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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的悲劇 第三場

作者:[美] 埃勒裡·奎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3:28:16

威霍肯至紐堡的列車上

十月十日,星期六,淩晨零點二十分

一行人分成兩組:珍妮、洛德和那位護花使者因佩裡亞萊坐在車廂很靠前的位置,嘰嘰喳喳地聊著天;德威特、雷恩、布魯克斯和埃亨坐在靠近車廂中部麵對麵的座位上。

火車還停在威霍肯終點站時,一直用坦率的眼神盯著德威特的律師布魯克斯轉過頭來,麵朝坐在對麵的哲瑞·雷恩,突然說道:“雷恩先生,您知道嗎,您今晚說的一件事讓我很感興趣……您說‘無儘的歲月’被集中在一刻——一個人在被告席上等待陪審團判決的那一刻。他要麼被判處死刑,要麼走出法庭,獲得新生。無儘的歲月!這句話很精彩,雷恩先生……”

“這句話很準確。”德威特說。

“您這麼認為?”布魯克斯偷偷看了一眼德威特沉著的表情,“這讓我想起曾讀過的一個故事——我想是安布羅斯·比爾斯[4]寫的。真是一個非常奇怪的故事。講的是一個被絞死的人。就在——在,呃,在脖子被折斷前的短短一瞬,這個人看到了他一生的細節投射在大腦裡。雷恩先生,這就是您所說的無儘的歲月在文學中的體現吧?毫無疑問,許多其他作家也描寫過類似的概念。”

“我想我知道這個故事。”雷恩回答說。

布魯克斯身邊的德威特點點頭。

“正如我們的科學家多年來一直告訴我們的那樣,時間是相對的。例如,夢——我們醒來時感覺似乎占據了整個寂靜夜晚的夢——一些心理學家認為,夢實際上隻占據了睡眠的潛意識和清醒意識之間的最後一個邊緣時刻。”

“我也聽過這個說法。”埃亨說。他坐在德威特和布魯克斯的對麵,麵朝火車前進的方向。

“我真正想說的是,”布魯克斯道,又看著德威特,“這種奇特的精神現象也可能發生在你身上,約翰。我不禁想知道——我猜我們很多人都想知道——今天,在宣判前的那一刻,你究竟在想什麼?”

“也許,”哲瑞·雷恩溫和地說,“也許德威特先生不想談這個。”

“恰恰相反。”證券經紀人兩眼發亮,神采煥發,“那一刻給了我人生中最驚人的一次經曆。我認為,這次經曆既證實了比爾斯的設想,也證實了雷恩先生剛纔提到的有關夢的理論。”

“難道你想說的是,你的整個人生在那一刻閃過了腦海?”埃亨似乎難以置信。

“噢,冇有。我想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跟這次審判毫不相乾……”德威特沉重無力地靠在綠色靠墊上,急促地說,“是關於某人身份的事。大約九年前,在紐約這裡的一場謀殺案審判中,我被叫去當陪審員。被告是個粗笨的老男人,被指控在廉價公寓刺死了一個女人。那是一級謀殺案——地方檢察官令人信服地證明瞭謀殺是蓄意策劃的——那個人的罪行無可置疑。在短暫的審判期間,甚至在審判結束後的陪審室裡,在我們討論他的命運時,一種感覺始終縈繞在我心頭,彷彿我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被告。正如人們在這種情況下會做的那樣,我努力思索著他的身份,直到筋疲力儘,但我就是想不起他是誰,也想不起我在哪裡或什麼時候見過他……”

汽笛一響,火車抖了一下,哐當哐當地開動起來。德威特稍稍提高了聲音:“長話短說。我當時同意了大家的意見:根據法庭上展示的證據,那人是有罪的。我投票讚成定罪。我們裁決被告有罪。那個人因此被判刑並處決了。我後來就把整件事都忘了。”

火車緩慢駛出終點站。德威特停下來,舔舔嘴唇,其他人都冇有說話。“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根據我的記憶,隨後九年裡,我從未想起過那個人或那件事。但是,今天,當法官詢問陪審團團長是否做出了那個對我意義重大的裁決時——就在法官正式詢問的最後一個音節和陪審團團長正式答覆的第一個詞之間那極短的瞬間——不知為何,那個被處決者的麵孔(他現在已經化為塵土了吧)突然浮現在我眼前。與此同時,我解決了他是誰以及在哪兒見過他的問題——說起來,我上次被這個問題困擾還是九年之前了。”

“那他是誰?”布魯克斯好奇地問。

德威特笑了。“所以我才說這很奇怪……大約二十年前,當我在南美洲漫遊時,碰巧來到一個叫巴裡納斯的地方,那裡位於委內瑞拉的薩莫拉地區。一天晚上,在回住處的路上,我經過一條漆黑的小巷,聽到一陣激烈的扭打聲。當時我還年輕,我敢說比現在更大膽。”

“我帶著一把左輪shouqiang,於是連忙把槍從槍套裡拔出來,跑進小巷。兩個衣衫襤褸的混血兒正在攻擊一個白人。其中一個混血兒在那個白人頭上揮舞著中南美洲土著用的大砍刀。我開了槍,冇打中,但那兩個攔路賊應該受到了驚嚇,匆匆逃走了,留下那個白人。他身上已經有好幾處刀傷,倒在地上。我走到他跟前,以為他傷得很重,他卻自己站了起來,擦了擦沾滿血跡的帆布褲子,粗魯地咕噥了句謝謝,然後在黑暗中一瘸一拐地走開了。我隻瞥了一眼他的臉。

“這個人,二十年前我救了他的命,十多年後,我卻把他送上了電椅。這有點像上天的安排,對吧?”

“這個故事,”哲瑞·雷恩先生在接下來的沉默中說,“應該在不朽的民間傳說中擁有一席之地。”

火車在威霍肯郊外燈光點點的黑暗中穿行。

“但這個故事的特殊之處在於,”德威特繼續道,“我竟然在自己命懸一線時解開了這個惱人的謎團!要知道,我以前隻見過他一次,而且是很多年之前……”

“這是我聽過的最神奇的事情之一。”布魯克斯說。

“在死前的一瞬間,人類的大腦甚至能做出比這更令人驚奇的事情。”雷恩說,“八個月前,我在報紙上看到一則來自維也納的新聞報道,詳細描述了那裡發生的一起謀殺案。事情是這樣的:一名男子被髮現死在酒店房間裡,維也納警方輕而易舉就查明死者是一個heishehui小人物,據說過去曾充當警方的線人。犯罪動機顯然是報複,很可能是死者向警方提供的線索對凶手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新聞報道說,死者已經在這家酒店住了幾個月,很少離開房間,就連用餐都在房間裡。他顯然在躲什麼人。屍體被髮現時,餐桌上還擺著冇吃完的最後一頓飯。他是站在離餐桌七英尺的地方中槍的。那是致命的一擊,但不會立即致死。這是根據現場痕跡推斷出來的:地毯上有一條血跡,從他中槍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桌腳,而他的屍體就四肢攤開躺在那裡。”

“現場有一個特殊情況。餐桌上的糖罐被打翻了,砂糖撒在桌布上,死者的手裡緊攥著一把這種砂糖。”

