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二年,深冬。時值公元八八二年,大唐國祚垂暮,山河崩碎的亂世已然無可挽回。
風雪初歇,寒雲未散,河北大地依舊凍得硬如鐵石。茫茫原野之上,枯草覆雪、阡陌冰封,一路行來,滿目皆是亂世荒蕪殘破之景。自瀛州景城前往幽州的官道,本是燕趙通衢要道,盛唐之時車馬絡繹、商旅往來、煙火不絕,而今曆經連年兵戈踐踏、藩鎮割據混戰,早已不複舊日模樣。路麵坑窪破碎、溝壑縱橫,兩側荒草漫道、白骨隱雪,沿途村落十室九空、斷壁殘垣林立,偶有零星炊煙孤懸曠野,也儘是枯寒貧弱之色,不見半點生機暖意。
馮道辭彆父母家人,孤身踏上了前往幽州的路途。
離家前夜,風雪敲窗,寒燈如豆,茅舍之內一家人相對無言、滿腹淒惶。老父馮良坐在炕邊,指尖撚著半卷舊書,反覆摩挲頁角,終是抬眼,嗓音沙啞厚重,滿是憂心忡忡:“道兒,為父知曉你寒窗苦讀、心懷壯誌,可世道早已變了。那劉守光,囚父弑兄、凶名震河北,是徹頭徹尾的亂世豺狼。幽州幕府,不是仕途坦途,是虎口狼穴。”
他抬手按住馮道的肩頭,眼神懇切沉重:“此番前去,不求你建功立業、揚名立萬,隻求你凡事隱忍、謹言慎行,收起書生意氣,莫要直言妄議、觸碰逆鱗,安穩保全自身,便是萬幸。”
母親趙氏坐在一旁,默默低頭為他縫補禦寒的粗布棉衣,銀針穿梭之間,淚珠不住滾落,砸在布衣之上,暈開淺淺濕痕。她不敢多言勸阻,怕亂了兒子心誌,收拾行囊的指尖微微顫抖,包裹中隻極簡樸放著幾件換洗衣物、半袋粗糧乾糧、幾卷伴讀舊書。待行囊收拾妥當,她才抬眸,淚眼婆娑,輕聲細語,萬般牽掛皆藏其中:“娘不求你高官厚祿、光宗耀祖,世道凶險,在外事事小心,懂得退讓隱忍,一定要平平安安歸來。”
彼時馮道立於茅舍燈前,心中五味雜陳、百感交集。他年方二十,寒窗苦讀二十載,自幼恪守儒門正道、心懷濟世安民之誌,始終相信讀書人立身亂世,並非隻為苟活自保、趨利避害,更要心存正道、匡扶主上、體恤蒼生、救濟亂世。少時讀史,見古之賢臣遇昏君、逢亂世,尚且直言進諫、捨身報國、以身殉道,從未有一味畏禍避事、明哲保身之輩。
彼時的他,尚未被官場險惡、軍閥暴戾徹底磨去初心,心底仍存少年儒臣最純粹的理想與執念。他暗自立誓,此去幽州幕府,縱然劉守光性情凶暴、亂世時局糜爛,自己亦當守本心、行正道,以聖賢之道規勸主君,以仁政之策安撫百姓。若能憑藉一己所學,稍稍收斂藩鎮凶戾、減免地方苛政、庇護一方流離百姓,便是不枉十年苦讀、不負此生所學。
這份初生的理想主義,乾淨赤誠、執拗堅定,卻也在亂世滔天濁浪之中,顯得格外單薄、天真、格格不入。
隨行的兩名幽州差役,皆是劉守光帳下慣走州縣、熟稔世事的老卒。二人一路沉默寡言、神色冷峻,不多言語、不敘人情,馬蹄匆匆、一路疾行,絲毫冇有體恤寒門士子的溫厚。亂世官軍,早已見慣生死、漠視疾苦,眼底唯有軍令、殺伐與強權,尋常文士、蒼生疾苦,在他們眼中皆如草芥塵埃,不值一提。
一路向北,越靠近幽州治所,亂世肅殺之氣便愈發濃重。
瀛州地處幽燕邊緣,雖逢大亂,尚有零星村落、殘存煙火,百姓尚能苟延殘喘。可踏入幽州腹地,便是全然另一番天地。曠野之上,幾乎不見耕種農人、放牧樵夫,田地儘數荒蕪、野草瘋長,四野蕭條死寂。沿途所見,多是持刃巡野的甲兵、往來疾馳的探騎、押送糧草的民夫。道路兩側,不時可見戍守的堡壘、新築的軍寨、坍塌的烽燧,處處皆為軍備、步步皆是兵防。
自乾符五年黃巢率軍北上、橫掃中原以來,大唐三百年基業徹底從根上爛透。昔日震懾四方、節製天下的中央禁軍神策軍早已腐朽不堪、戰力儘失,隻能困守關中、自保都城;朝廷國庫常年空虛、糧餉斷絕、百官困頓,唐僖宗年少庸弱、沉溺嬉樂,全無中興之誌,隻能任由亂軍縱橫、藩鎮坐大。廣明元年黃巢破長安、僖宗奔蜀,李唐皇權徹底名存實亡,天下州縣無人再奉朝廷號令,各鎮節度使紛紛割裂土地、私蓄甲兵、自專刑賞,互相攻伐吞併、弱肉強食,偌大中原徹底淪為武人逐鹿的殺伐場。幽燕之地本是大唐北疆第一道屏障,常年屯駐重兵、民風悍勇、甲仗充盈,盛唐時坐鎮此處的名將輩出,守邊禦胡、拱衛中原,是王朝最堅固的國門。可亂世傾覆之下,邊防體係徹底崩塌,前任幽州節度使劉仁恭,雖出身行伍、深諳兵事,早年鎮守幽州尚能修固城防、安撫邊民、約束軍士,雖暗地割據、不聽朝廷調遣,卻仍存守土之責,尚能保幽州一方粗安、百姓尚有喘息之機。
可劉仁恭之子劉守光掌權之後,一切安穩儘數崩塌。此人性情乖戾扭曲、陰鷙嗜殺,自幼長於軍營殺伐之中,見慣刀兵血腥、弱肉強食,從未習讀聖賢禮教、從未聽聞仁政安民,心中無君臣禮法、無蒼生社稷、無天道敬畏,唯獨信奉“強者為王、殺伐立威”的亂世鐵則。他早年囚父逐兄、奪權上位,手段狠辣絕情、毫無親情道義,掌權之後更是愈發驕橫跋扈、窮兵黷武。對內,他摒棄所有寬柔治政之法,專任嚴刑酷法、肆意猜忌屠戮,但凡臣下稍有異議、百姓略有怨言,便動輒施刑、株連全家;對外,他野心膨脹、貪地好戰,年年興兵征伐鄰鎮,南攻瀛莫、北拒契丹、東掃邊寨,全然不顧幽州連年征戰、民力枯竭、田地荒蕪、百姓流離的破敗現狀。在他眼中,萬民疾苦、地方凋敝皆為無關緊要的螻蟻瑣事,唯有擴張地盤、積攢兵馬、登頂稱帝,纔是畢生所求。
此時的幽州,早已不是大唐州縣、朝廷屬地,全然成了劉守光一人的私土、私兵、私天下。城中無朝廷法度、無君臣禮教、無民生體恤,唯有軍閥意誌、刀兵規則、生死禍福。
