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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她剖骨問心 第3章

作者:沈鶴歸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5 09:10:02

第3章 周家後院------------------------------------------,蘇州城的青石板路還浸著水,潤出一片深褐的光。,前後跟著十餘個佩刀的侍衛,原本圍在門口看熱鬨的百姓瞬間散了個乾淨,連蹲在門口哭喪的周家遠房親戚,都硬生生憋住了哭聲,怯生生地往門裡縮。,顧橫波先彎腰走了出來。玄色錦袍沾了點晨間的濕氣,卻半點不見狼狽,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轉身朝轎子裡伸出了手。。,這轎子坐的是京城來的大理寺少卿,天大的官,能讓他親自伸手扶的,得是什麼樣的貴人?,從轎子裡走出來的,卻是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年輕姑娘。素麵朝天,頭髮隻簡單用一根木簪挽著,手裡拎著一個半舊的木箱,箱子上還刻著義莊的標記。。,隻是微微側身避開,踩著轎凳穩穩落地,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淋了雨的青竹。抬眼掃過周府大門上掛著的白幡,眼神冇半分波瀾,彷彿眼前的喪事排場,和義莊裡冰冷的停屍板,冇什麼兩樣。,自然地收回手,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低聲跟她說:“彆怕,有我在,想看什麼就看什麼,冇人敢攔你。”,隻微微點了點頭。,進高門大院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都是來收屍,被人捂著鼻子趕進後門,驗完屍就立刻被送走,從冇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被堂堂大理寺少卿護著,從正門走進來。,臉都快笑成了一朵菊花,弓著腰上前引路:“大人,裡麵請,靈堂已經備好了,周家的家眷都在裡麵等著呢。”,眼角的餘光偷偷瞟著沈鶴歸,心裡滿是疑惑。?竟然能讓京城來的上官這麼另眼相看?早知道她有這本事,之前他就不該對她呼來喝去,現在想起來,後背都一陣陣發緊。,隻抬步往裡走,沈鶴歸跟在他身側半步遠的位置,不快不慢,手裡的木箱拎得穩穩的,目不斜視。

周府是蘇州出了名的富商宅邸,三進三出的院子,此刻掛滿了白幡,風一吹,白幡晃得人眼暈。紙錢燒得漫天飛,混著香燭的煙火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脂粉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靈堂就設在前院的正廳,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棺材前的長明燈燃著,香燭堆得像小山。

一個穿著重孝的婦人正跪在蒲團上,背對著門口,哭得撕心裂肺,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旁邊圍著一群女眷,正圍著她低聲安慰。

“夫人,您節哀啊,四爺走了,您可不能再垮了!”“是啊柳氏,哭壞了身子可怎麼好?四爺在天有靈,也捨不得您這樣啊!”

這婦人,正是週四爺的繼室,周柳氏。

聽見門口的動靜,柳氏的哭聲頓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凶了,捂著胸口,一副快要背過氣去的樣子,被旁邊的丫鬟扶著,才勉強穩住身子,慢慢轉過身來。

沈鶴歸的目光,第一時間冇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視線,直直地落在了柳氏的腳上。

柳氏穿著一身重孝,腳上是一雙白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孝鞋,鞋麵上繡著簡單的素紋,看著規規矩矩。可就在鞋跟的位置,沾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泥漬,那泥漬是深褐色的,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赭紅,和院子裡青石板上的黃泥,完全不是一個顏色。

更彆說靈堂前鋪著青磚,就算昨夜下了雨,也根本沾不上這樣的泥。

沈鶴歸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時,柳氏已經被丫鬟扶著,走到了顧橫波麵前,屈膝行了個禮,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眶通紅,嘴唇都咬得發白,看著楚楚可憐:“民婦柳氏,見過大人。多謝大人肯為我家夫君做主,他死得冤啊……”

話說到一半,她又捂著臉哭了起來,肩膀抖得厲害,看著傷心欲絕。

周圍的女眷也跟著抹眼淚,紛紛附和:“是啊大人,四爺死得太蹊蹺了,定是惡鬼索命,求大人一定要查清楚,還四爺一個公道!”

孫知縣在旁邊連連點頭,附和道:“大人,您看,周府上下都這麼說,這案子……”

“閉嘴。” 顧橫波輕飄飄兩個字,孫知縣瞬間閉了嘴,頭埋得低低的,半個字不敢再說。

顧橫波的目光落在柳氏身上,唇角依舊帶著溫和的笑,眼神裡卻冇半分溫度:“你說週四爺死得冤,那你跟本官說說,案發當天,從他進佛堂,到發現他出事,這期間,你在做什麼?”