“有意思。”德威特喃喃道。

“解釋似乎很簡單。他在離餐桌七英尺的地方中了槍,爬到餐桌旁,用超人的力量勉強站起來,從罐子裡抓起一把糖,然後癱倒在地,死了。但為什麼呢?糖的意義是什麼?如何解釋一個垂死之人最後的絕望舉動?新聞報道結束時說,維也納警方對此案大惑不解。”哲瑞·雷恩先生對聽眾微微一笑,“我想到了這些頗具挑戰性的問題的答案,於是寫信給維也納警方。幾星期後,我收到了當地警察局局長的回信,說在我的信寄到之前,凶手已經被捕,但我的推理澄清了死者和糖之間的關係——即使在凶手被捕之後,警察仍然無法解釋這一點。”

“您的推理是什麼?”埃亨問,“從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中,至少我看不出可能的解釋。”

“我也看不出來。”布魯克斯說。

德威特眉頭緊鎖,嘴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形狀。

“德威特先生,你呢?”雷恩問,又微微一笑。

“恐怕我看不出糖本身的意義,”證券經紀人沉吟道,“但有一件事似乎非常明顯。就是說,那個垂死之人留下了關於凶手身份的線索。”

“太棒了!”雷恩叫道,“正是這樣,德威特先生。非常好——想想看,糖本身會是線索嗎?換言之,死者是在告訴我們,凶手——這是十分滑稽的牽強附會——是糖果愛好者嗎?或者是在暗示凶手是糖尿病患者?這當然太離譜了。我不相信這一點,因為這條線索無疑是死者留給警察的啟示,而按理說,警察憑藉這個垂死之人留下的線索,是很有希望破案的纔對。另一方麵,糖還能有什麼含義呢?砂糖在外形上與什麼相似?嗯,它是一種白色晶體物質……於是我寫信給維也納警察局局長說,雖然糖可能表示凶手是糖尿病患者,但更可能的解釋是,凶手是可卡因成癮者。”

眾人盯著雷恩。德威特嗬嗬一笑,輕拍大腿:“當然是可卡因!白色晶體粉末嘛!”

“那個被捕的人,”雷恩繼續說,“被我們這裡的小報戲稱為可卡因癮君子——維也納警察局局長在信中這樣寫道,還獻上了許多華麗的讚美之詞。然而,在我看來,這隻是簡單的推理罷了。我感興趣的是被害者的心理。他絕不可能是智力平庸之輩。他腦子裡靈光一閃,留下了關於凶手身份的唯一線索,而這條線索是他在死前的一刹那找到的。所以你看,在生命終結前那獨特的、神聖的瞬間,人類的心智可以迅速提升到無限高的境地。”

“是的,您說的千真萬確。”德威特說,“這是一個有趣的故事,雷恩先生。儘管您覺得您的推理很簡單,不值一提,但我認為,這整件事充分說明,您具有看穿表象直達本質的特殊才能。”

埃亨說:“要是雷恩先生在維也納的話,警察破案就省事多了。”

北伯根消失在火車窗外的黑暗中。

雷恩歎了口氣:“我常想,人在麵臨潛在的凶手時,隻要能留下可以查明凶手身份的線索,無論多麼模糊,罪與罰的問題都會變得非常簡單。”

“無論多麼模糊?”布魯克斯用爭辯的語氣反問道。

“當然,布魯克斯先生。有線索總比冇有線索好吧?”

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從車廂前端進來,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眼睛,臉色蒼白,神情憔悴。他踉踉蹌蹌地走到那四個正在談話的人身邊,重重地靠在座椅的綠色格子靠背上,身子隨火車的顛簸來回搖擺,怒視著約翰·德威特。

雷恩住了嘴,惱怒地抬頭看了一眼來者。德威特厭惡地說了聲:“柯林斯。”聽到這句話,老演員好像又產生了興趣,重新打量起男子來。布魯克斯說:“你喝醉了,柯林斯。你想要乾什麼?”

“我冇有跟你說話,騙子。”柯林斯用沙啞的聲音說。他充血的雙眼中滿是瘋狂,好不容易纔把視線集中在德威特身上。“德威特,”他儘量禮貌地說,“我想單獨跟你談談。”他把帽子往上一推,努力露出愉快的微笑。德威特用憐憫和厭惡的眼神看著他。

兩人談話時,哲瑞·雷恩的灰色眼珠不停地來迴轉動,一會兒瞅瞅柯林斯那張神情沉重的臉,一會兒又看看德威特那張皺紋細密的臉。

“聽著,柯林斯,”德威特的語氣溫和下來,“我已經多次告訴過你,在那件事上我幫不了你。你知道為什麼,而你正在讓自己變成討厭鬼。你看不出你打擾了一場私人聚會嗎?做個好兄弟,走吧。”

柯林斯緊繃的嘴唇鬆弛下來,淚水模糊了他血紅的眼睛。“聽著,德威特,”他嘟噥道,“你得讓我跟你談談。你不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麼,德威特。這是……這是生死攸關的事。”

德威特猶豫了,其他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柯林斯。這人可憐巴巴的樣子和**裸的謙卑態度令人非常為難。

柯林斯抓住德威特的猶豫帶來的微弱希望,連忙說:“我保證,我發誓,如果你讓我跟你私下談談,我絕不會再打擾你——就這一次。求求你,德威特,求你了!”

德威特冷冷地打量著他:“你是說真的嗎,柯林斯?你不會再來煩我了?不會像現在這樣糾纏我?”

“是的!你放心好了!”那雙血紅的眼睛裡燃起可怕的希望。

德威特歎了口氣,站起來,告辭離開。兩人沿著過道向車廂尾部走去,德威特低著頭,柯林斯連珠炮似的說個不停,邊打手勢邊懇求,緊盯著德威特轉向一邊的臉。德威特突然轉身回到三個同伴身邊,留下柯林斯一人站在過道裡。

證券經紀人把手伸進背心左上角的口袋,掏出在終點站買的單程票,把新回數票簿留在口袋裡。他將單程票交給埃亨。“票還是你拿著吧,乘務員會來檢票,弗蘭克。”他說,“我不知道這個討厭鬼會講多久。我回頭再給乘務員看我的回數票簿。”

埃亨點點頭,德威特順原路折回車廂尾部,柯林斯站在那裡,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德威特一走近,柯林斯這個大塊頭就立刻恢複了精神,又開始喋喋不休地央求。他們穿過車廂門,來到後連廊。有一小會兒,留在車廂裡的三人還能看見他們的模糊影子,然後柯林斯和德威特繼續往前走,穿過車廂連接部,來到最後一節車廂的前連廊。那裡光線昏暗,根本冇法看清。

布魯克斯說:“有個人玩火**,註定一敗塗地。德威特要是幫他,那就太蠢了。”

“我猜,他還想讓德威特為朗斯特裡特那條讓他賠慘了的建議做出補償。”埃亨說,“就算約翰心軟了,我也不會感到驚訝,你們知道嗎?他心情很好,很可能完全出於重獲新生的喜悅,把朗斯特裡特的愚蠢行為造成的損失扛下來。”

哲瑞·雷恩一言不發,轉頭向後連廊望去,但看不見那兩個人。這時乘務員從車廂前門進來,開始為乘客檢票打孔。車廂中部的三人轉過頭,緊張的氣氛消失了。洛德向乘務員指了指車廂中部,發現隻有三個同伴,德威特不見了,連忙來回掃視,顯得有些驚訝。乘務員走過來,埃亨把六張單程票交給他,解釋說還有一個同伴剛出去,一會兒就回來。

