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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貴女 第2章

作者:沈昭寧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2 16:03:37

第2章 暗峰------------------------------------------,裹著腐氣的風終於小了些,不再似清晨那般刺骨。,一遍遍搓洗著抹布。桶裡的石灰水泛著渾濁的白沫,冰涼刺骨,凍得她指節微微發僵,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白,可手裡的動作卻始終冇有停歇。,地麵上乾結的汙漬被徹底刮淨,石砌屍床邊緣經年累月的血垢,也被她用刮刀一點點剔淨。她將濕透的抹布用力擰乾,冰涼的水順著指縫滴落,浸濕了袖口。她隨手將抹布搭在肩頭,正要撐著石階起身,耳畔便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衣袖捲到肘部,露出線條緊實的小臂,上麵橫亙著一道淺褐色舊疤,疤痕不長,卻深得猙獰。他徑直走到停屍房門口,腳步倏然頓住,目光緩緩掃過她腳邊的水桶、手裡的抹布,最後落在她低垂的臉上。“新來的?”他開口,語氣聽似隨意,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審視。,指尖下意識攥緊抹布,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刻意的顫抖:“是……民女剛來。”“聽說是侍郎府的小姐。”他側身靠著門框站定,姿態看似鬆散,周身卻透著一股緊繃的氣場,“如今,也得碰這些臟東西。”“嗯”,肩膀略略內縮,一副受儘落差、不堪一擊的模樣。,未曾移開。,身形單薄,粗布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袖口磨出的毛邊蹭著石階,儘顯狼狽。可即便如此,她的背脊卻始終是直的——不是刻意的硬挺,而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沉穩,半點冇有尋常下人卑躬屈膝的佝僂。方纔她擦洗地麵時,節奏均勻規整,左右手交替發力,利落得冇有半分多餘動作。,忽然開口,語氣驟然銳利:“你不怕死人?”,抹布瞬間滑落,“噗通”一聲掉進桶裡,濺起一小片灰水落在手背上。她慌忙彎腰去撈,指尖控製不住地發顫,聲音也跟著抖得不成樣子:“怕……可活人,都比死人凶。”。、剛從雲端跌入泥沼的嬌貴小姐口中——太過犀利,也太過通透。若她真的懼怕,該說不敢看、夜裡睡不著;若她生性愚鈍,更說不出這般戳心的話。可她偏偏說,活人比死人凶。

他彎腰撿起一塊鋒利的碎陶片,指尖隨意把玩著,字字句句都帶著試探:“我見你方纔掀開麻布時,手半點冇抖。義莊的老仵作,第一次碰屍體都吐得昏天黑地。”

她依舊垂著頭,額前髮絲垂落遮住眉眼,聲音細弱蚊蠅:“民女……隻是不敢違逆管事的命令。”

“哦?”他輕笑一聲,“那你剛纔看屍體時,眼神裡,半分不像怕。”

沈昭寧猛然抬頭。

那一瞬,眼底冇有絲毫驚惶,反而閃過一道極快的警覺,如刀鋒驟然出鞘。但不過眨眼間她便反應過來,立刻死死咬住下唇,呼吸驟然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那是……嚇呆了。人真的嚇住的時候,眼睛就不聽使喚,根本挪不開……”

阿九沉默不語。

她這反應,分寸拿捏得太過精巧。若是全然鎮定,必然刻意;若一味瑟縮,又顯笨拙。可她偏偏卡在兩者之間,既露出了懼意,又給自己留了退路。

他隨手將碎陶片扔進牆角的雜物堆,淡淡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她不敢遲疑,低聲應答,刻意隱去了本名裡的“昭”字:“沈……安寧。”

“安寧?”他重複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又幾分意味深長,“倒是個好名字,可惜配不上這地方。”

沈昭寧冇有接話,隻默默將抹布疊好放進木盆,動作緩慢拖遝。她扶著石階緩緩站起身,膝蓋微微彎曲,身子下意識晃了一下,堪堪穩住——當真一副受驚過度、站立不穩的模樣。

阿九靜靜看著她,忽然輕笑一聲,語氣鬆快了些許:“行了,去歇著吧。柴房的活不用你去了,今日義莊缺人搬新棺材,你暫且待命便是。”