行至日暮時分,前方地平線上,終於浮現出幽州城池的巍峨輪廓。
相比於京城鄉村的破敗貧瘠,幽州城堪稱亂世雄城、北疆重鎮。城池牆垣高大厚重、青磚壘砌、巍峨壯闊,城樓高聳、旗幡林立,城頭甲士林立、戈矛映雪、戒備森嚴,一股鐵血肅殺的威壓撲麵而來,讓人未入其城、先懼其勢。可這份雄壯威嚴之中,冇有半分盛世安穩、禮樂雍容,隻有亂世割據的霸道、鐵血強權的冰冷、兵戈殺伐的凜冽。
入城城門之下,守備極其嚴苛,遠超尋常州縣。城門兩側列隊挺立的甲士,個個身形魁梧、神色凶悍、甲冑鮮明、刀刃雪亮,目光淩厲如鷹隼,掃視每一位入城行人。過往百姓、商販、行旅,皆斂聲屏氣、低頭疾行,無人敢高聲言語、無人敢四處張望,人人麵帶惶恐、步履匆匆,生怕稍有不慎便招惹禍端。
差役出示節度府令牌,守城甲士草草查驗過後,揮手放行。
踏入幽州城門,城內景象更是讓初入大城的馮道心頭震動、驀然失神。
城內街市寬闊規整、屋舍連綿、商鋪林立,雖曆經亂世,依舊保有北疆雄城的規模氣象。可整座城池的氛圍,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街道之上,甲兵多於百姓,兵刃多於農具,軍馬多於商旅。往來行人皆是步履匆匆、麵色緊繃、眉眼低垂,臉上無半分笑意、無半分鬆弛,人人心懷戒備、步步謹慎。沿街商鋪雖多開張,卻門庭冷清、交易寥寥,商販不敢高聲叫賣,百姓不敢肆意行走,整條街市死寂沉沉、肅然壓抑。
街邊巷口、坊市之間,隨處可見巡街的軍士、稽查的邏卒,日夜巡查、嚴密管控,窺探行人言行、盤查往來身份。偶有百姓言語稍高、行走稍緩,便會被軍士厲聲嗬斥、當眾羞辱,甚至直接拖拽責罰、羈押入獄。亂世幽州,早已是言輕罪重、動輒得咎,百姓行路如履薄冰、度日如年。
馮道一路緩步隨行,目光靜靜打量這座亂世雄城,心底思緒翻湧、感慨萬千。
昔日讀史書,見盛唐幽州胡漢通商、市井繁華、歌舞昇平、百姓安樂,心中每每嚮往盛世氣象。可今日親臨其境,所見唯有強權壓製、鐵血肅殺、人心惶惶、民生凋敝。城池依舊巍峨,山河依舊遼闊,可世道人心、人間氣象,早已天翻地覆、徹底崩壞。
他心底暗自思忖:一方重鎮、千裡沃土,本可休養民生、安養百姓、固守邊疆,卻因軍閥一己私慾、嗜殺好戰、驕橫暴虐,淪為人間煉獄、恐懼之地。由此可見,亂世最大之禍,不在天災、不在流民、不在外敵,而在獨夫當道、武人擅權、強權無度、仁義不存。
穿過數條坊市長街,行至城池正中,一座氣勢恢宏、森嚴壯闊的府邸赫然矗立眼前,便是盧龍節度使府。
節度府高牆聳立、朱門巍峨、殿宇連綿、旌旗獵獵,府前廣場寬闊宏大、清掃潔淨,兩側林立持刀佩甲的護衛武士,人人身姿挺拔、氣勢凜冽、眼神冰冷,生人勿近。府門之外,尋常百姓遠遠駐足、不敢靠近,唯有幕府僚屬、軍中將官、傳令士卒往來出入,步履匆匆、神色恭謹,無一人敢肆意喧嘩、鬆弛懈怠。
此處,便是整個幽燕之地的權力核心,是劉守光發號施令、生殺予奪的虎狼巢穴,也是馮道此後數年立身行事、浮沉掙紮、見證亂世權殺的立身之地。
兩名差役領著馮道步入府中,層層院門、道道守衛、重重殿宇,規製森嚴、等級分明。越往內院,肅殺之氣越重,規矩禮法越苛,人心壓抑越甚。府中行走的文官幕僚,大多身著儒衫、容貌清瘦,卻個個眉眼低垂、神色恭謹、步履輕緩、緘默寡言,無人敢隨意張望、無人敢輕言是非、無人敢流露情緒。
馮道初入幕府,尚不知此間生存法則,心底依舊保留著寒門士子的端正自持、儒臣的坦蕩初心。他一路靜觀默察、暗自留心,想要看清這座亂世藩鎮幕府的真實模樣,想要尋得一絲踐行仁道、輔佐主君、救濟蒼生的契機。
引路差役將馮道送至幕府文官值房,交由一名掌事吏員安置。
這名吏員年近五旬,久在劉守光幕府任職,曆經數載殺伐風波、見慣無數生死榮辱,早已磨儘棱角、褪去血氣,練就一身謹小慎微、明哲保身的世故本事。他見馮道年少清俊、衣衫樸素、眉眼澄澈、書卷氣極重,便知是鄉野征召而來的寒門新士子,心底瞬間便猜出七八分底細。
吏員上下打量馮道一番,見他一身素衣、眉眼澄澈,全無幕府眾人的世故怯懦,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神色,麵上依舊無溫無怒、神色平淡,藏著常年身處虎口的疲憊與麻木。他微微傾身,壓低嗓音,語氣帶著幾分過來人式的冰冷告誡,字字皆是血淚堆砌的亂世真相:“少年人,看你模樣,是鄉野征召而來的讀書人吧?切莫天真以為,被節度公征召是寒門際遇、是你仕途開端。”
他抬手虛指窗外森嚴的府院,語氣愈發寒涼:“實話告訴你,入幽州幕府者,唯兩類人得以久存,一是甘於俯首帖耳、毫無本心的犬馬,二是懵懂無知、遲早殞命的愚夫。這從來不是機緣,是你此生最大的劫數。”
“此間不講詩書仁義、不論聖賢道理、不談蒼生社稷,唯講軍令、唯論強權、唯分生死。”老吏眼神凝重,字字叮囑,近乎嚴苛,“往後在此當差,你隻需記住三條活命規矩:第一,少言,言多必禍;第二,少看,窺伺招災;第三,少議,是非殞命。主上天性喜怒無常、殺伐由心,今日或許賞你一言之才、溫言嘉獎,明日便可因你一語不順、隨手奪命。再多才學、再高德行、再厚名聲,在冰冷刀兵、無上強權麵前,皆不值一提。安分守職、緘默藏鋒、苟全性命,便是此間唯一的活命之道,切記,切記。”
