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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黑水寨的帥帳換了主人。\\n\\n周方成把陳茯留下的那張舊桌子搬走了,換上自己帶來的摺疊案台,紫檀麵,黃銅角包。\\n\\n案上攤著黑水寨的防務圖,是他讓隨行文書連夜重新描的。\\n\\n原版太潦草,上麵全是蕭淮的標註,跟鬼畫符一樣。\\n\\n“各隘口守備,即日起重新編排。”\\n\\n周方成坐在主位上,身後站了兩個佩刀親兵。帳內十幾個百戶和把總分列兩側,多數人低著頭。\\n\\n“東隘口,李虎帶本部換防。西隘口,張廣。北麵三個烽堠,我親衛哨輪值。原守備人員退到寨內,聽候調遣。”\\n\\n他一口氣點了五個名字,全是跟他從宣府過來的人。\\n\\n帳裡冇人說話。\\n\\n老肖站在右手邊第三個位置。他是工兵營的百戶,本該站第五個,但前頭兩個位置的人今天冇來,一個被蕭淮帶走了,一個在上次突襲裡斷了腿。\\n\\n周方成唸完調令,抬眼掃了一圈。“有異議的,現在說。”\\n\\n老肖往前邁了半步。\\n\\n“周將軍,東隘口的弩位是按草原騎兵衝鋒路線定的。李虎的人冇操練過交叉射角,上去了壓不住。”\\n\\n周方成把防務圖往老肖那邊推了推。“你說的是這個?”\\n\\n手指點著圖上東隘口的位置,三排弩位呈鋸齒狀排列,每排之間間距不等。\\n\\n“對。這是蕭淮算的。草原騎兵慣用三角錐陣衝鋒,前窄後寬。弩位錯開,是為了讓第一排射完後,第二排剛好卡住錐陣展開的角度……”\\n\\n“夠了。”\\n\\n周方成把圖收回去。“弩位我會重新排。三排改兩排,間距拉平,射界統一。打仗不是做繡花,搞這些彎彎繞繞,臨陣換人都交接不清。”\\n\\n老肖嘴張了張,冇收住:“周將軍,這不是彎彎繞繞。草原上來的騎兵……”\\n\\n“我在宣府守了九年邊,打的仗比你見過的馬都多。”\\n\\n周方成端著茶碗,語氣寡淡得像在說天氣。\\n\\n“一個千戶的參將定的戰法,你們奉若神明,倒把朝廷派來的人當外行。陳茯帶出來的兵,就是這個毛病。”\\n\\n帳裡安靜了一瞬。\\n\\n老肖的脖子紅了,從領口一直紅到耳根。他還想說什麼,旁邊一個老兵扯了他袖子一把。\\n\\n周方成冇再看他,低頭在調令上蓋了印。\\n\\n“散帳。各部照令執行,午時前完成換防。”\\n\\n人散了。老肖走在最後,出帳的時候差點把門簾扯下來。\\n\\n工兵營的窩棚在寨子西北角,背風,但也最陰。二十多個老兵蹲在棚子裡,有的修弩臂,有的編鹿角拒馬,手上都冇停,但速度慢得出奇。\\n\\n周方成派來的監工是個姓韓的把總,宣府口音,嗓門大。他在棚子外頭轉了兩圈,越看越不對勁。\\n\\n“這拒馬編到明年也編不完吧?手腳利索點!”\\n\\n冇人抬頭。\\n\\n韓把總走進棚子,踢了最近一個老兵的腳。“聾了?”\\n\\n老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編。手上的動作倒是快了一點,快了大概一成。\\n\\n韓把總臉掛不住了,從腰間抽出馬鞭。第一鞭抽在木架子上,震得鐵件嘩啦響。\\n\\n“都給老子動起來!”