“是。”她低聲應下,端起木盆,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從他身邊走過。

阿九冇有再開口,直到她單薄的背影走遠,才緩緩收回目光,轉身走進停屍房。

屋內依舊陰冷死寂。他走到其中一具屍體旁,輕輕掀開麻布一角——臉色青灰,嘴角掛著乾涸的白沫,與沈昭寧方纔檢視的模樣一般無二。他放下麻布,蹲下身,手指輕輕撫過石床邊緣那道深刻的劃痕。

不是新痕,是陳年舊傷,痕跡極深,像是被利器反覆刮擦留下的。

他起身走出停屍房,目光遙遙投向沈昭寧離開的方向。她走路時左腳微微拖遝,看似腿上有舊疾,可方纔蹲在地上擦洗時,膝蓋彎曲的角度始終穩定,雙腿支撐力均勻,根本不像有疾。她端盆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極短,邊緣整齊乾淨——這種極致規整的習慣,絕非一日之功。

一個真正嬌生慣養的貴女,從雲端跌入泥沼,要麼徹底崩潰,要麼咬牙硬撐。可她既冇有崩潰,也冇有硬撐——她選擇了藏。把自己所有的棱角、所有的心性、所有的與眾不同,全都藏得嚴嚴實實,甚至連呼吸節奏都刻意調整成了最不起眼的模樣。

他不再多想,轉身往柴房走去。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穿透雲層灑在院落裡。沈昭寧回到土屋,將木盆放在牆角,癱坐在草蓆邊緣,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她閉上眼,刻意放慢呼吸。一息,兩息……狂跳的心臟才漸漸平穩。

方纔與阿九的那番對答,步步驚心。他的每一個問題都絕非隨口一問——他盯著的全是細節:她掀麻布的動作、看屍體的眼神、雙手是否顫抖。他在一步步試探,試探她到底是真的膽小怯懦,還是刻意偽裝。

她若是全然否認自己的異常,隻會顯得刻意;若是坦然承認不怕,更是自尋死路。所以她隻能選“嚇呆”這個理由,既合情合理,又符合一個柔弱少女的反應。

可那句“活人比死人凶”,終究還是冒了險。

她不該說那般通透犀利的話。可父親被斬那日,圍觀的百姓拍手稱快;抄家的官吏搶走母親僅剩的遺物,笑得暢快淋漓;押送途中,同車的罪婦為了半塊冷餅互相撕扯踩踏。死人至多帶來恐懼,可活著的人,卻會欺騙、踐踏、加害——比死屍更可怕千萬倍。

她緩緩睜眼,望向窗外。

阿九,絕不是普通的義莊雜役。他劈柴時節奏沉穩精準,揮刀角度分毫不差,是久經訓練纔有的身手;他修繕門閂時觀察地麵、檢視木檻的模樣,像極了在搜尋痕跡;他檢視屍體時,目光精準落在死者頸部與指尖——這是懂驗屍之人,纔會有的職業習慣。

他在查事。查的是這義莊的隱秘,還是單單在查她?

她心底清楚,自己絕不能露出半分底。但凡她表現出一絲異於常人的見識,都會立刻被人盯上。她必須是那個膽小、勤快、唯唯諾諾、隻求少捱打的雜役丫頭。

她站起身,拿起一旁的抹布,打算再回停屍房檢查一遍。

剛走到門口,便迎麵撞上一道身影。

阿九站在側道中央,斜斜倚著土牆,手裡把玩著一把鏽跡斑斑的舊刀,刀刃鈍得看不出鋒芒。他看見她,嘴角揚起一抹淺笑,語氣輕佻,字字句句卻依舊帶著壓迫感:“我看你掃地擦洗,比義莊的老仵作還要利索,莫非……以前偷偷學過這些?”

沈昭寧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他又換了一種方式,不再旁敲側擊,而是直接逼問。

她垂著頭,聲音發顫:“民女……隻是手腳勤快些,免得挨管事的打罵。”

“哦?”他直起身,緩緩往前走近一步,周身的壓迫感瞬間更濃,“那你怎麼不抖?方纔搬屍床的時候,你的手穩得像用尺子量過一般。”

她往後退了小半步,腳跟抵住門檻:“民女……不敢不穩。若是一抖,活計就得重來,又要捱罵……”

“說得也是。”他冷笑一聲,“可你剛纔看屍體時,眼神裡,就是不像怕。”

沈昭寧猛然抬頭。

又是這句話。他一字一句全都記在心裡,把她每一個細微的反常、每一處看似不起眼的偏差,全都牢牢記住,步步緊逼。

她死死咬住下唇,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濃濃的哭腔:“那是……真的嚇住了,人嚇到極致,眼睛根本收不回來……”

“哦?”他眼神銳利如刀,直直盯著她,“那你知不知道,死人眼睛閉不上,是因為死後肌肉鬆弛?”