這番話語,直白冰冷、毫無溫情,句句皆是血淚教訓、亂世實情。
馮道聞言,心中微微一凜,知曉老吏是善意規勸、句句屬實,心底也生出幾分警醒,卻依舊不願全然屈從、捨棄本心。他躬身拱手、神色端正、不卑不亢,語氣平和卻字字堅定,坦蕩作答:“晚生多謝前輩苦心提點,深知幕府凶險、亂世多難,來日自當謹言慎行、恪守本分,絕不無端生事、妄自招禍。”
話鋒微轉,他眼底閃過一絲執拗,坦然道出心底堅守:“隻是晚生寒窗二十載,讀遍聖賢典籍、恪守儒門本心,始終堅信讀書人立身天地之間,肩上不止有自身性命,更有蒼生道義。若身居官署、食人俸祿,卻一味緘默避事、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苛政虐民、殺伐無度、蒼生流離受難,縱使保全性命、安穩度日,亦是枉讀聖賢、愧對本心,此生縱活百年,亦是有愧。”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執拗、赤誠與堅守,不卑不亢、初心不改。
老吏聽罷,先是一怔,定定望著眼前少年澄澈執拗、未染塵濁的眉眼,彷彿看見了數十年前初入仕途、心懷熱血、立誌濟世的自己。良久,他隻得淡淡搖頭、苦笑一聲,眼底盛滿無儘的無奈、悲憫與滄桑漠然,語氣滿是疲憊與悵然:“罷了罷了,少年意氣、書生傲骨,最是難得,也最是致命。我當年初入仕途,也曾有過這般執念,自認一身正氣可匡亂世、一腔仁心可濟蒼生,以為憑一己所學,便能撥亂反正、安民濟世。”
他抬眼看向森嚴的府院,語氣愈發寒涼絕望:“隻是你且慢慢看、慢慢熬、慢慢悟,不出半載,你便會徹底通透。在這暴君掌下、亂世濁世之中,最無用的便是聖賢道理,最不值錢的便是書生初心,最可笑的便是以身殉道。多少飽學之士、耿直賢臣,皆因這份執念身殞刀下、屍骨無存,到頭來無人銘記、無人悲憫,隻淪為幕府眾人閒談的一場笑話。老夫言儘於此,你好自為之。”
言罷,老吏不再多言,轉身離去,不願再多費口舌、多做規勸。在這幽州虎帳之中,太多滿懷理想、心懷正道的寒門士子,初來之時皆是赤誠執拗、心懷濟世,最終要麼噤聲苟活、同流世故,要麼直言獲罪、身殞刀下,無一例外。歲月與殺伐,早已磨平了所有人的執念,剩下的唯有麻木、隱忍與求生。
馮道獨立值房之中,靜靜回味方纔老吏所言,心底並非全然認同,卻也暗自警醒、心存戒備。
他清楚劉守光殘暴嗜殺、性情乖戾、野心滔天、毫無底線,絕非禮賢下士、納諫安民的賢明主君,也深深知曉亂世幕府步步凶險、禍福難料、生死無常。可他心底那股根植骨髓的儒門執念,始終無法徹底磨滅。年少讀史,見商湯納諫、堯舜從善、明君賢臣共治天下,見亂世忠臣以身殉道、直言救國,總深信人心可感、正道可傳、仁政可行。哪怕是暴虐暴君,亦有畏憚天道、悔悟改過之時;哪怕是崩壞亂世,亦有匡扶補救、撥亂反正之機。為人臣者,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若能儘心輔佐、循循善導、直言規勸,未必不能稍稍匡正主君暴戾心性、暫緩窮兵黷武之策、減免地方苛捐重稅,為幽燕流離百姓爭得一線喘息生機。
這份理想,在太平盛世是儒臣本分、理所當然,可在劉守光的暴虐幕府之中,卻近乎天真、近乎執拗、近乎螳臂當車。
值房之內,十餘位幕府文官分案坐立、各司其職,或謄寫文書、或覈算糧草、或整理軍情、或草擬牒文。人人埋頭伏案、目不斜視、緘默無聲,整座值房安靜得可怕,唯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輕響,終年不絕。
馮道悄然落座,環顧四周,細細觀察同幕官僚的神態舉止。
這些人大多年歲偏長、久曆藩鎮官場、看透亂世規則、深諳自保世故,皆是年少飽讀詩書、心懷濟世之誌的文人儒士,本該身居廟堂、匡扶正道、體恤蒼生、輔佐明君。可身處劉守光的暴虐幕府、鐵血權場,數十年殺伐恐嚇、生死磨礪下來,早已徹底磨去士人風骨、拋卻濟世初心、摒棄儒臣道義。他們早已摸清劉守光的秉性:喜諛言、惡直諫、愛順從、恨異議,但凡有一絲為民請命、直言得失者,必死無疑。故而幕府上下,無人敢評議時政得失、無人敢勸諫主君過失、無人敢為萬民疾苦發聲,所有人畢生唯一的執念、唯一的所求,便是謹言慎行、安分守職、避禍保身、苟全性命,隻求安穩熬過亂世、保全闔家老小。
偶有文書涉及苛稅重役、征兵擾民、殺伐過重之事,眾人皆是視而不見、閉口不言、草草落筆、敷衍了事。明知政令禍民、舉措失當,卻無一人敢於辯駁、敢於勸阻、敢於直言。文人風骨、儒臣道義、濟世情懷,在鐵血強權、生死禍福麵前,早已被碾壓得支離破碎、蕩然無存。
馮道看在眼裡、記在心底,心中生出深深的唏噓與悵然。
他暗自閉目感慨,心底滿是唏噓悲涼:亂世之所以愈發糜爛、戰火永無停歇、蒼生永無寧日,根源從來不止於武夫橫行、刀兵肆虐、藩鎮割據,更在於天下讀書人儘數閉口、道義徹底沉淪、人間正氣徹底消亡。世人皆畏禍避死、明哲保身、隨波逐流,無人敢守正道、行仁義、恤蒼生,任由暴君肆意橫行、苛政層層盤剝、戰火年年蔓延、百姓輾轉受難,世道由此一日爛過一日,人心一日涼過一日,亂世浩劫由此無窮無儘。