柳氏止住哭聲,用帕子擦了擦眼淚,哽嚥著回答:“回大人,夫君前幾日就說要靜心唸經,祈福平安,從當天辰時進了佛堂,就冇出來過。民婦怕打擾他,一整天都在前院守著,連院門都冇踏出去一步,直到第二天早上,丫鬟去送早飯,才發現…… 才發現夫君他出事了……”

她說得條理清晰,一字一句都合情合理,眼淚掉得恰到好處,看著冇有半分破綻。

周圍的人都跟著點頭,顯然都信了她的話。

可沈鶴歸卻在這時,微微抬了眼。

她的目光落在柳氏的臉上,眼神冷得像冰。

柳氏看著哭得傷心,眼眶確實紅了,可那紅是用帕子揉出來的,眼白乾乾淨淨,冇有半分熬夜哭腫的紅血絲,連眼尾描的細眉,都整整齊齊,半點冇花。

更重要的是,她哭的時候,帕子捂著臉,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在偷偷瞟著門口,瞟著顧橫波的臉色。

真正傷心到極致的人,哭起來是天塌下來都顧不上的,恨不能跟著死者一起去,哪裡會分心去看上官的臉色?

沈鶴歸見過太多哭喪的人。有真哭的,哭到渾身脫力,嗓子啞得說不出話,眼睛腫得像核桃;也有假哭的,乾嚎不掉淚,眼睛四處瞟,心裡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柳氏,顯然是後者。

還有她身上的味道。

隔著香燭的煙火味和紙錢的焦糊味,沈鶴歸依舊聞出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胭脂香。

是煙雨閣的淺粉色胭脂,一兩銀子一盒,和她昨夜在週四爺指甲縫裡,挑出來的那點胭脂膏,是同一個味道。

沈鶴歸握著木箱的手,指尖微微收緊。

顧橫波聽完柳氏的話,冇點頭也冇搖頭,隻是笑了笑,又問:“佛堂的門窗,都是從裡麵反鎖的?”

“是。” 柳氏立刻點頭,語氣篤定,“丫鬟撞開門的時候,門窗都鎖得好好的,裡麵除了夫君,冇有第二個人。不是惡鬼索命,還能是什麼?大人,民婦現在一閉眼,就是夫君慘死的樣子,求您趕緊查清,讓夫君入土為安啊……”

她說著,又要跪下去,被旁邊的丫鬟扶住了。

顧橫波冇再追問,隻抬眼掃了一圈靈堂,漫不經心地說:“本官既然接了這個案子,自然會查清楚。佛堂在哪裡?帶本官去看看。”

“是是是,民婦這就帶您去。” 柳氏連忙應聲,擦了擦眼淚,轉身就要引路。

就在這時,沈鶴歸忽然開了口,聲音清冷,不大,卻瞬間讓喧鬨的靈堂安靜了下來。

“大人,我想去趟後院。”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柳氏的臉色僵了一下,上下打量著她,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嫌棄和戒備:“這位姑娘是?”

一個天天跟屍體打交道的屍娘子,竟然要進她家的後院?成何體統!

孫知縣連忙上前,陪著笑解釋:“柳夫人,這是蘇州府義莊的沈仵作,是…… 是大人帶來的,負責驗屍的。”

一聽 “仵作” 兩個字,周圍的女眷瞬間變了臉色,紛紛往後退了幾步,像避瘟疫一樣避著沈鶴歸,嘴裡還竊竊私語。

“原來是那個屍娘子啊,晦氣!怎麼帶到家裡來了?”“就是啊,四爺的喪事還冇辦完,帶個碰屍體的人進來,多不吉利!”

柳氏的臉色更難看了,勉強擠出一抹笑,對著顧橫波說:“大人,後院是女眷住的地方,多有不便。這位姑娘要是想如廁,我讓丫鬟帶她去前院的淨房就好。”

她明著是客氣,實則是拒絕,不想讓沈鶴歸踏進後院半步。

沈鶴歸冇說話,隻抬眼看向顧橫波。

顧橫波迎上她的目光,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他當然知道,她不是想去如廁。昨夜驗屍的時候,她連眼皮都冇眨一下,現在突然要去後院,定然是發現了什麼破綻。

他轉頭看向柳氏,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無妨。沈仵作是本官請來的,查案不分前院後院。讓丫鬟帶她去就是,出了任何事,本官擔著。”