“好的。”乘務員說著,在車票上打了孔,把票塞進埃亨座位上部的票夾裡,然後繼續向車廂後部走去。

車廂中部的三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了一會兒,但很快話題就枯竭了。埃亨說了聲抱歉,站起身,把手插進口袋,開始在過道裡來回踱步。雷恩和布魯克斯開始討論遺囑問題:雷恩提到了一個奇怪的案例,那是他多年前在歐洲巡演莎翁劇目時偶然遇到的;布魯克斯則舉出了幾個遺囑含混不清的例子進行反駁,這些遺囑都引發了複雜的法律問題。

火車哐當哐當地向前行駛。雷恩兩次回頭去看,但德威特和柯林斯都不見了。老演員的兩眼之間浮現出一道細細的皺紋。與布魯克斯交談的間隙,他坐在那裡陷入了沉思。然後他笑了笑,搖搖頭,彷彿要甩掉胡思亂想似的,繼續同布魯克斯討論起來。

火車搖搖晃晃地停在位於哈肯薩克郊區的波哥大站。雷恩盯著窗外。當火車再次啟動時,他兩眼之間的皺紋再次浮現,而且更深了。他看了看手錶錶盤,指針指向零點三十六分,布魯克斯一臉困惑地望著他。

雷恩突然跳起來,布魯克斯嚇得低呼一聲。“請原諒,布魯克斯先生,”雷恩急忙說,“也許是我神經過敏,但德威特還冇回來,我不禁感到非常不安。我要到後麵調查一下。”

“您覺得出事了嗎?”布魯克斯驚慌起來,立刻起身,和雷恩一起大步沿著過道走去。

“我真心希望冇事。”

他們經過焦急踱步的埃亨。

“出什麼事了,先生們?”埃亨問。

“德威特一直冇回來,雷恩先生認為有些可疑。”律師厲聲道,“一起去看看,埃亨。”

雷恩領頭,三人穿過車廂後門,突然停下來。連廊裡一個人也冇有。他們跨過搖晃的車廂連接部,最後一節車廂的前連廊裡也冇有人。

他們麵麵相覷。“唉,他們到底上哪兒去了?”埃亨嘟噥道,“我冇看見他們兩個回來,你們呢?”

“我冇有特彆留意,”布魯克斯說,“但我認為他們都冇回來。”

雷恩冇有理會另外兩人,徑直走到連廊中的一扇門前,從上方的玻璃窗向外麵黑沉沉的鄉野望去,然後走回來,端詳著昏暗得幾乎看不清的後車廂的前門。他透過玻璃窗往車廂內部看;很明顯,這是一節加掛車廂,正被拉去這條鐵路的終點站紐堡,準備在早高峰時返回威霍肯。雷恩下巴繃緊,吐字清晰地說:“先生們,我要進去看看。布魯克斯先生,麻煩你頂住門,好嗎?裡麵幾乎冇有光。”

他抓住門把手,使勁一推。門毫不費勁地打開了,原來冇有上鎖。三人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以適應幾乎完全黑暗的環境,這段時間他們什麼也看不見。然後,雷恩突然轉過頭,深吸一口氣……

門左邊是一個有牆的隔間——硬座車廂的入口處常常看到這種隔間。車廂前壁和隔間外第一個座位背後的牆構成兩個邊;外側是一扇普通車窗,車窗對麵就是雷恩站的空地。隔間裡和車廂其他部分一樣,有兩條麵對麵的長椅。麵朝前牆的長椅上,約翰·德威特坐在靠窗的座位,身下壓著墊子,頭低垂在胸前。

雷恩的眼睛在黑暗中眯起來,證券經紀人似乎睡著了。雷恩頂住在身後推搡的布魯克斯和埃亨,慢慢擠到兩條長椅之間的區域,輕輕碰了碰德威特的肩膀。冇有反應。“德威特!”他用堅定而銳利的聲音說,晃動著那具不動彈的身體。仍然冇有反應。但這次德威特的腦袋微微轉了一下,雷恩看到了他的眼睛;接著,德威特的腦袋又轉了回去……

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那是一雙死不瞑目的空洞眼睛。

雷恩蹲了下來,在德威特的心臟上摸了摸。

他直起身,搓搓手指,退出車廂。埃亨像白楊樹葉般瑟瑟發抖,低頭盯著那個依然模糊不清的身影。布魯克斯哆哆嗦嗦地說:“他……他死了。”

“我手上有血,”雷恩說,“請讓那扇門開著,布魯克斯先生,我們需要光——至少在我們找到人打開電燈開關前是這樣。”他從埃亨和布魯克斯身邊走到連廊上,“請不要碰他。你們兩個都不行。”他嚴厲地說。兩人都冇有回答,本能地蜷縮在一起,帶著驚恐又出神的目光注視著那具屍體。

雷恩朝頭頂望去,找到了要找的東西,伸出長胳膊,用力拉了幾下——那是緊急信號線。隨著嘎吱嘎吱的刹車聲,火車顛簸著、顫抖著往前滑行,最後停下來。埃亨和布魯克斯抓住彼此,以免摔倒。

雷恩穿過車廂連接部,打開他們座位所在的車廂的門,那裡亮著燈。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因佩裡亞萊正獨自坐在座位上打瞌睡。洛德和珍妮緊緊依偎著,頭幾乎碰在一起。車上還有幾個乘客,大多都在打盹兒或看報紙雜誌。車廂另一頭的門被撞開,兩名乘務員沿過道朝雷恩跑去。乘客立即驚醒,或者扔下報刊,意識到肯定出事了。珍妮和洛德驚愕不已地抬起頭。因佩裡亞萊站起來,一臉茫然。

兩個乘務員衝上來。“是誰拉的緊急信號線?”第一個乘務員叫道,他是一個脾氣暴躁的小老頭兒,“到底出了什麼事?”

雷恩低聲說:“發生了一起重大事件,乘務員。請和我去看看。”

珍妮、洛德和因佩裡亞萊朝他們跑來;其他乘客蜂擁而至,張皇失措地問著問題。

“不,德威特小姐。你最好不要和我們去。洛德先生,帶德威特小姐回到座位上。因佩裡亞萊先生,你也可以留下。”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洛德;那個小夥子臉色蒼白,抓住六神無主的女孩的胳膊,強拉著她穿過車廂,回到前麵的座位。第二個乘務員,一個高大壯碩的男人,開始把擠在一起的乘客往後推:“請回到你們的座位上。彆提問。現在就回去……”

雷恩在兩名乘務員的陪同下回到最後一節車廂。布魯克斯和埃亨冇有動;他們被嚇呆了,仍然緊盯著德威特的屍體。一名乘務員撥動了車廂牆上的一個開關,燈亮了,一直處在昏暗中的車廂立刻清晰可見。三人進入車廂,把布魯克斯和埃亨推到前麵,高個子乘務員關上了車廂門。

更矮、更年長的乘務員慢慢走進隔間,彎下腰,掛在背心上的沉重金錶搖來蕩去。他蒼老的手指指著死者的左胸。“彈孔!”他喊道,“謀殺……”

他直起身子,盯著雷恩。雷恩平靜地說:“我建議你什麼也不要碰,乘務員。”他從皮夾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老乘務員。“在最近幾起謀殺案中,我一直以警方顧問的身份參與調查。”他說,“我想,我有權處置這件事。”

年長乘務員將信將疑地檢查了名片,然後遞迴去。他脫下帽子,撓了撓白髮蒼蒼的腦袋。“呃,怎麼說呢,”他帶著一絲惱怒道,“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糊弄我?我是這趟火車的高級乘務員,法律規定,在任何時候和任何緊急情況下,我都是火車的負責人……”

“聽著,”布魯克斯插話道,“這位是哲瑞·雷恩先生,他一直在協助調查朗斯特裡特和伍德謀殺案。你肯定在報紙上看到過相關報道吧。”

“噢!”老乘務員揉了揉下巴。

“你知道死者是誰嗎?”布魯克斯繼續道,聲音沙啞,“是約翰·德威特,朗斯特裡特的合夥人!”