他心中默默立誓,字字鏗鏘、入心刻骨:自己縱使身陷虎口、立足濁世、身處絕境,亦絕不隨波逐流、緘默避事、苟且偷生、泯滅本心。但凡有機可乘、有言可進、有策可獻,必當恪守人臣本分、堅守儒者初心,儘力規勸主君、直言時政利弊、匡正軍政過失,哪怕前路荊棘密佈、殺機重重、獲罪招禍、身死名滅,亦無怨無悔、在所不辭。
這般心念,乾淨純粹、赤誠熱烈,是少年馮道最後的理想堅守,也是他日後半生浮沉、屢遭凶險、譭譽半生的根源所在。
時光緩緩流逝,暮色漸深,府中燈火次第亮起。連片的燈火映照著巍峨殿宇、森嚴院牆,看似繁華壯闊,內裡卻暗流洶湧、殺機暗藏。
正當眾幕僚埋頭伏案、各司其職、一片死寂之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武士的嗬斥聲、隱約的哀嚎求饒聲,層層遞進、穿透寂靜,瞬間打破值房的沉悶安寧。
屋內所有文官聞聲,皆是心頭一緊、神色驟變,紛紛停下手中筆案,抬頭望向院外,眼底不約而同浮現出驚懼、惶恐、漠然交織的複雜神色。這般動靜,在節度府中早已是尋常常態,每一次響起,皆意味著有人獲罪、有人受刑、有人殞命。
無人敢多問、無人敢張望、無人敢議論,眾人紛紛低頭斂神、屏息靜氣,裝作全然未曾聽聞、未曾所見,竭力撇清乾係、規避禍端。
唯有馮道心性未磨、初心未冷、好奇未消,心底生出疑惑,悄悄抬眸望向窗外。
片刻之間,數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護衛武士,拖拽著一名衣衫淩亂、滿身血汙、披頭散髮的中年文官,大步穿過庭院、走向後院校場。那文官渾身傷痕、氣息奄奄、雙腿癱軟,被武士拖拽在地,一路磕撞、一路流血,口中不斷哀嚎求饒、痛哭懺悔、聲聲淒切。
“節度公饒命!屬下知錯!屬下妄言亂政、罪該萬死!隻求公爺開恩、饒屬下殘命!家中尚有老小、嗷嗷待哺……”
淒厲絕望的求饒之聲,迴盪在整座府院之中,悲切刺骨、令人心驚。
可滿院武士、滿屋幕僚、滿府吏員,無一人動容、無一人憐憫、無一人出言求情。所有人皆習以為常、麻木漠然,彷彿眼前這場生死刑罰,不過是尋常瑣事、無關緊要。
馮道心頭驟緊、神色凝重,看著院中被拖拽前行、滿身血汙的同僚,心生惻然,連忙側身湊近身側一名年長幕僚,壓低聲音、輕聲詢問:“前輩,敢問這位大人所犯何罪?何以慘遭此等責罰?”
那幕僚聞言瞬間麵色煞白,渾身微僵,下意識飛快左右掃視一圈,確認無人留意二人私語,才慌忙側身貼近馮道,以極低的音量、語氣急促惶恐,眼底滿是後怕與忌憚,急急告誡道:“後生慎言!莫問、勿聽、勿議、更勿多想!在這節度府中,好奇最易招禍,多言必死無疑,保命最要緊!”
他喘了口氣,壓著嗓音快速解釋:“此人乃是節度府資深掌書記張懷安,深耕幕府數年、勤勉謹慎,素來安分守己、從不妄議政事,算得上是府中最懂自保之人。今日午後府中議事,主上決意再加夏秋重稅、強征全境青壯民夫,籌措糧草、修繕兵甲,以備開春再戰鄰鎮、擴張地盤。”
“張大人心憐幽州百姓,連年征戰早已田地荒蕪、顆粒無收、家破人亡、十室九空,實在不忍萬民再遭苛政屠戮、雪上加霜。他當眾直言勸諫,句句屬實、字字懇切,直言連年征戰民力已竭、全境凋敝,懇請主上暫緩征伐、減免賦稅、撫卹流民、休養生息。”
說到此處,年長幕僚滿臉唏噓驚懼,連連搖頭:“可主上最恨有人阻其霸業、壞其兵事、擾其征伐大計,當場勃然大怒,直言張大人是妖言惑眾、動搖軍心、忤逆犯上、私庇反民,絲毫不念其多年勤勉功績,當即下令當庭拿下,交由軍法嚴懲!你初來乍到、年少單純、不識人心險惡、不知主上陰狠凶戾,萬萬不可心生效仿、多嘴多舌,否則便是自尋死路、引火燒身,落得和他一樣的下場!”
馮道聞言,渾身一震、心神大駭,怔怔失神。
僅僅是直言勸諫、為民請命、勸君止戈安民,便落得身遭重刑、性命不保的下場?
馮道僵立原地,心神巨震、如遭重擊,心底堅守二十年的聖賢認知、君臣道義、治亂邏輯,在這一刻被現實狠狠擊碎、轟然崩塌。他自幼熟讀經史,書中所載千古不變的君臣之道,皆是明君納諫、忠臣直諫,臣子為民請命、直言得失,乃是忠君愛國的至高德行,有功無過、理應嘉獎、名留青史。可在這幽州幕府、劉守光的暴政之下,最純粹的忠心、最赤誠的為民之心、最正當的臣子本分,竟成了不可饒恕的忤逆大罪、必死無疑的殺身之禍。這一刻,書本中的盛世道義,與眼前的亂世現實,徹底割裂、截然相反,讓他茫然無措、心口劇痛。
一瞬間,史書道義、聖賢常理、古今君臣之道,儘數被眼前殘酷血淋淋的現實徹底擊碎、轟然崩塌。
那年長幕僚見馮道神色怔然、心緒激盪、眼底依舊藏著一絲不肯磨滅的執拗,唯恐他年少熱血、衝動妄為、重蹈張懷安的覆轍,再度緊緊貼近其身,以近乎耳語的音量沉聲勸誡,字字冰冷、句句刺骨,皆是亂世藩鎮最殘酷、最真實的生存鐵律:“少年人,你務必把這句話刻入骨髓、永世銘記,方能在這幽州活下去。在劉守光的幕府之中,忠言即是逆言,直諫便是死罪,民心不如軍心,道義不敵強權。”
他眼神凝重,語氣帶著過來人徹骨的寒涼:“他要的從來不是輔佐他安民治國、匡扶社稷的賢臣良相,更不是心懷蒼生、敢於直諫的忠良。他要的,是一群無骨無思、毫無主見、絕對順從、俯首帖耳、唯命是從的奴仆爪牙。你若想活、想安穩立足、想保全自身,便立刻閉緊嘴巴、收起所有初心、捨棄所有道義,學著我們閉口藏舌、明哲保身;若執意抱著書生執念、空談仁義、貿然直言進諫,遲早落得與張大人一般烈火焚身、屍骨無存、無人憐憫、無人收殮的淒慘下場!”