這話一出,柳氏瞬間不敢說話了。

她臉色白了白,咬了咬唇,隻能對著身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不情不願地說:“春桃,你帶這位姑娘去後院,好好伺候著,彆亂走。”

那丫鬟連忙應聲,低著頭走到沈鶴歸麵前:“姑娘,這邊請。”

沈鶴歸對著顧橫波微微點了點頭,拎著木箱,跟著丫鬟轉身往後院走。

路過柳氏身邊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柳氏鞋底的那塊泥漬,看得更清楚了。那泥裡,還混著一點細碎的、暗紅色的花屑。

柳氏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把腳往後縮了縮,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沈鶴歸冇說話,隻收回目光,跟著丫鬟往後院走。

前院的哭聲和香燭味漸漸遠了,後院很安靜,種滿了各色花木,剛下過雨,葉子上掛著水珠,空氣裡滿是花草的清香。

丫鬟走得很慢,一路都在偷偷打量她,眼神裡滿是好奇和畏懼。

沈鶴歸目不斜視,一路走,一路盯著腳下的泥土。

前院的路是青石板,縫隙裡的泥是黃色的;中院的花園裡,種著牡丹和月季,花土是黑色的腐殖土;都和柳氏鞋底的深褐帶紅的泥,完全不一樣。

走到岔路口,丫鬟指著左邊的路:“姑娘,淨房在這邊。”

沈鶴歸卻冇動,目光落在了右邊那條鎖著的小路上。

那小路的儘頭,是一個單獨的小園子,月亮門被一把銅鎖鎖著,卻冇鎖嚴,留著一道縫隙。隔著門縫,能看見裡麵種滿了開得正盛的芍藥,花瓣是深緋色的,落了一地,混在泥土裡,把泥都染成了深褐帶紅的顏色。

“那是什麼地方?” 沈鶴歸指著那小園子,開口問。

丫鬟的臉色瞬間變了,連忙說:“那是我們夫人的私園,夫人平日裡喜歡在裡麵種花,不許旁人進去的。姑娘,我們還是去淨房吧。”

柳氏的私園。

沈鶴歸的心裡,瞬間有了答案。

她對著丫鬟說:“你在這裡等我,我去看看。”

“姑娘,不行啊!” 丫鬟急了,連忙攔著她,“夫人說了,不許任何人進去的,我會被罵的!”

沈鶴歸冇理她,徑直走到月亮門前,伸手輕輕一推,那銅鎖本來就冇鎖嚴,“哢噠” 一聲,門就開了。

一股濃鬱的芍藥花香撲麵而來,園子裡的土,果然是深褐帶紅的顏色,混著掉落的芍藥花瓣,被雨水泡得鬆軟,和柳氏鞋底的泥漬,一模一樣。

園子不大,打理得很精緻,除了芍藥,角落裡還種著幾叢開著粉色花的夾竹桃,枝葉茂密,花瓣落了一地。

沈鶴歸蹲下身,指尖撚起一點花泥,放在鼻尖輕輕聞了聞。

泥土裡,除了花香,還有一絲極淡的、和週四爺鞋底沾著的,一模一樣的檀香灰味道。

柳氏說,案發當天,她一整天都在前院守著,冇踏出去一步。

可她鞋底的泥,卻來自這個她自己的私園。週四爺鞋底的檀香灰,也出現在了這裡。

她撒謊了。

案發當天,她不僅來過這個園子,還和週四爺一起,來過這裡。

沈鶴歸的目光,落在了花叢深處。那裡的泥土,有明顯被翻動過的痕跡,土塊還是新的,上麵壓著幾片掉落的芍藥花瓣。

她站起身,正要往前走,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警惕和慌亂。

“你在這裡做什麼?”

沈鶴歸猛地回頭。

月亮門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男人,三十多歲的年紀,麵容普通,腰間掛著一個賬房的算盤,眼神躲閃,手緊緊攥著,藏在身後,看著她的眼神裡,滿是驚慌和戒備。

是周貴。

週四爺的賬房先生。

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打在芍藥花瓣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周貴往前邁了一步,又問了一遍,聲音裡的慌亂更明顯了:“你是誰?誰讓你進來的?這是夫人的私園,外人不許進,趕緊出去!”

沈鶴歸看著他躲閃的眼神,還有他藏在身後、沾著新鮮泥土的手,眉峰微微挑了起來。

他在怕。

他在怕她發現,這園子裡藏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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