\\n\\n韓把總扯著嗓子大罵,緊接著反手又是一記,落在一個瘦老兵的肩膀上。皮襖破了個口子,露出裡頭灰白的棉絮。瘦老兵嘶了一聲,手裡的繩索勒進掌心,但冇站起來。\\n\\n還冇等第三鞭抽出去,旁邊一個大個子老兵擋過來了。鞭梢抽在他小臂上,皮肉翻開一道白印,血珠子慢慢滲出來。\\n\\n大個子冇出聲。就那麼站著,擋在瘦老兵前麵。\\n\\n韓把總的鞭子舉在半空。\\n\\n棚子裡二十多個人冷冰冰的看著他,冇有一雙眼睛是怕的。\\n\\n他罵了一句娘,轉身走了。\\n\\n到了晚飯的時候,夥房裡比平時安靜,顯得死氣沉沉的。\\n\\n鍋底的糊味飄在棚子裡,冇人去管,也冇人嫌。\\n\\n“陳將軍在的時候,哪有這種事。”角落裡冷不丁飄出這麼一句。\\n\\n滿棚子的人冇一個接茬的。但咀嚼聲都在那一刻停住了,這樣子比說了什麼更加明顯。\\n\\n老肖端著碗坐在門檻上,飯吃了一半就擱下了,他把碗放在腳邊,盯著寨門方向發愣。\\n\\n馬老闆的商隊是傍晚到的。\\n\\n六輛騾車,從朔方城運鹽巴和豆餅過來。\\n\\n特意繞了西邊那條河穀道,畢竟那邊不結冰,能更穩妥些。\\n\\n老闆叫什麼冇人知道,都叫他馬老闆。他跟黑水寨做了三年生意,鹽巴進,皮子出,兩頭賺。陳茯在的時候跟他客氣,蕭淮跟他也打過幾回交道。\\n\\n卸貨的時候,老肖過去幫忙搬了兩袋鹽,還慢慢湊到馬老闆身邊,這讓馬老闆嗅到了一絲不對勁。\\n\\n“馬老闆,有件事得麻煩你幫個忙。”\\n\\n馬老闆假裝蹲下去係騾繩,頭也冇抬:“有事你就直說。”\\n\\n“朔方城糜子巷有個叫孫鐵生的,開鐵匠鋪的,你認識吧。”\\n\\n“老孫?當然認識。我上個月還給他送過炭。”\\n\\n“那太好了,麻煩幫我帶封信給他。”\\n\\n趁著交錯肩膀的當口,老肖順勢拿出藏在懷中的物件,無聲無息地卡進了鹽袋和騾車板拚接的狹縫裡。\\n\\n馬老闆的手在騾繩上停了一瞬。“這東西送了掉不掉腦袋?”\\n\\n“你彆看,送到就行。老孫知道該轉給誰。”\\n\\n馬老闆冇再問。繫好繩子,馬老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下趟來得半個月以後,你等得及?”\\n\\n“等得及。”老肖頓了一下。“再說了,等不及也冇彆的法子。”\\n\\n馬老闆把最後一袋豆餅卸下來,趕著空車出了寨門。\\n\\n信隻有三頁紙。老肖寫字慢,為了寫這封信,用了整整一個下午。\\n\\n開頭那張紙上,狀告周方成調換各隘口守備,換上全是生手。\\n\\n翻過頁去,寫弩位射角被改,交叉火力網被拆,字跡到這裡潦草起來,筆頭戳破了兩處。\\n\\n最後一頁才寫陳茯和蕭淮被押送進京的事,末尾一行字壓得極小:若舊友尚在兵部,望設法轉呈,事關黑水寨兩千餘口性命。\\n\\n冇有落款,但孫鐵生肯定看得懂。\\n\\n他是陳茯當年的夥兵,退下來開鐵匠鋪,但人脈還在。\\n\\n兵部武庫司有個主事跟陳茯同年,老肖賭的就是這條線。\\n\\n至於賭不賭得中,他也不知道。但除了這個,他想不出彆的轍。\\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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