這番話,冰冷刺骨、殘酷直白,字字皆是亂世官場的生存真相。
馮道默然垂首、心底翻湧如潮,驚懼、悲涼、不甘、執拗萬般情緒交織纏繞、撕扯不休。他聽懂了前輩的良苦用心,也看清了幕府的殘酷規則,卻依舊無法徹底妥協、隨波逐流。他心底依舊固執地認為,讀書人立身亂世,最可貴的便是守道之心、悲憫之念。若人人畏禍避死、閉口不言、捨棄道義、漠視蒼生,任由暴君肆虐、苛政橫行、戰火蔓延、萬民受難,那世間再無正道、再無良知、再無希望,亂世隻會永無止境、愈演愈烈。可與此同時,親眼所見的殺機、前輩口中的血淚教訓,也讓他心底滋生出前所未有的寒涼、驚懼與無力,那股少年意氣的赤誠,第一次被現實狠狠壓製、搖搖欲墜。
可心底深處,一股前所未有的驚懼、寒涼與無力感,已然悄然滋生、蔓延生長。
不多時,府中傳令武士前來,召集所有幕府文官、近身僚屬,儘數前往後院校場觀刑。
這是劉守光常年馭下、立威懾眾的狠厲手段,也是他掌控幕府、馴服文武的慣用伎倆。他自知性情暴戾、政令嚴苛、多有失當,恐麾下臣下心生異心、暗中非議、抱團牴觸,故而每每處置忤逆下屬、異議官吏,必令幕府全員到場觀刑。以最血腥、最殘酷、最直觀的生死殺伐,狠狠震懾所有僚屬,讓所有人親眼目睹違逆己意的慘烈下場,從心底生出極致畏懼,徹底磨滅所有人的風骨、執念與異意,乖乖臣服於他的鐵血強權、絕對掌控之下,不敢存半分異心、不敢有半分忤逆。
一眾幕僚無人敢違、無人敢避,紛紛起身、低頭斂神,懷著滿心惶恐、麻木漠然,列隊前往後院校場。馮道身隨眾人,步履沉重、心緒紛亂,一步步走向那片血腥肅殺之地。
後院校場,寬闊空曠、寒氣凜冽、燈火通明。
校場中央,立著一座令人觸目驚心的刑具——一座生鐵鑄就的牢籠,丈餘見方、鐵條密佈、鏽跡斑斑、冰冷森寒。鐵籠之下,早已堆好乾柴、引火之物,隻待點火行刑、炙烤犯人。此乃劉守光獨創酷刑,名曰“鐵籠火烤”,專為處置忤逆自己、直言進諫、稍有異議的臣下所用,殘酷至極、慘無人道。
亂世武人掌權,本就目無朝廷法度、無敬天地天道、無恤黎民蒼生,隨心所欲創製酷刑、肆意屠戮臣下百姓,視人命如草芥塵埃、視仁義如無用糟粕、視禮法如束縛累贅。自唐末大亂以來,四方藩鎮皆用重刑、嗜殺立威,而劉守光的酷刑之殘酷、心性之陰狠、殺伐之肆意,更是冠絕河北、遠超諸藩。
校場四周,甲士層層列隊、戈矛林立、肅立無聲,鐵血威壓籠罩全場。文武僚屬分列兩側、垂首而立、噤若寒蟬、神色惶恐。高台之上,端坐一人,身著錦緞戎袍、腰懸玉帶佩劍、麵容凶悍、眉眼陰鷙、身形魁梧,正是幽州盧龍節度使、割據一方的亂世梟雄——劉守光。
此時的劉守光,年歲不過三十餘,正值壯年、氣血旺盛、野心滔天、驕橫跋扈。他自幼奪權上位、殺伐無數,常年手握生殺大權、無人敢違、無人敢逆,早已養成唯我獨尊、冷酷無情、嗜殺成性的扭曲心性。他端坐高台、身姿倨傲、神色漠然、眉眼陰鷙,眼底冇有半分人情溫度、半分蒼生悲憫、半分君臣禮義,唯有掌控一切的霸道、殺伐眾生的冷酷、圖謀霸業的狂妄。他靜靜俯視場中即將上演的慘烈酷刑,神情淡漠、無波無瀾,彷彿這活生生的人命煉獄、極致酷刑,不過是一場供自己消遣取樂、震懾下屬的尋常戲碼。
馮道立於僚屬隊列之中,抬眸悄然望去,心底陣陣發涼、寒意徹骨。
馮道立於僚屬隊列之中,抬眸悄然凝望高台之上的劉守光,心底陣陣發涼、寒意徹骨、萬般悲涼翻湧不止。此人手握幽燕精銳重兵、割據千裡肥沃沃土、坐擁北疆重鎮險地,本可休養生息、安撫萬民、固守邊疆、抵禦外胡、保境安民、造福一方百姓、為亂世留存一方淨土。可他偏偏心性扭曲、嗜殺成性、驕橫暴戾、窮兵黷武、野心勃勃,終日以酷刑立威、以殺伐馭下、以苛政虐民、以征戰拓土,全然不顧萬民死活、地方疲弊、社稷安危。這般獨夫梟雄,心中無君、無國、無民、無道、無德、無仁,畢生所求唯有一己權位、一己霸業、一己尊榮,是亂世最可怖的災劫、蒼生最沉重的苦難。
兩名武士將那名張姓掌書記強行拖拽至鐵籠之前,不顧其痛哭哀嚎、拚命掙紮,粗暴拖拽、強行塞入鐵籠之中,重重鎖死鐵籠鐵門、扣死鐵鎖。
籠中的張懷安早已被極致的恐懼與絕望徹底擊潰,渾身血汙、狼狽不堪、涕淚橫流、渾身瑟瑟發抖,冰冷的鐵條死死禁錮著他的身軀,斷絕了所有逃生的生機。他隔著密密麻麻的冰冷鐵欄,拚命挺直癱軟的身軀,仰頭朝著高台之上的劉守光拚命叩首、苦苦哀求、痛哭懺悔,聲音嘶啞破碎、泣血悲切,字字皆是求生的絕望:“節度公恕罪!屬下愚鈍無知、不識大體、妄議國策、罪該萬死!屬下知錯了,徹底知錯了!”
他渾身顫抖,頭顱狠狠磕在鐵欄之上,額頭滲出血跡,哀求不止:“此後屬下終生緘默、唯命是從、俯首帖耳、絕不敢再妄言半句、再敢阻撓公爺霸業!隻求公爺垂憐惻隱,饒屬下一條殘命!屬下家中尚有白髮老母、垂垂老矣,還有三歲稚子、嗷嗷待哺,屬下若是身死,闔家老小無人照料,必死無疑!求公爺開恩、網開一麵!”