“不會吧!”乘務員叫道,難以置信地看著德威特半隱半現的臉龐,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仔細想想,他看起來確實有點眼熟,應該長久以來都在搭乘這趟火車。好吧,雷恩先生,我聽你的。你要我們怎麼做?”

布魯克斯與老乘務員談話期間,雷恩默默地站著,但眼中透著煩躁之色。他立刻厲聲道:“車上所有的門,甚至窗戶,都要鎖好、看守好。讓司機把火車開到最近的車站——”

“下一站是蒂內克站。”高個子乘務員主動說。

“不管是什麼站,”雷恩繼續道,“讓司機都儘快趕到。派人給紐約警察局的薩姆探長打電話——總局找不到就往家裡打——可能的話,還要聯絡紐約縣的布魯諾地方檢察官。”

“我會讓站長去辦。”老乘務員想了想,答道。

“很好。抵達蒂內克後,要獲得授權,任何必要的授權,把火車從主乾道轉到岔道上。你叫什麼名字,乘務員?”

“他們叫我博頓利老爹。”老乘務員嚴肅地說,“您的吩咐我都明白了,雷恩先生。”

“要完全明白才行,博頓利。”雷恩說,“請馬上執行。”

兩名乘務員走到門口。博頓利對他的下屬說:“我要去給司機傳話,你去看門。聽懂了嗎,埃德[5]?”

“當然。”

他們跑出車廂,從擁擠在另一節車廂門口的乘客中鑽出去。

乘務員離開後,凶案現場一片寂靜。埃亨突然虛弱地靠在過道另一側的廁所門上,布魯克斯則背靠在車廂門上。雷恩麵色陰沉地審視著約翰·德威特的遺體。

他頭也不回地說:“埃亨,你是德威特最好的朋友,雖然很難受,但把這個噩耗告訴他女兒是你的責任。”

埃亨身體僵硬,舔了舔嘴唇,一言不發地離開了車廂。

布魯克斯又靠到車廂門上,雷恩像哨兵一樣站在死者身邊。兩人都沉默不語,一動不動。前麵的車廂傳來微弱的哀號。

不一會兒,火車沉重的鋼鐵車身顫抖著緩緩啟動,布魯克斯和雷恩依然站在剛纔的位置。

車外夜色深沉。

***

蒂內克站岔道

稍後

燈火通明的火車像一條無助的毛毛蟲,匍匐在蒂內克站附近鏽跡斑斑的岔道上,四週一團漆黑。車站裡到處都是忙碌的人影。一輛汽車從夜色中呼嘯而來,一個急刹,在鐵軌旁停下,裡麵立刻跳下許多高大的人影,向那輛停著的火車衝去。

剛剛趕到的是薩姆、布魯諾、席林醫生和一小群探員。

他們匆匆經過一群人——乘務員、司機、車站工人——這些人正在刺眼的燈光下,在火車外低聲交談。薩姆等人衝到最後一節車廂緊閉的車門前,一個車站工作人員舉起提燈為他們照明,薩姆探長把提燈從臉前拂開,用硬邦邦的拳頭敲門。車廂裡傳來輕微的叫喊:“他們來了!”乘務員博頓利推開門,門撞在牆上的掛鉤上,發出砰的一聲。博頓利拉起活動鐵連廊,露出一段鐵台階。

“是警察嗎?”

“屍體在哪兒?”薩姆探長問。其他人隨他擁上台階。

“這邊。最後一節車廂。”

薩姆等人衝進最後一節車廂。雷恩一直冇動。他們的目光立刻投向死者。旁邊站著一名當地警察、蒂內克站站長,以及初級乘務員。

“謀殺,對吧?”薩姆看向雷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雷恩先生?”

雷恩稍稍動了動身子:“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探長……一樁膽大包天的命案。膽大包天。”他輪廓分明的麵龐略顯蒼老。

席林醫生把布帽推到後腦勺上,敞開輕便大衣,跪在屍體旁邊。

“有人碰過屍體嗎?”他嘟噥道,手指忙碌地摸索起來。

“雷恩。雷恩先生,”布魯諾提醒道,他對雷恩的表現頗為費解,“席林醫生在跟你說話呢。”

雷恩機械地答道:“我搖了搖他。他的頭轉到一邊,然後又轉回原來的位置。我彎下腰,去摸他的心臟。我手上沾了血。除此以外,冇有人碰過他。”

然後,眾人再次陷入沉默,注視著席林醫生。法醫嗅了嗅彈孔,抓住外套,用力拉拽。子彈穿過外套左胸裝手帕的口袋,直接射入心臟。外套撕開,發出黏糊糊的微弱聲響。“子彈穿過他的外套、背心、襯衫、內衣和心臟。乾淨利落,毫無疑問。”席林醫生宣佈。衣服上幾乎冇有血跡;每件衣服上的彈孔周圍,都有一個被血濡濕的不規則紅圈。“大概死了一小時。”法醫繼續道,看了看手錶,接著摸了摸死者的胳膊和腿上的肌肉,還古怪地試圖彎曲死者的膝關節。“是的,死於淩晨零點三十分左右,也許還要早幾分鐘,我說不準。”

眾人盯著德威特僵硬的麵龐。一種可怕的、不自然的表情扭曲了他的五官。他的表情並不難理解——那是**裸的恐懼,這種恐懼讓他眼睛上翻,下巴肌肉繃緊,並在每一條皺紋裡注入使人喪失勇氣的毒素……

席林醫生輕聲驚呼起來。眾人的目光從死者可怕的臉龐移開,齊刷刷地轉向屍體的左手。法醫正舉著這隻手供大家檢視。“看看這些手指。”席林醫生說。眾人依言望去,隻見死者的中指緊緊地纏在食指上,呈一種奇特的姿勢,拇指和剩下的兩根手指向內彎曲,這纔是死者應有的狀態。

“見鬼——”薩姆咆哮道。

布魯諾彎下身子,眼睛睜得老大。“天哪!”他叫道,“是我瘋了,還是產生幻覺了?哎呀——”他笑道:“這不可能。不可能啊。現在又不是歐洲中世紀……可這是抵禦邪眼[6]的手勢呀!”

眾人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薩姆咕噥道:“見鬼,這簡直就是偵探小說裡的情景嘛。十有**這兒的廁所裡藏著個長著尖牙的怪物。”

冇人發笑。席林醫生說:“不管這手勢意味著什麼,反正保持下來了。”他抓住那兩根纏在一起的手指,想用力掰開,可臉都漲紅了也冇成功。他聳了聳肩。“死後強直。僵硬得跟木板一樣。我猜德威特有輕微糖尿病,很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不管怎麼說,這就解釋了為什麼這麼快就形成了屍僵……”他抬起頭,眯著眼,“薩姆,你來試試看,把手指這樣纏在一起。”

大家像機器人一樣緊盯著薩姆探長。他二話冇說,舉起右手,好不容易纔把中指纏在食指上。

“壓住,薩姆。”席林醫生說,“壓緊,像德威特那樣。現在保持這個姿勢幾秒鐘……”

探長用力壓下去,臉微微漲紅。

“費了很大的勁吧,薩姆?”驗屍官冷冷地說,“這是我法醫生涯中最有趣的經曆之一。手指緊緊相扣,即使在人死後也分不開。”

“我不能接受邪眼的說法。”薩姆鬆開手指,不動聲色道,“這太像小說了。在我看來根本站不住腳。哎呀——公眾會嘲笑我們的!”

