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草木記 井欄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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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井欄邊給水的少女，是把人的靈魂由人間引入天堂的信使。——希臘神話“井欄邊草”這個名字吸引了我。我迴轉身，好像回到了心中永遠不會衰老的靜謐年代。\\n\\n遙遠的景深聚焦在一個點上。那是一個石灰岩、青石砌起的方台子，台子中間，一個直徑一尺半左右冒著冷氣的孔洞，孔洞不是很深，一根丈把竹竿怕能插到水麵上，但卻永遠禁止小孩獨自到那個石頭台子周圍玩耍（這麼禁止的原因一直不明，也看不到明文標示，隻是每一家大人，嚴詞警告自家的孩子，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警告。在小孩子的心理上，隻覺得這裡一定住著嚇人的鬼怪，會想到水鬼、土地公公、莫名掠走小孩的黑影）。孔洞裡永恒地映著天光（其實，不過十幾年，井被填上，這天光再也找不見了），天上的雲影和水麵的波光混融在一起，木桶、塑料桶、鐵皮桶敲打出各式各樣的水聲，咕咚咕咚飽吸水，沉下去，水麵上冒著流動的漩渦。台子周圍永遠潮濕，黃土高原上的乾旱和這眼水井好像無關。水井旁邊的石頭縫裡，濕漉漉的苔蘚被毒辣的太陽照得發乾時呈玄青色，雨天呈褐綠。青苔中間，井欄邊草像雞爪子一樣長出來，有時候稀疏，有時候茂密。這種鳳尾蕨屬中生命力至為強盛的蕨類，陪伴著一個長久靜默的農耕年代，大概見過圍繞著水井的數不清的故事吧。\\n\\n哥哥在打水，水桶隨井繩下到井裡，圍在井邊的人群，等著水桶吃滿水，井繩一根根地繃直，有人躬著身子往上拉，有人撅起屁股往上拽。我在水台邊，看人群忙碌，幫不上什麼忙，就去揪石頭縫裡的嫩葉玩耍，葉子在手指上旋轉，撕碎，碎葉丟進水坑，丟到田地的白菜葉子上。\\n\\n井欄邊草未必隻是水井邊纔有分佈。它喜光，又對陰濕環境有著獨特的癖好。它喜歡鈣質的土壤，所以找到一處石灰岩的碎石，隻要有水溶了石灰岩，它便緊隨這些土壤生長起來。大概鈣質給了強勁的生命力，也給了它的妖嬈任性的樣子。它可以長得像雄雞的尾巴，因此人們給它“鳳尾草”的美名。在另一些環境裡，它又長得精緻而多節，當地人又叫它“蜈蚣草”。中醫中更為形象地叫它雞腳草，在那些多石的村落溝渠裡，離巢放牧的雞群，啄食草灘上的草籽蛆蟲，井欄邊草又調皮地長成了雞爪印的樣子。\\n\\n井欄邊草，可以譜成歌來唱，農耕牧歌的時代背景會在眼前像魚兒一樣躍出水麵。我希望自己身處這幅閃著水光的畫麵裡。\\n\\n微風輕推著淡淡的小雲，金色的陽光照著青煙瀰漫的村落，酷熱的下午退到時間的幕後。下午到來之前，水井邊，頭髮花白的婦人正把清涼的井水從地下一桶一桶吊上地麵。矜持的微閉了嘴唇的少女，將井水灑到被太陽曬得發白髮灰的青石上，清涼的井水一經滾燙的青石，青石上便冒起一股白汽，被腳印摩得光滑的石麵一下子變得光潔透明起來。井水洗淨了這個疲憊的世界……井水以它通靈的節奏，流經水缸、灶頭、瓷碗和木製的茶杯，流經乾渴冒煙的喉嚨，流經滾燙的肌膚，流經細嫩如玫瑰的手，流經了夢魘中被酷熱包圍的大地，流經甦醒過來露出舒緩神色的額頭……井欄邊草參與了勤勞雙手的改變，參與了安靜世界的相守，參與了水流如此神奇的生命進程。\\n\\n被稱為“偉大的牧神”的俄羅斯作家普裡什文在《大自然的日曆》和《林中水滴》中，寫過野草、動物、花木和人心靈的呼應。正是滲透地層的水流，流進荒野的水流，促使井欄邊草繁盛地生長。岩石竅穴裡流淌的溪流，彙聚在深井裡，這些水的前世，是森林、草原愉悅的過濾，是綠鬆石、沉積岩間生髮出來的無數顆水珠。井欄邊草日日看著從大地之母的身體裡分娩出來滋養萬物的水孩子，清涼水滴將井欄邊草的眼睛擦得雪亮。這自然草木的眼睛，也是普裡什文看向大自然的一雙眼睛，有那麼憂愁深邃的詩意，有那麼鮮活動人的衝擊，才讓“偉大的牧神”把我引入更深的自然深處。關於井欄邊草的記憶也像是我在大自然的身上留下的一篇草木日曆。\\n\\n寫於蘇聯衛國戰爭時期的《林中水滴》，在德國納粹集中營中，成了徘徊在死亡線上的蘇聯囚徒們以手抄本形式相互傳閱的作品。這個以“親人般的眼光”看著自然的人，寫出了俄羅斯大地的神聖和壯美，寫出了俄羅斯的草木魚蟲裡寄存的深情和留戀，那些枯萎的靈魂，在麵對死亡的時刻，因為這樣的作品，驅散了身心的恐懼，恢複了作為人麵對生死的尊嚴。“一切生物皆血脈相連的感覺，派生出了作為這一聯絡之一分子的我的作品。”普裡什文的這句話，影響著我寫自然、寫草木的思維和情緒。\\n\\n烏拉圭女詩人胡安娜·伊瓦沃羅寫過如散文詩一般美的散文《清涼的水罐》。酷熱的盛夏，裝著井水的黑瓷瓦罐，水的冰涼在瓦罐口沿上凝結成黑珍珠一樣的露珠，她用手指去觸摸這些露珠，圓圓的露珠從瓦罐邊沿滾落下來。這水滴滑過瓦罐的痕跡裡，一個作家感覺世界的獨特方式向我展開，我觸摸到了一個作家從一切生命的痕跡中去體會生命脈搏如何跳動的那份細膩。多年的人生經曆之後，我才隱約感覺到，這些晶瑩的水滴，從大自然的造物，走入作家的內心，又由作家滴到讀者的神經末梢上，保持這個過程連續性的，是那種憐憫與善待的期許。正是憐憫激發了愛，才能讓人感覺到美的清涼無處不在，正是要善待而不是破壞，心底流露出來的親切才融解人類隻憑著本能和**對生命的分割。\\n\\n井欄邊草棲身的井台，與我的血脈相連的童年記事，那些自然、親情、書本對我人生的涵養，在我以為遺忘的時候，又變成埋藏在地底深處的礦脈，供我在寫作中永不停歇地挖掘。\\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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