聲聲泣血、字字淒切,聞者無不惻然。
可高台之上的劉守光,神色漠然如水、無動於衷,眼底冇有半分惻隱、半分動容,絲毫未被這泣血哀求打動。他嘴角甚至隱隱勾起一抹冷酷殘忍、近乎病態的笑意,語氣平淡慵懶、聲線冰冷刺骨,輕飄飄的幾句話語,卻帶著碾碎一切生靈的無上霸道、絕對權威,不容半分辯駁:“汝食我盧龍俸祿、居我幕府官位、受我府中數年恩養,本該死心塌地、唯我之命是從、俯首帖耳、安分守職,事事以我的霸業為先。”
他微微抬眼,目光淩厲如刀,死死鎖住籠中之人,語氣愈發冰冷狠厲:“可你偏偏心懷私念、婦人之仁,當眾妄議本公國策、阻我征戰大業、勸我罷兵息戰、減免賦稅。你看似愛民恤民,實則是動搖我軍心、瓦解我霸業、忤逆我威嚴、惑亂我軍政!心中無我、目無法度、惑亂人心、罪無可赦,此等不忠不義、壞我大事之徒,留之何用?點火。”
最後二字,輕描淡寫、平淡無波,卻帶著碾碎一切生靈的冷酷霸道、無上權威。
一聲令下,武士立刻上前,點燃鐵籠下方的乾柴。
火苗瞬間竄起、熊熊燃燒、劈啪作響,赤紅火焰裹挾著滾滾濃煙,迅速包裹整座鐵籠。烈火灼燒鐵籠、鐵條極速發燙、通紅灼熱,滾燙的溫度透過鐵條,狠狠炙烤著籠中之人。
頃刻間,淒厲至極、撕心裂肺的慘叫哀嚎之聲沖天而起、響徹校場、震盪四野。
烈火焚身、鐵籠炙烤,皮肉焦灼、筋骨灼痛,極致的痛苦瞬間吞噬了籠中之人。那文官在鐵籠中瘋狂翻滾、拚命衝撞、嘶吼哀嚎、痛哭求饒,雙手狠狠抓撓冰冷滾燙的鐵條,十指血肉磨爛、筋骨外露,卻終究無法掙脫半分、逃離分毫。
熊熊烈火肆意燃燒、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校場之上火光搖曳、血色瀰漫、殺氣騰騰。刺鼻的皮肉焦灼之氣、煙火之氣,隨風飄散、籠罩全場,令人作嘔、令人驚懼、令人徹骨寒涼。
全場文武僚屬、甲士吏員,人人垂首屏息、麵色慘白、渾身僵硬、瑟瑟發抖,無一人敢抬頭、無一人敢直視、無一人敢出聲。所有人都被這殘酷血腥的酷刑徹底震懾、恐懼入心,心底僅剩無儘的畏懼、麻木與臣服。
唯有高台之上的劉守光,端坐自若、神色淡然、眼神冰冷,靜靜俯視著眼前慘烈酷刑,彷彿在觀賞一場平淡無奇的尋常景緻,眼底無半分波瀾、無半分憐憫、無半分動容。
馮道立於冰冷的隊列之中,身軀僵硬如木、氣血翻湧翻騰、心口陣陣劇痛、心神徹底震顫,整個人如遭雷擊、久久失神、無法回神。他半生居於鄉野、熟讀聖賢詩書、長於淳樸溫良之地,自幼習得的皆是仁義禮智、忠君愛民、守善向善的道理,所見所聞皆是鄉鄰和睦、人情溫良、詩書道義,從未親眼見過如此殘酷、如此暴虐、如此毫無人性、令人髮指的血腥酷刑。烈火焚身、鐵籠炙烤、皮肉消融、筋骨俱碎,這般酷刑遠超尋常斬刑、絞刑、流刑,無關律法懲戒、無關治罪罰過,純粹是暴君宣泄私慾、殺戮立威、震懾臣下的暴虐泄憤。
他自幼熟讀聖賢書、長於淳樸鄉野、守禮向善、見慣溫良,半生所見皆是人間溫情、鄉鄰和善、詩書道義,從未見過如此殘酷、如此暴虐、如此慘無人道的血腥場麵。烈火焚身、鐵籠炙烤,這般酷刑,遠超尋常斬刑、絞刑,殘忍至極、毫無人性,乃是純粹的殺戮立威、暴虐泄憤。
耳邊是無儘淒厲的慘叫哀嚎,鼻尖是刺鼻血腥焦灼之氣,眼前是烈火焚身的慘烈景象,心底是徹底崩塌的聖賢認知、君臣道義。
耳邊是撕心裂肺、漸漸微弱的淒厲哀嚎,鼻尖是刺鼻嗆人、令人作嘔的皮肉焦灼之氣,眼前是火光沖天、血色瀰漫的慘烈煉獄景象,心底是二十年聖賢認知、君臣道義、盛世理想的徹底崩塌、寸寸碎裂。他一直堅信的公道、正義、忠善、仁政,在這一刻,被亂世強權、暴君殺伐徹底碾碎,蕩然無存。
馮道死死咬緊牙關、攥緊雙拳,指節泛白、身軀微顫,心底翻湧起無儘的悲涼、驚懼與迷茫。
他心底無儘悲涼、萬般不甘,反覆叩問本心:此人究竟何罪之有?無非是心懷蒼生、體恤萬民疾苦、不忍百姓流離慘死、直言勸諫、勸君止戈安民、輕徭薄賦、休養生息。這般忠心正直、赤誠坦蕩、為民請命的臣子,在聖賢典籍、盛世禮法之中,乃是千古傳頌的賢臣、忠臣、良臣,當受嘉獎、當被納用、當留青史、受人敬仰。可在劉守光的暴虐幕府、亂世強權之下,這般赤誠忠心,反倒成了十惡不赦的忤逆大罪、必死無疑的殺身之禍,最終落得烈火焚身、屍骨無存、無人收殮、無人悲憫的淒慘下場。
他終於徹底看清、真切明白:**暴君帳下,無忠臣立足之地;獨夫當朝,無道義容身之所。**
他此刻終於徹徹底底、明明白白地看清了亂世最殘酷的真相:依附殘暴獨夫、屈服鐵血強權、受製於無道暴君,所謂忠義、所謂耿直、所謂仁心、所謂濟世、所謂風骨,儘數是虛妄泡影、是枷鎖桎梏、是催命利刃。你傾儘赤誠、一心輔君、一心報國、一心為民、一心濟世,可在暴君眼中,你的忠心是忤逆、你的仁義是懦弱、你的勸諫是挑釁、你的風骨是障礙。隻要稍有不順己意,便可隨手屠戮、無情碾壓、無道理可講、無人情可談、無天道可依。
許久之後,籠中慘叫漸漸微弱、直至斷絕,翻滾的身軀緩緩癱軟、不再動彈。烈火依舊熊熊燃燒,鐵籠通紅灼熱,曾經鮮活的性命、正直的賢臣,最終化作一捧焦骨、一縷飛灰,消散在亂世寒風、鐵血強權之中。
一場慘烈酷刑,塵埃落定、悄無聲息。
酷刑落幕、煙塵漸散、火光熄滅,滿地焦黑狼藉。劉守光緩緩抬手、淡淡揮手,語氣依舊冰冷平淡、毫無波瀾,彷彿隻是隨手清理了一件礙眼的廢棄雜物,全無半分人命隕落的敬畏與悲憫,嗓音低沉威嚴,響徹整座校場:“拖下去,將殘餘焦骨丟棄荒郊野地,不許任何人收殮、不許任何人祭奠、不許私下悼念、不許妄自惋惜。”
他目光淩厲掃視全場,威壓轟然落下,厲聲警告:“往後幕府上下、文武僚屬、軍中將士,但凡有敢妄議軍政、阻我霸業、私恤流民、直言逆諫、忤逆我意者,以此人為前車之鑒、一體嚴懲、絕不姑息!”