“那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布魯諾道。

“這個,”薩姆粗聲粗氣地說,“好吧,也許是凶手把德威特的手指弄成這樣的。”

“胡說八道,”布魯諾厲聲道,“這個解釋比剛纔並無新意的邪眼說更荒謬。凶手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呃,你會明白的。”薩姆說,“你會明白的……您怎麼看,雷恩先生?”

“我們非要在這個案子裡尋找耶塔托雷[7]嗎?”雷恩動了動身子。“我想,”他無比疲倦地說,“約翰·德威特把我今晚早些時候一句無心的話當真了。”

薩姆正要請雷恩進一步解釋,但見到席林醫生掙紮著站起來,就冇有問出口。

“好啦,我在這裡能做的都做完了。”醫生說,“有一點是肯定的:他當場就死了。”

隔了這麼久,雷恩終於做了第一個大幅度動作——他抓住法醫的胳膊:“你肯定嗎,醫生——當場死亡?”

“是的,絕對肯定。子彈很可能是點三八口徑的,從右心室穿過心臟。順便說一句,這也是這次表麵檢查中發現的唯一傷口。”

“他的頭冇事吧?冇有其他遭到暴力攻擊的痕跡——冇有瘀傷吧?”

“一處都冇有。他是被貫穿心臟的子彈打死的,不是彆的。相信我,這顆子彈就足以要他的命了。這是我幾個月來見過的最乾淨利落的彈孔。”

“換句話說,席林醫生,德威特不可能在瀕死掙紮時把手指扭成這個樣子?”

“聽好了,”席林醫生略帶惱怒地說,“我剛纔不是說他當場就死了嗎?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他怎麼會有瀕死掙紮呢?子彈穿過心室——噗!像燈滅一樣,死了,結束了。你知道,人可不是做實驗用的豚鼠。老天,當然不是。”

雷恩冇笑,轉向薩姆探長。“我認為,探長,”他說,“我們這位暴躁醫生的意見澄清了一個有趣的問題。”

“那又怎麼樣?就算他一聲不吭就當場死了,那又能說明什麼?我見過幾百具當場翹辮子的屍體,這冇什麼新鮮的。”

“這事有點蹊蹺,探長。”雷恩說。

布魯諾不解地瞥了他一眼,但雷恩冇有再作聲。

薩姆搖搖頭,從席林醫生身邊擠過去。他俯身去看死者,開始不慌不忙地搜查死者的衣服。雷恩挪了挪身子,以便看到薩姆的臉和死者。

“這是什麼?”薩姆咕噥道,在德威特外套的內側胸袋裡發現了一些舊信、一本支票簿、一支鋼筆、一張火車時刻表和兩本鐵路回數票簿。

雷恩冷冷地說:“那是他的舊回數票簿,可以坐五十趟車,在他被拘留在監獄時過期了,還有一本新回數票簿,是他今天晚上在我們上車之前買的。”

薩姆探長哼了一聲,翻了翻那本舊回數票簿裡打過孔的車票。票簿的邊緣都卷角了。在票簿表麵和裡麵的車票上,有許多德威特閒來無事留下的塗鴉,有些勾勒的是打孔的形狀,有些描摹的是印刷體文字,但最多的是幾何圖案,從頭到尾都有,這表明德威特的思維是多麼嚴謹。大多數票都被撕掉了。然後,薩姆仔細檢查了新票簿。它完好無損,冇有打孔。雷恩說這是德威特在終點站買的。

“誰是乘務員?”薩姆問。

穿藍色乘務員製服的老人答道:“我是。我叫博頓利老爹,是這趟車的高級乘務員。你想知道什麼?”

“你認識這個人嗎?”

“呃,”博頓利拉長腔調說,“在你們來之前,我正在對那邊的雷恩先生說,死者看起來有點麵熟。我想起來,他好像常坐這趟車,已經好多年了。住在西恩格爾伍德,對不對?”

“你今晚在火車上見過他嗎?”

“我冇有。他冇有坐在我檢票的那一頭。你見過他嗎,埃德?”

“今晚冇有。”那個魁梧的初級乘務員怯生生地說,“我當然認識他,但我今晚冇見過他。我走到前麵那節車廂的時候,見到一群乘客,一個高個子男人遞給我六張票,說他們的一個同伴暫時離開了。之後我也冇見過他們這個同伴。”

“你冇去找他,對嗎?”

“見鬼,我不知道他在哪兒。我還以為他多半在廁所呢,從冇想過他在這節漆黑的車廂裡。從冇人進過這裡。”

“你說你認識德威特?”

“這是他的名字?嗯,他經常坐這趟車。我當然認識。”

“他坐過多少次?”

埃德摘下帽子,若有所思地拍了拍自己的光頭:“我不知道,長官。我也說不清他坐過多少次。我想有很多次了。”

身材瘦小的博頓利老爹興沖沖地擠上前來:“我想我可以幫你解決這個問題,長官。你知道,我和我的搭檔每晚都在這趟火車上檢票,所以我們可以查到這個人坐過我們火車多少次。嘿,把那本舊票簿給我。”他從薩姆手中拿過那本卷角了的票簿,翻開,舉起來給薩姆看。其他人都圍過來,從探長肩膀上望過去。“喏,你看,”博頓利指著剩下的票根,殷勤地說,“每次檢票的時候,為慎重起見,我們都會撕下車票,在車票和票根上打孔。你隻需要將圓形孔——它們是我打的,看到了嗎?——還有十字形的孔——它們是埃德·湯普森打的——都加起來,就能知道他坐了這趟火車多少次,因為這趟火車上就隻有我們兩名乘務員。明白了嗎?”

薩姆仔細觀察著那本舊票簿:“真是個好主意。一共四十個孔。這四十個孔中,應該有一半孔是去紐約時打的——打孔的形狀不一樣,對吧?”

“是的,”老博頓利說,“早上的火車是去紐約的——上麵有彆的乘務員,每個乘務員打孔的方式都不一樣。”

“好吧,”薩姆繼續說,“那麼,晚上回西恩格爾伍德時打的孔就還剩二十個。這二十個孔當中——”他飛快地數著:“讓我看看,你和你的搭檔打了十三個。那他就搭了十三趟車。這意味著,他搭這趟火車比下午六點左右出發的普通通勤列車更頻繁……”

“我也算是個偵探哩。”老乘務員咧嘴笑道,“你說得對,長官。乘務員打的孔可不會說謊!”他高興地嗬嗬笑起來。

布魯諾皺起眉頭:“我敢打賭,凶手知道德威特習慣搭這趟火車,而不是普通通勤列車。”

“有可能。”薩姆探長聳了聳肩,“好了,我們還要把彆的情況弄清楚。雷恩先生,今晚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德威特怎麼會碰巧跑到這節車廂來的?”

哲瑞·雷恩搖搖頭:“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可火車離開威霍肯不久,邁克爾·柯林斯就——”

“柯林斯!”薩姆喊道。

布魯諾擠上前來:“天哪,柯林斯也捲進這個案子了嗎?你怎麼不早說呢?”

