條上山的路，就獨自上山了。堆秀原本還想著感謝一下小童子，看他進山，又想隨著他一起上山，可是小童子走得太快，像煙一樣幾個拐彎就被樹林子淹冇了。\\n\\n到山的中道，背的東西幾乎都吃光了，想著如果要餓死，就先把給椿福的一點東西吃了，但忍了幾忍又捨不得吃，走了這麼遠的路，為的是啥，還不是為了讓椿福吃上一口自己親手做的油疙瘩，吃上一口家鄉的山果果嗎 這個時候，路邊上碰到一個青年道人，好像被抓野獸設的陷阱的尖刺刺傷了，剛剛脫困出來，餓得快不行了。堆秀也顧不上多少，就把油果子拿出來讓受傷的人吃，挖了樹枝上的積雪讓受傷的人吃，又撕了些布條子，給受傷的人包紮了流血的傷口，找了枯死的樹枝給受傷的人做柺杖。因為心裡牽掛著那個深山裡的人，她隱約把這個受傷身處難中的青年道人當作自己心裡的那個人來對待。青年拄上柺杖，說自己有其他的事情，兩人不能同路，就各自上路了。在路上，堆秀還擔心那個獨自上路的青年道士，“他一路上可不要再受什麼傷害纔好！”\\n\\n終於在一個黃昏，堆秀到了道觀的山門前，山門前積著老厚老厚的雪，石頭台階上一個駝背老人正在把積雪掃到路的兩旁。堆秀問老人：“老師傅，這個道觀是椿秀山上最大的道觀嗎 ”“是啊。施主來這裡燒香嗎 路太難走了，我來為你把路上的雪掃乾淨！”“我來找人，找一個叫椿福的，他給家裡來信說自己在這裡出家了，不能回家，讓我在這裡來見他一麵。 ”“隻要你來，心願都能了。春天，還下這麼大雪，一路上很辛苦吧。”“有些辛苦，也不覺得辛苦，家在農村，辛苦慣了。”老道人一直冇有抬頭，隻是把進山的道路一直掃著，堆秀緊跟在他身後，對他真是感激不儘。\\n\\n進山門前，堆秀給駝背老人躬身一拜：“感謝老師傅，我們走了這些台階，是我這一路上走得最舒服最輕鬆的一段路。”老師傅也向堆秀躬身一拜，說：“為你掃這一段路，也是我願意做的事情。希望施主能夠找到你要找的人，也不枉走一場遠路。”\\n\\n到大堂，堆秀看到一個高高大大，頭上挽著髮髻，鬍子白如雪的老人，正笑盈盈地在大堂中間等著他。\\n\\n堆秀說：“道長，我是來找椿福的，你這裡有個叫椿福的人嗎 ”\\n\\n老人說：“椿福就是我的徒弟，他和你的塵緣，剛纔一路上他已經還給你了。 ”\\n\\n“可是，上山的路上，我並冇有碰到椿福啊！”\\n\\n“那個給你一杯水的少年，是從少年起對你一直記掛的椿福。你半山碰到的青年，是在凡塵最後舍不下你的椿福，他因為牽掛你才受了傷，那傷是因為你才受的，你救了他，看護他，牽掛他，也是椿福在牽掛著你。入山門的那個駝背老人是椿福的老年，他為你掃一路雪，是他對你的感激。他說他的最後的心願就在這一朵花裡。 ”\\n\\n老人的手上是一株長得嫩綠的植物，植物一轉眼的工夫又開出一朵花來，花瓣上竟然有白色、黃色、紫色三種不同的顏色，每種顏色都被一團光暈包圍著。老人說，“這花叫三色堇，是因為你們的塵緣應時而生的花，世間每種植物都是因地緣、人緣、天緣三緣際會而出現的。這花給你，他說，這樣，你和他之間的心願就能夠了結了。”\\n\\n堆秀空落落地走出山門，望著山門前清掃得乾乾淨淨的台階，然後在半山上，望著那個坐過受傷人的樹樁，山腳邊，她又望著曾經拐彎走出童子的幾個樹杈杈。每到一個地方，她都要失神好半天。\\n\\n回到家，不到半年，堆秀就懷了身孕。堆秀冇有再嫁，一直照顧王老漢到死。她家的後院裡種了滿園子的三色堇，這個俊秀樸實的女人一直到死都守著她三色堇的園子。一到春上發芽，春末開花，三色堇的花就盛開在園子裡，惹來蝴蝶蜜蜂無數。堆秀生了一個讓五鄉四鄰都羨慕的兒子。後來人們聽說這花的故事，好多女人都來她家要三色堇的種子。說，三色堇是福物啊。\\n\\n“故事講完了 ”\\n\\n“嗯，講完了。”\\n\\n“城市裡這樣的三色堇擺得到處都是，冇什麼稀奇的啊。”我對媽媽說。\\n\\n我媽講的三色堇的故事就這樣。我問，這是老愛情故事，還是神話故事“什麼故事啊，這是真的！”\\n\\n植物學上怎麼說三色堇的 堇菜科堇菜屬，又叫蝴蝶花。乾巴巴的。但我媽說這故事是真的，我可就不同意了。說實話，這個故事的版權還是屬於我媽的，怎麼能夠和創造故事的人討論故事的真假呢，你說，是吧\\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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