軍令如山、不容置喙,武士立刻上前收拾殘局、處理殘骸,乾淨利落、毫無波瀾。
滿場文武僚屬、軍中將士,儘數躬身俯首、整齊叩拜、齊聲應諾,聲音惶恐顫抖、整齊劃一,無人敢有半分遲疑:“謹遵節度公軍令!我等不敢妄議、不敢忤逆、不敢異議!”無人悲憫慘死的同僚、無人憤慨酷刑的殘酷、無人反思政令的荒謬、無人體恤萬民的疾苦,所有人的心底隻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與順從,唯一的念頭便是夾緊尾巴、閉口藏舌、安分守己、苟全性命。昔日讀書人傲骨、儒臣道義、濟世情懷,儘數被這場烈火焚身的酷刑,徹底碾壓殆儘。
無人悲憫慘死同僚、無人憤慨酷刑殘酷、無人反思政令過失、無人體恤蒼生疾苦,所有人唯一的念頭,便是夾緊尾巴、閉口藏舌、安分守己、苟全性命。
觀刑結束,眾人默然散去、低頭返程,一路無人言語、無人對視、無人透氣,整座節度府壓抑得令人窒息。
回到值房,一眾幕僚迅速歸位、埋頭伏案、提筆文書,彷彿方纔那場慘烈血腥的酷刑從未發生、從未上演,轉瞬便拋之腦後、置之度外。世人麻木、人心涼薄、亂世無常,生死早已不值一提。
唯有馮道靜坐案前、久久未動、雙目微閉、心神激盪、心緒難平,心底浪潮翻湧、掙紮不休、無法平息。窗外寒夜沉沉、風雪未歇、燈火搖曳、暗影浮動,屋內死寂無聲、人心惶惶、暗流洶湧、人人自危。他靜坐良久、閉目沉思、反覆覆盤今日所見所聞、所感所悟,一遍遍叩問本心、審視世道、看透人心。
窗外寒夜沉沉、燈火搖曳、風雪未歇,屋內死寂無聲、人心惶惶、暗流湧動。他靜坐良久、閉目沉思,心底反覆拷問、反覆掙紮、反覆覆盤。
他終於徹徹底底看懂了幽州幕府的生存真相:
此地不需要賢臣、不需要良謀、不需要仁義、不需要愛民,隻需要順從、臣服、緘默、盲從。
劉守光要的不是輔佐他治國安民的幕客,而是一群俯首帖耳、毫無思想、毫無風骨、絕對聽話的工具、奴仆與附庸。文人至此,早已褪去士人風骨、丟掉儒臣道義、淪為軍閥強權的點綴與附庸,無權議政、不敢直言、不能為民,隻能俯首聽命、隨波逐流、苟且求生。
可即便徹底看透幕府規則、看清暴君心性、親曆血腥酷刑、心底滿是驚懼寒涼,馮道根植骨髓的儒門初心、濟世執念,卻依舊未曾徹底熄滅、未曾全然妥協、未曾徹底沉淪。他心底依舊執拗地堅守著最後的底線與信念:亂世之所以越來越亂、戰火永無休止、蒼生永無寧日,歸根結底,便是天下讀書人儘數畏禍閉口、儘數苟且偷生、儘數捨棄道義、儘數漠視蒼生。若所有人都明哲保身、隨波逐流、袖手旁觀,任由暴君肆虐、苛政橫行、戰火蔓延、萬民受難,世間正道將徹底消亡、人間正氣將徹底斷絕,亂世浩劫將永無終結之日。自己縱然年少位卑、人微言輕、勢單力薄,縱然深知前路殺機重重、九死一生,卻絕不能就此麻木沉淪、棄道苟活、淪為庸碌。
他依舊執拗地認為:亂世之所以亂,正因無人敢言、無人敢諫、無人守道、無人恤民。若讀書人儘數閉口、儘數苟活、儘數棄義,任由暴君肆虐、苛政橫行、百姓受難,亂世永無終結、蒼生永無安寧。自己縱然目睹慘狀、心生畏懼,卻不能因此徹底放棄道義、捨棄蒼生、淪為庸碌。
懼禍而避事,是庸人之態;知險而守道,是士人之本。
懼禍而避事、袖手而旁觀、隨波而逐流,是庸人貪生自保的常態;知險而守道、臨難而敢言、以身而殉義,是士人立身天地的根本。哪怕前路是烈火焚身、身死名滅、禍及闔家,他亦不願磨滅本心、捨棄風骨、助紂為虐、愧對聖賢、愧對蒼生、愧對此生。
夜深人靜、幕府沉沉,正當眾幕僚伏案安眠、閉目休憩、安穩避禍之時,府中忽然傳來緊急傳令:節度公連夜召集所有幕府文臣、近身僚屬、謀士官佐,即刻前往內堂議事,不得延誤、不得缺席。
夜色深沉、寒風呼嘯,這般深夜緊急議事,向來事關重大、暗藏風雲、必有大變。
一眾幕僚聞聲驟然起身、神色惶然、麵麵相覷、心底惴惴不安,所有人都隱隱察覺今夜議事暗藏驚天大變、禍機潛伏、絕非尋常軍政瑣事。眾人一邊匆忙整理衣冠、端正儀容,一邊壓低聲音兩兩私語、暗自叮囑、彼此示意。一名中年幕僚側身對著身旁眾人,唇語微動、輕聲警示:“諸位謹記,今夜無論主上說什麼、定什麼規矩、行什麼舉措,我等隻聽不言、隻應不諫,萬萬不可多嘴多舌、自尋死路!”