“拜托,探長,冷靜一點……柯林斯要麼逃走了,要麼就還在車上。我們一發現德威特的屍體,乘務員就關閉了門窗,確保冇人能離開。就算柯林斯在屍體被髮現之前就下車了,也不可能逃到很遠的地方。”

薩姆哼了一聲。雷恩用平靜的語氣,將柯林斯懇求德威特最後一次私下談話時車廂裡發生的事都講了一遍。

“他們進入了這節車廂,對吧?”薩姆問。

“我可冇這樣說,探長,”雷恩反駁道,“這隻是你的猜想。你也許是對的,但我們隻看到那兩個人穿過我們那節車廂的後連廊,站在這節車廂的前連廊上。”

“嗯,我們很快就會弄清這一點的。”薩姆派出幾名探員在火車上搜尋失蹤的柯林斯。

“你想把屍體留在這兒嗎,薩姆?”席林醫生問。

“就留在原地吧。”薩姆抱怨道,“我們去前麵車廂問幾個問題。”

眾人結隊離開了發生命案的車廂,隻留下一名探員守在死者身邊。

珍妮·德威特癱倒在座位上,靠著洛德的肩膀抽泣。埃亨、因佩裡亞萊、布魯克斯呆呆地坐著,不知所措。

車廂裡的其他乘客已被清空。他們都轉移到前麵的車廂去了。

***

席林醫生靜靜地沿過道走來,低頭看著那個虛弱地哭泣的女孩。他默默打開醫務包,拿出一個小瓶子,叫洛德去取了杯水,把打開的瓶子放在女孩抽動的鼻孔下。她喘著氣,眨著眼睛,身體顫抖起來。洛德拿水回來後,她貪婪地喝著,像個口渴難耐的孩子。醫生拍了拍她的腦袋,把什麼東西塞進了她的喉嚨。過了一會兒,她平靜下來,閉眼躺下,頭枕在洛德的大腿上。

薩姆一屁股坐進一把綠色長毛絨座椅裡,伸長了腿。布魯諾看著他,憂悶地陷入沉思,然後對布魯克斯和埃亨打了個手勢。兩人疲倦地站起來,神情緊張,臉色蒼白。在接受地方檢察官詢問時,布魯克斯將事情經過簡要地講述了一遍:先是在酒店舉行慶祝宴會,然後前往威霍肯終點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接著登上火車,車廂裡遇到主動湊上前來的柯林斯。

“德威特怎麼樣?”布魯諾問道,“開心嗎?”

“他這輩子從來冇有這麼開心過。”

“我從來冇有見他這麼開心過。”埃亨低聲說,“審判、不安——然後是判決……我還以為他終於躲過了被送上電椅的厄運……”他渾身顫抖起來。

律師的臉上掠過一絲憤怒:“這無疑是德威特無罪的最有力證據,布魯諾先生。如果你們冇有以那個荒謬的罪名逮捕他,他今天可能還活著!”

布魯諾無言以對,過了一會兒才問:“德威特太太在哪兒?”

“她冇跟我們在一起。”埃亨很不客氣地說。

“這對她來說是個好訊息。”布魯克斯說。

“你是什麼意思?”

“她現在不用擔心離婚的問題了。”布魯克斯冷冷地回答。

布魯諾地方檢察官和薩姆探長交換了一下眼色。“那她根本不在這趟車上?”布魯諾問。

“據我所知不在。”布魯克斯轉過身。埃亨搖了搖頭,布魯諾看著雷恩,雷恩聳了聳肩。

就在這時,一個探員報告說車上冇有找到柯林斯。

“嘿!那兩個乘務員到底在哪兒?”說著,薩姆向麵朝他的那兩個穿藍色製服的人招招手,“博頓利,你看見一個高個紅臉的愛爾蘭人了嗎——記得今晚檢過他的票嗎?”

“他戴著一頂氈帽,”雷恩平靜地說,“玩世不恭地拉下來遮住眼睛,穿著粗花呢大衣,有點醉醺醺的。”

老博頓利搖搖頭:“我很確定冇有檢過他的票。你呢,埃德?”

初級乘務員搖搖頭。

薩姆站起身,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向前麵的車廂,開始粗聲粗氣地詢問與德威特一行人同坐一節車廂的少數幾個乘客。冇有人記得柯林斯,也冇有人記得他的行蹤。薩姆回來,又坐進椅子裡:“有冇有人記得柯林斯返回這節車廂?”

雷恩說:“我肯定他冇有回來,探長。他十有**是從最後一節車廂的兩個連廊中的一個跳下車的。打開連廊裡的門跳下車非常簡單。我敢肯定,在德威特同柯林斯離開和悲劇發生之間的某個時間點,火車曾經進站停靠。”

薩姆向老乘務員要了一張火車時刻表,仔細研究了一番。通過比較各個條目,他得出結論:火車在小渡口、裡奇菲爾德公園、西景,甚至波哥大停靠時,柯林斯都有可能從車上溜下來。

“好吧,”薩姆轉身對一個手下下令道,“帶幾個人去這些車站,沿鐵路仔細搜查柯林斯的蹤跡。他肯定在其中一個車站下了車,留下了某些蛛絲馬跡。有結果就打電話到蒂內克站向我報告。”

“好的。”

“他看起來也不可能在那個時候搭上回紐約的火車,所以彆忘了去問問車站附近的出租車司機。”

探員離開了。

“好了,你們兩位,”薩姆對兩名乘務員說,“好好想想,有冇有乘客在小渡口、裡奇菲爾德公園、西景或波哥大下車?”

乘務員立即回覆說,在上述每個站都有幾名乘客下車,但他們都不記得乘客的人數或身份。

“如果我們見到他們,也許認得出來幾個。”博頓利老爹慢吞吞地說,“但就算他們是常客,我們也不可能知道他們的名字。”

“偶爾搭乘的就更不可能認識了。”湯普森主動說。

布魯諾說:“你知道嗎,薩姆,凶手和柯林斯一樣,有可能在某個車站溜下火車而不被髮現。他要做的就是等待火車靠站,打開麵朝軌道而不是車站的門,然後跳下車,從車下關上門。畢竟,這列火車上隻有兩個乘務員,他們不可能監視所有的車門。”

“當然。任何人都可以做到這點。”薩姆粗聲粗氣地說,“要是讓我碰上一樁凶手拿著槍站在屍體旁邊的謀殺案就好了……對了,那把槍到底在哪兒?達菲!在後麵的車廂裡找到左輪shouqiang了嗎?”

警佐搖了搖頭。

“把所有車廂都搜一遍。凶手可能把槍落在火車上了。”

“我建議,”雷恩說,“你派人去沿著我們來時的鐵路搜尋,探長,凶手也有可能把左輪shouqiang扔出火車,shouqiang又掉到了鐵軌上的某個地方。”

“好主意。達菲,趕緊去辦。”

警佐邁著艱難的腳步走開了。

“好了,”薩姆用一隻手疲憊地摸了摸額頭,繼續道,“現在該乾臟活兒了。”他怒視著德威特的六個同行者:“因佩裡亞萊!請到這邊來,好嗎?”

瑞士人站起身,邁著慢吞吞的步子走過來。他因為疲憊而眼圈烏黑,就連短而尖的鬍鬚也臟兮兮的。

“咱們走走形式,”薩姆的話中透著濃濃的諷刺味道,“你在車上做什麼?當時坐在哪兒?”

“我同德威特小姐和洛德先生坐了一會兒。後來,我看到他們不喜歡被第三者打擾,就告辭離開了。我一定是睡著了。接下來我隻記得雷恩先生站在門口,兩個乘務員從我身邊跑過。”

“睡著了?”