沈昭寧心頭猛地一震。

這早已不是試探,這是**裸的考校。他懂,他絕非一無所知,他在刻意考校她是否懂驗屍之道。

她緩緩搖頭,眼神茫然:“民女……不懂這些,從來冇聽過。”

“不懂?”他再次往前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那你剛纔看那具溺亡的屍體,為什麼,刻意多看了三眼?”

沈昭寧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她記得自己隻是飛快掀開麻布一角,快速掃過屍體——觀察死者嘴角、指甲、頸部,動作快得幾乎一瞬,她自以為做得隱秘,絕不會有人察覺。

可她錯了。阿九從始至終都在暗處盯著她,把她的一舉一動看得明明白白。

她呼吸驟然急促,肩頭控製不住地顫抖,眼底泛起淚光,聲音破碎不堪:“民女……隻是覺得太可怕了,多看一眼就多怕一分,根本控製不住自己……”

阿九盯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始終低著頭,髮絲垂落遮住雙眼,肩膀微微起伏,彷彿在極力壓抑恐懼。手裡的抹布被攥得變形,指節發白,指尖泛青——每一處反應都完美契合一個膽小怯懦的弱女子。

可他偏偏不信。

她太會演了,演得太過完美。普通人害怕時會慌亂失措、會尖叫失控,可她冇有。她所有的恐懼、所有的顫抖、所有的哽咽,全都是剋製的,是精準拿捏好尺度的表演。

她不是在怕他。她是在防他。

他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他靠回牆邊,語氣又恢複了先前的懶散隨意:“行了,走吧,彆在這兒杵著,礙眼。”

“是。”她低聲應下,小心翼翼地繞過他,腳步虛浮,背影單薄狼狽,像是被方纔的逼問徹底壓垮了。

阿九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土屋拐角。

她走得極慢,肩膀微塌,身形佝僂,儘顯怯懦。可他看得清楚——她每一步落腳都無比紮實,腳跟先著地,步伐間距均勻規整。這是受過嚴苛訓練纔會有的步態。

風從側道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鏽刀,低聲喃喃:“不對勁。”

他將鏽刀隨手插進腰帶,轉身快步往後院走去。

另一邊,沈昭寧走進土屋,反手關上房門,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涼硬的土牆,緩緩滑坐到草蓆上。她摘下頭上的粗布頭巾,烏髮散落肩頭,額角全是冷汗。她抬手抹了一把,手心濕冷。

方纔那番針鋒相對,比她清掃一整天停屍房還要累上百倍。

阿九一直在逼她,逼她出錯,逼她露餡。先是閒談試探,再是言語壓迫,換著法子試探她的底線。她若是強硬半分,便會瞬間暴露;若是太過軟弱,又會顯得刻意——隻能在生死邊緣走這條鋼絲。

而最危險的,便是他那句考校。

他在試探她是否懂驗屍之道。她若是點頭,便是承認暗藏心機;若是激烈搖頭,又不合常理。隻能裝作全然不懂,用“恐懼”掩飾所有的本能與專業。

這一次,她賭贏了。

可她也清楚,這僅僅隻是開始。阿九絕不會輕易放過她,他還會再來,換更多的問題、更刁鑽的角度,一層層剝開她的偽裝。

她絕不能讓他得逞。她必須繼續藏,藏得更深,演得更真,把自己徹底偽裝成一個平庸、膽小、隻求苟活的賤籍丫頭。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父親的冤屈還未查清,沈家的血海深仇還未報。她絕不能在這裡倒下。

她緩緩睜眼,眼底再無半分波瀾,隻剩沉靜與堅定。她拿起草蓆上的抹布,重新疊好放進木盆,站起身走向門口。

她還要再去停屍房,檢視地麵是否乾透。

她要讓所有人看到,她始終是那個最安分、最不起眼的雜役。隻有不停乾活的人,纔不會被人懷疑有心思想彆的事。

而在這暗無天日的義莊裡,想太多、太出眾的人,終究活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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