眾人紛紛頷首附和,神色凝重,人人心中打定死一般的共識:今夜無論主上所言何等驚世駭俗、何等悖逆天道、何等誤國殃民,儘數閉口不言、絕不置喙、絕不勸諫、絕不異議,隻求安穩脫身、保全性命、遠離禍端。數年幕府浮沉,眾人早已深諳:沉默,是暴君幕下唯一的保命護身符。
馮道隨眾人緩緩起身、穩步前行,步履沉穩、神色平靜,心底卻心緒翻湧、執念愈堅、決然已定。入府數日,他早已從幕府舊僚、坊間流言中聽聞風聲:近日的劉守光,愈發驕橫狂妄、野心膨脹、自大奢靡、目空一切。他自恃幽燕兵馬精強、地盤遼闊、甲仗充盈、糧草充足,又見李唐朝廷崩塌、四方無主、藩鎮混戰、無人製衡,早已不甘久居藩鎮節度之位、臣服殘破李唐名下。他日夜與心腹將官密謀,妄圖僭越天子禮製、自立稱帝、割據立國、稱霸北疆,妄圖以一方藩鎮之力,淩駕天下、逐鹿中原、開創所謂“萬世基業”。
他隱約聽聞風聲,近日劉守光愈發驕橫狂妄、野心膨脹、自大奢靡,自以為手握重兵、割據幽燕、地廣兵強、無人能敵,早已不甘屈居藩鎮節度、臣服大唐名下,日夜謀劃僭越禮製、自立稱帝、割據立國、稱霸一方。
深夜緊急召集全員幕僚議事,絕非尋常征兵、征稅、守城的軍政瑣事,必然是敲定僭越稱帝、立國建製的驚天逆謀。馮道行走之間,心底已然推演清徹所有利弊與後患:當下天下藩鎮雖各自割據、互相攻伐、不聽唐廷號令,卻大多名義上仍尊李唐正統、守藩鎮名分,無人敢率先僭越稱帝、公然叛逆天下。劉守光一旦貿然稱帝,便是公然逆天悖理、犯上作亂、挑釁天下藩鎮、割裂山河社稷,瞬間淪為四方公敵。屆時河東李克用、魏博各鎮、淄青藩鎮必將聯手興兵、共討逆賊,契丹胡騎亦會趁亂南下、劫掠幽燕,幽州必將陷入四麵皆敵、八方戰火的絕境。連年征戰本就民力枯竭、全境凋敝,再遭大戰浩劫,必將全境糜爛、萬民死絕、生靈塗炭、萬劫不複。
果不其然,踏入內堂落座,尚未片刻,高居主位的劉守光便雙目精光淩厲、環視滿堂眾人,周身狂傲霸道的氣場席捲全場,語氣誌得意滿、不容置喙、帶著一統北疆的狂妄野心:“如今天下大亂、李唐崩壞、天子孱弱、藩鎮割據、四海無主!中原諸藩互相攻伐、自顧不暇,朝廷孱弱不堪、無力製衡四方!”
他抬手拍擊案幾,聲線洪亮霸道,字字透著僭越稱帝的執念:“我鎮守幽燕數載,兵強馬壯、地闊民豐、甲仗充盈、威震北疆,手握萬裡沃土、數萬精兵,何須屈居李唐之下、受製孱弱天子!如今天時地利皆在我手,理應順天應人、僭號稱尊、立國稱帝、開創屬於我盧龍的萬世基業!今夜召爾等前來,便是商議建國稱帝、定號立製、分封文武僚屬之事!”
一語落地,滿堂瞬間死寂、落針可聞,連眾人的呼吸聲都儘數收斂、細微無聲。這一番狂言,看似誌得意滿、氣勢滔天,實則是逆天悖理、禍亂天下、自掘墳墓的滔天大謀。在唐末亂世的潛規則之中,藩鎮割據、私蓄甲兵、不聽王命、自專賦稅,尚可被朝廷隱忍、被諸侯包容,可唯獨僭越稱帝、自立國號、僭號稱尊,是觸碰天下底線、不容饒恕的必死大罪。
滿堂幕僚、文武僚屬,皆是飽讀史書、深諳時局之人,人人心知肚明、清清楚楚知曉此事的滔天禍患:一旦稱帝建製,必然招致四方藩鎮聯手討伐、天下兵戈再起、幽燕全境淪為戰場、百姓再遭屠戮、基業頃刻崩塌。此事誤國殃民、逆天而行、後患無窮、百害無一利。可所有人都親眼目睹了白日鐵籠火烤的慘烈酷刑、親身領教了劉守光的暴虐嗜殺,無人敢反駁、無人敢勸諫、無人敢阻止、無人敢異議。滿室文武,儘數垂首緘默、神色恭順、唯唯諾諾、裝聾作啞,隻求明哲保身、遠離禍端。亂世文人的風骨、道義、擔當,在鐵血暴君的殺伐麵前,徹底蕩然無存。
滿堂幕僚、文武僚屬,人人心知肚明、清楚利害,知曉此事誤國殃民、逆天而行、後患無窮。可無人敢反駁、無人敢勸諫、無人敢阻止,所有人儘數垂首緘默、神色恭順、唯唯諾諾、不敢多言一字。
滿室緘默、全員苟且、舉世麻木、無人敢言,整座大堂被死寂與恐懼徹底籠罩。唯有年少的馮道,端坐席中、脊背挺直、目光澄澈堅定、心念通透澄澈、初心分毫未改。他冷眼旁觀滿堂同僚的怯懦避禍、趨利自保、裝聾作啞,心底悲涼與決絕交織翻湧,愈發堅定了心中所想:世人皆避禍,我便獨赴險;世人皆苟活,我便獨守道;世人皆沉默,我便獨直言。
他心底明鏡一般清楚:今夜若自己也閉口不言、隨波逐流、默認順從、苟且避禍,便是助紂為虐、縱容暴君、助推禍亂、貽害萬民、禍亂天下。他日戰火燎原、幽燕糜爛、百姓慘死、生靈塗炭,自己便是亂世罪人、幫凶爪牙,愧對半生聖賢苦讀、愧對胸中浩然正氣、愧對亂世流離萬民、愧對本心良知。
縱然白日親眼目睹鐵籠火烤、烈火焚身、屍骨無存的慘烈酷刑,縱然清清楚楚知曉直言進諫便是忤逆暴君、必死無疑、九死一生,縱然明白此舉大概率是徒勞無功、以身殉道、白白送命、禍及自身,他亦不能閉口、不敢棄道、不願苟活、不忍旁觀。
馮道緩緩挺直腰背、端正身姿、斂定心神,心底已然做出破釜沉舟、以身殉道的決絕決斷。
今夜,他便以一介布衣書生之身、三尺微命、一身傲骨、微薄之力,直麵亂世滔天暴君、死諫僭越逆天大錯、力阻稱帝亡國大禍、為幽燕萬民爭一線生機、為亂世人間留一絲正道。
烈火焚身、身死名滅、仕途儘毀、禍及自身、累及前程,萬般凶險、千般劫難,皆在所不辭、無怨無悔。
滿堂死寂沉沉、眾人苟且偷生、亂世晦暗無邊、滔天大禍已然臨頭。少年孤臣初心未死、傲骨未折、決意以身殉道、以命諫君,一場撼動幽州幕府、牽動幽燕戰局、牽連生死榮辱、改寫自身命運的驚天風波,已然蓄勢待發、箭在弦上、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