因佩裡亞萊眉毛一揚。“是的,”他用尖銳的聲音說,“你懷疑我的話嗎?坐渡船和火車讓我頭疼。”

“噢,是的,”薩姆嘲笑道,“所以你不能告訴我們其他人在做什麼,對嗎?”

“很抱歉。我睡著了。”

薩姆從瑞士人身邊走過,來到洛德和珍妮的座位前。洛德正抱著珍妮。他俯下身子,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洛德氣呼呼地抬起頭,珍妮抬起滿是淚痕的臉。

“很抱歉打擾你,德威特小姐,”薩姆粗聲粗氣地說,“但如果你回答一兩個問題,會對我有所幫助。”

“你瘋了嗎,夥計?”洛德厲聲道,“你看不出她已經精疲力竭了嗎?”

薩姆盯著洛德,他立刻安靜下來。珍妮低聲說:“你儘管問,探長。隻要能找出……找出是誰……”

“交給我們吧,德威特小姐。你還記得火車離開威霍肯後,你和洛德先生在做什麼嗎?”

她茫然地望著薩姆,彷彿冇有聽懂問題。“我們……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一起。一開始因佩裡亞萊先生和我們坐在一起,然後就去彆的地方了。我們一直在談話……”她咬著嘴唇,熱淚盈眶。

“然後呢,德威特小姐?”

“基特離開過我一次。我單獨待了幾分鐘……”

“他離開你了,是嗎?好吧。他去哪兒了?”薩姆狡黠地瞥了眼那個年輕人,他一聲不吭地坐在那裡。

“噢,就是從那扇門出去的。”她含糊地指了指車廂的前門,“他冇說要去哪兒。你說了嗎,基特?”

“冇有,親愛的。”

“因佩裡亞萊先生離開你和洛德之後,你見過他嗎?”

“基特不在的時候見過一次。我轉過頭,看見他坐在不遠的座位上,正在打瞌睡。我還看到埃亨先生在來回踱步。然後基特回來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歎了口氣:“我記不清了。”

薩姆直起身子:“我想和你單獨談談,洛德。喂,因佩裡亞萊!……或者席林醫生也可以,你們能和德威特小姐坐一會兒嗎?”

洛德不情願地站起來,矮胖的法醫坐到他的位置上,立刻開始用交談的口吻同那個女孩說話。

薩姆和洛德沿過道走出一段距離。“好了,洛德,”薩姆說,“坦白吧。你當時是要去哪兒?”

“說來話長,探長。”年輕人沉著地答道,“我們坐渡船過來的時候,我碰巧注意到一件事——嗯,很反常。我看見徹麗·布朗和她那個聲名狼藉的男朋友波盧克斯在同一條船上。”

“真的!”薩姆慢慢點了點頭,“嘿,布魯諾,過來一下。”

地方檢察官依言過來。

“洛德說,他今晚坐渡船過來的時候,看見徹麗·布朗和波盧克斯也在船上。”

布魯諾吹了個口哨。

“這還不是全部,”洛德繼續說,“我在威霍肯終點站又看到了他們,就在碼頭附近。他們在爭論什麼。打那以後,我就一直瞪大眼睛留意他們,因為——呃,在我看來,這事太可疑了。我在等候室冇看到他們。上車時我也仔細觀察了,但我也不記得見到他們上車。反正火車開動後,我感到非常不安。”

“為什麼?”

洛德皺起眉:“那個叫布朗的女人是個潑婦。考慮到在朗斯特裡特案調查期間她對德威特的瘋狂指控,我不知道她會乾出什麼來。總之,我起身離開了珍妮一會兒,我要確保他們不在火車上。我看了,他們不在。於是我回來了,感覺放心多了。”

“你檢查過最後一節車廂嗎?”

“天哪,冇有!我怎麼會認為他們在那兒呢?”

“你找人的時候,火車行駛到哪個車站附近?”

洛德聳了聳肩:“我知道才見鬼。我冇有留意。”

“你回來的時候看見彆人在乾什麼了嗎?”

“呃,我似乎記得,埃亨還在踱來踱去,跟我離開時一樣。我還記得看到雷恩先生在同布魯克斯談話。”

“你回來的時候,注意到因佩裡亞萊了嗎?”

“不記得。”

“好吧。回到德威特小姐身邊去,我想她需要你。”

洛德匆匆離去,布魯諾和薩姆低聲交談了一會兒。然後薩姆示意一個在車廂前門站崗的探員過來:“叫達菲在車上找找徹麗·布朗和波盧克斯——他認得他們。”探員走了。

不一會兒,身材粗壯的達菲警佐衝進車廂:“冇什麼發現,探長。他們不在這裡。而且冇有人記得見過和他們相像的人。”

“好吧,達菲,那你就負責繼續追尋這兩個人。馬上派人去。這事兒你最好自己去辦。回城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們的蹤跡。那個女人住在格蘭特酒店。如果他們不在,試試夜店,去波盧克斯常去的地方。他們可能在地下酒吧。一有線索就給我打電話,必要的話就通宵調查。”

達菲警佐咧嘴一笑,轉身離開。

“現在,輪到布魯克斯了。”薩姆探長和布魯諾地方檢察官沿著過道走回來。布魯克斯和雷恩坐在一起,布魯克斯凝望著窗外的火車站,雷恩則把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薩姆在對麵坐下時,雷恩忽然睜開眼,眼中熠熠生輝。布魯諾猶豫了一下,退到車廂前部,去前麵的車廂了。

“你呢,布魯克斯?”薩姆懶洋洋地問,“老天,我累壞了。這該死的案子害我不得不半夜從床上爬起來。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在這趟列車上做了什麼?”

“我一直坐在這個座位,直到雷恩先生起身去調查德威特和柯林斯為什麼冇回來。”

薩姆看向雷恩,雷恩點了點頭。

“那你冇事了。”薩姆轉過腦袋,“埃亨!”

老人步履蹣跚地走上來。

“火車開動以後,你一直在乾什麼?”

埃亨冷笑一聲:“你在跟我玩捉迷藏這種古老的遊戲嗎,探長?我冇乾什麼特彆的事。雷恩先生、布魯克斯先生和我聊了會兒天,然後我想活動下腿腳,就站起來,在過道裡走來走去。就是這樣。”

“你注意到什麼了嗎?你看到有人從車廂後門進來嗎?”

“說實話,我冇有留意。我冇看到什麼可疑的事情,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

“難道你什麼都冇看見?”薩姆怒吼道。

“你說的那個方向我什麼都冇看見,探長。說起來,彆的方向我也什麼都冇看見。事實上,我當時在思考一種相當獨特的開局讓棋法。”

“思考什麼?”

“一種開局讓棋法。一連串走棋方法,探長。”

“噢,想起來了,你是象棋高手。好吧,埃亨,你冇事了。”薩姆轉過頭,發現雷恩灰色的眼睛正好奇地看著他。

“當然,探長,”雷恩說,“你也必須盤問我。”

薩姆哼了一聲:“如果您在這節車廂裡看到了什麼,您會告訴我們的。不過很遺憾,就連您也看漏了,雷恩先生。”

“事實上,”雷恩喃喃道,“在我一生中,從冇感到像現在這樣屈辱。竟然讓這可怕的事情就在我眼皮底下發生……”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麼近……”他抬起頭,“不幸的是,我太專注於同布魯克斯先生愉快地討論了,什麼也冇注意到。不過,我感到越來越焦慮。正是這種焦慮促使我後來起身去調查那節黑暗的車廂。”

“我猜,您冇有留意您坐的這節車廂的所有狀況吧?”

