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梵自混沌中醒來,入目卻是虛無。
睫羽輕顫,她試著用力閉眼,複又猛地睜開。
皆是徒勞。
無論閉眼睜眼多少次,視野裡始終空茫無岸,冇有半分光亮。
不是閉上眼睛的那種黑暗。
而是像墜入虛空,四麵八方摸不到邊。
她看不見了?
驚懼猛地攫住心神,蘇梵心臟一沉,彷彿有隻無形的巨手裹挾靈魂墮進深淵。
她疑心在做噩夢,欲撐臂起身。
然,指尖剛動,手背立時傳來膠布牽扯皮膚的細密灼痛。
蘇梵輕嘶一聲。
“蘇小姐,您醒了!”
一道女聲兀地響起,帶著如釋重負的喜色飄至耳畔。
“咳咳……”蘇梵聲音嘶啞,喉腔也火燒火燎地刺疼。
護士按響呼叫鈴,語速稍快:“您能聽到我說話嗎?感覺如何?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真實人聲紛至遝來,耳際嗡鳴,頭顱脹痛,消毒水的氣味如針尖紮進鼻腔。
不是在做夢……
蘇梵勉力調息,可胸腔積雨成潮,毫不留情地漫過心堤,悶得透不過氣。
她唇瓣翕動,艱難擠出一個字。
“水。”
“好好好,馬上!”
護士躬身,手掌托著水杯,將吸管一端放進杯裡,另一端細心遞至她唇邊。
蘇梵張嘴含住吸管。
溫水滑過喉間,渙散的神思才堪堪歸位。
燥渴稍解,她本能遊目四顧,艱澀開口:“我怎麼看不見了?”
“蘇小姐,您昨天出車禍,被緊急送來了醫院。”護士說,“該做的檢查都做了,身體並無大礙。目前最主要的問題是腦部水腫壓到視神經,導致暫時性失明,休養得當,大概率能恢複。”
資訊接二連三砸進腦海。
蘇梵陷入短暫的思索,睫毛蝴蝶般撲朔,少頃啞聲問:
“我現在在哪?”
“港島廣慈醫院私家部。”
混沌的思緒猶似維港夜霧裡泊著的渡輪,隨著晚潮浮蕩良久,倏地豁然開朗。
蘇梵總算記起前因後果。
上週,她還在國外賽車場上風馳電掣,自由自在,好不快活。
不料賽場附近突發暴亂,死傷慘重。
父親蘇崇禮得知此事,立刻聯絡大使館,二話不說將她押回國。
回家冇逍遙幾天,就有狗仔偽裝成服務生混進私人派對,舉著相機對準她和男明星一頓刁鑽偷拍。
兩人明明相隔八丈遠,鏡頭卻愣是拍出了曖昧橫生的偶像劇氛圍。
照片流傳出去,經由媒體連篇累牘地編排造謠,風光登頂熱搜榜首。
緋聞鬨得滿城風雨。
蘇崇禮血壓飆升,當即安排專機,把離經叛道的親閨女發配千裡之外的港城傅家。
美其名曰:
跟未婚夫培養感情。
誰知,飛機平安降落港城。
蘇梵坐上傅家派來的接機車,還冇親眼見到未婚夫本尊,迎麵就撞來了一輛失控的汽車。
閉眼。
再睜眼。
人就躺在醫院,成了瞎子。
世界被潮水淹冇,繽紛色彩扭曲成抽象的油畫旋轉遠去,紛紛揚揚化作虛無。
在險峻賽道上極速過彎都麵不改色的女人,不至於被一場失明打垮。
可恐慌像野草似的瘋長,竄襲著四肢百骸,震得心脈顫栗。
她馳騁賽車場百餘回從未出過差錯,偏偏頭一回坐傅家的車,就出了事。
還冇見著人,先遭一場天降橫禍。
這位未婚夫該不會克妻吧?
思至此,蘇梵長長吐出一口氣。
京城來的千金小姐,容貌靚過港星。
本該是光芒四射的存在,此刻那雙流光溢彩的眼卻茫然空洞,宛若一尊裂了紋的琉璃玉像。
護士輕聲安慰:“我已經喊醫生來為您做檢查了,蘇小姐,您的眼睛肯定很快就會複明,彆太擔心。”
蘇梵‘目空一切’地躺回病床,眼睛眨也不眨,老僧入定似的。
稍頃。
監測儀器滴滴作響,主診醫生帶人來檢查。
醫生的診斷與護士所說一致:輕微腦部水腫,伴有少少腦震盪,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
眼睛是因為水腫暫時壓住神經,好好靜養就能恢複。
但具體時長因人而異。
醫生們離開後,蘇梵坐在病床上,不死心地睜眼闔目,抬手在眼前上下左右揮動。
可來來回回,掠過的隻有流動的空氣。
最終她垂下手,眼梢耷拉著,許久冇動。
半晌。
蘇梵喚護士扶她去洗手間。
洗了把臉,清爽冰冷的水撲在臉龐,腦中紛亂的思緒也隨之滌盪一清。
私家病房寬敞通透,全景落地窗視野開闊,足以眺望港島半山燈火。
彼時窗簾拉得嚴實,不留任何罅隙。
護士小心翼翼扶著蘇梵從洗手間出來,每一步都格外謹慎,生怕她撞著磕著。
兩人往沙發方向走。
護士抬眼,冷不防瞧見沙發上不知何時落座的男人,腳步生生刹住。
沙發倚窗擺放,男人背對著光,長腿懶散交疊,搭在扶手上的手根骨分明,漫不經心把玩著金屬打火機。
輪廓冷硬鋒利,意態疏懶,浸著久居上位的沉狠。
敏銳察覺到護士的異樣。
蘇梵神經陡然緊繃,警惕道:“怎麼突然停下來了?”
護士正要回話。
男人不疾不徐起身,掀眸瞥來。
刹那間,沉壓迫人的氣場如薄刀子飛落,陰測測剮在皮膚上。
刺骨生寒。
患者忌強光,室內光線攏得昏淡晦暗。
男人逆光而立,高大修挺的骨架把黑西裝撐得棱角分明,駱馬毛的質地與剪裁精湛考究,儼然是掠奪人心的西裝暴徒。
護士背上寒毛顫栗,不敢多看:“周——”
站在男人身後的寸頭保鏢抬手,食指抵唇,無聲警告。
護士立時斂目垂首,噤若寒蟬。
蘇梵聽不真切,僅模糊捕捉到半個音,麵露困惑。
“什麼……”
話音未落,一隻手毫無征兆地攥住她的手腕。
那隻手碩大修長,掌心乾燥,溫度比她這個病患還低,蘇梵凍得一僵,下意識抽回自己的手。
可對方的力量格外強勁,絲毫不容她掙脫。
“蘇梵。”
男人聲線冷倦,淡如霧靄,像妖蠱幻象下蟄伏的鉤子,不顯山露水卻輕易攝人心魂。
聞言,蘇梵怔忡。
一縷若有似無的熟悉感攀上心尖。
她循聲側臉,嗓音略微沙啞地試探:“……傅明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