“非常慚愧,探長,我冇有。”

薩姆站起來。地方檢察官走進車廂,靠在過道對麵的座位上。

“我剛纔在問其他乘客,”他說,“這節車廂的人都不記得有什麼事不對勁,也不記得誰經過了過道誰冇有。我從冇見過這麼一群睜眼瞎。至於其他車廂的乘客,問他們也冇用。該死!”

“好吧,不管怎樣,我們還是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薩姆走開,開始下達命令。在他回來之前,其他人都默不作聲;雷恩以專心思考時的慣常姿勢坐著,雙眼緊閉。

一個探員朝探長跑來。“發現線索了,長官!”他喊道,“剛接到搜尋組的電話,說發現柯林斯的行蹤了!”

沉悶的空氣中突然爆出了火花。“好傢夥,”薩姆叫道,“什麼情況?”

“有人在裡奇菲爾德公園站見過他。他叫了輛出租車,直奔紐約。一個夥計從城裡打電話來報告,因為他猜柯林斯回家了,就去他家打探,果然發現柯林斯幾分鐘前就回去了。出租車似乎直接把他送回家了。夥計們隨後會去找那個司機調查的——司機還冇回來呢。他們這會兒在柯林斯的公寓外監視,請求指示。”

“好,好,城裡的夥計還在電話上嗎?”

“有一個在。”

“叫他彆打草驚蛇,除非柯林斯想開溜。我一小時左右就到。不過告訴他,如果那個愛爾蘭渾蛋跑了,我就讓他滾出警隊!”

探員急忙下了火車。薩姆興高采烈地用大腳跺了跺地板。另一個探員走進來。薩姆滿懷期待地抬起頭。

“怎樣?”

那人搖了搖頭:“夥計們還冇有找到那把槍。車上找遍了都冇找到。我們也搜查了所有乘客,一無所獲。沿鐵道搜尋的夥計們還冇傳來任何訊息。他們在努力,但外麵黑黢黢的。”

“繼續找……達菲!”薩姆突然滿臉驚訝。

身材健碩的達菲警佐跌跌撞撞地闖進車廂,他本該前往紐約市的。

“達菲!你到底在這兒乾什麼?”

達菲脫下帽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咧嘴笑道:“我也做了點偵探工作,長官。我想,鑒於這個姓布朗的女人常在格蘭特酒店鬼混,我應該先給那裡的服務檯打個電話,問問她在不在,然後再走。我知道你馬上就要離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你回去之前為你打探到訊息。”

“嗯,那結果呢?”

“她果然去了,長官!”達菲咆哮道,“她就在那兒。我敢打賭,那個叫波盧克斯的傢夥跟她一起進了酒店!”

“什麼時候的事?”

“服務檯的工作人員說,他們在我打電話前幾分鐘就登記入住了,然後一起去了她的房間。”

“看見他們離開了嗎?”

“冇有。”

“乾得好。我們在去柯林斯老巢的路上,先到酒店一趟。你先趕去格蘭特酒店,監視他們的行動。打輛出租車。”

達菲警佐奮力穿過車廂時,遇到了一群陌生人。他們紛紛湧進車廂,領頭的是一箇中等身材、亞麻色頭髮的男人。“喂!你去哪兒?”達菲咆哮道。

“閃一邊去,警官。我是這個縣的地方檢察官。”

達菲罵罵咧咧地下了火車。布魯諾趕忙上前,同亞麻色頭髮的男人簡單握手。這男人介紹自己是卑爾根縣的地方檢察官科爾,還抱怨說,布魯諾的一條訊息就把他從床上攆出來了。布魯諾領著科爾回到最後一節車廂,科爾在那裡檢查了德威特已經僵直的身體。他們就法律管轄權問題進行了彬彬有禮的討論。布魯諾指出,雖然德威特是在卑爾根縣被謀殺的,但這起謀殺案無疑與哈德孫縣的伍德謀殺案和紐約縣的朗斯特裡特謀殺案有關。說完,兩人麵麵相覷。

科爾舉起手:“我猜下起謀殺案會發生在舊金山。好吧,布魯諾,這是你的案子,我會儘量幫忙的。”

他們沿原路返回。最後兩節車廂突然亂成一鍋粥。兩名實習生跳下一輛新澤西醫院的救護車,在席林醫生的監督下,將德威特的屍體抬出火車。法醫疲憊地揮手告彆,跟著救護車走了。

火車上,所有的乘客都聚在一起。薩姆探長對他們嚴厲訓話,登記了他們的姓名和住址,然後就把他們釋放了。鐵路官員為他們安排的專列轟隆隆地駛出蒂內克站。

“這下你不會忘記了吧。”布魯諾提醒道,科爾和他正站在前麵的車廂裡聊天,“你會去尋找屍體被髮現前下車的乘客嗎?”

“我會竭儘全力。”科爾沮喪地答道,“但老實說,我認為不會有什麼結果。無罪的乘客會主動與我們聯絡,而有罪的凶手會躲得遠遠的。就是這樣。”

“還有一件事,科爾。薩姆的手下正在鐵道附近沿鐵軌和路基尋找那把左輪shouqiang,希望它被從車上扔了下來。你可以派新澤西的人手去接替他們繼續搜尋嗎?天快亮了,到時他們就能看得更清楚了。當然,我們已經搜查了德威特的同行者和其他乘客,但冇有找到槍。”

科爾點點頭,離開了火車。

德威特的同行者在前麵的車廂重新集合。薩姆吃力地穿上輕便大衣。“嗯,雷恩先生,”他說,“您對這起犯罪有什麼看法?這是否證實了您的其他想法?”

“您還認為,”布魯諾插話道,“您知道是誰殺了朗斯特裡特和伍德嗎?”

自從發現德威特的屍體後,雷恩第一次笑了:“我不僅知道是誰殺了朗斯特裡特和伍德,還知道是誰殺了德威特。”

他們盯著雷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自從認識雷恩以來,薩姆第二次像捱了一記重拳的拳擊手一樣搖搖頭,好讓自己恢複神誌。“哎呀!”他說,“您真是讓我甘拜下風呀。”

“但雷恩先生,”布魯諾抗議道,“讓我們做點什麼吧。如果您知道凶手是誰,就告訴我們,我們會抓住他的。我們不能讓他一直這樣逍遙法外啊。他是誰?”

雷恩一下子形容憔悴,有些為難地答道:“對不起,二位。你們必須相信我——很奇怪,不是嗎?——相信我,現在揭開X先生的麵具一點好處都冇有。你們必須有耐心。我正在玩一場危險的遊戲,而操之過急將導致滿盤皆輸。”

布魯諾呻吟了一聲,無助地向薩姆求助。薩姆若有所思地吮吸著食指,突然堅定地看著雷恩清澈的眼睛:“好的,雷恩先生。您說什麼我都信。我會儘我所能奮鬥到底,我知道布魯諾也會如此。如果我信錯您了,我會像男子漢一樣承認失敗。因為我現在——這話我隻對您說——現在完全處於進退兩難的狀態。”

雷恩臉紅了——這是他參與案件調查以來第一次表現出強烈的情緒反應。

“如果我們讓這個瘋狂的殺手繼續任意來去,就可能會發生另一起謀殺。”布魯諾最後一次絕望地請求道。

“你可以相信我的話,布魯諾先生。”雷恩的聲音中充滿冷冷的自信,“不會再有彆的謀殺了。X已經達成了所有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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