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太平間老胡在醫院太平間幹了二十年。
二十年,經手的屍體少說也有七八千。有壽終正寢的老人,有得病走的年輕人,有跳樓的、淹死的、燒焦的、爛得認不出來的。老胡見慣了,早就不當回事。
他常說一句話:“死的不可怕,活人纔可怕。”
那年夏天特別熱,七月份,三十**度,太平間的冷氣整天開著。送進來一具女屍,車禍,臉撞爛了。交警送來的,說身份還沒確認,先放著。
老胡掀開裹屍布看了一眼——臉確實沒法看,鼻子沒了,嘴唇裂到耳根,露著牙床,眼眶裡空了一個。他趕緊蓋上,推進三號櫃。
那天晚上老胡值班。
太平間就他一個人,躺椅擱在過道裡,頭頂一盞日光燈,嗡嗡響。他躺著抽煙,聽收音機,評書,單田芳的《白眉大俠》。聽到一半,收音機突然滋滋響,訊號斷了。
老胡拍拍收音機,沒反應。
他把收音機擱一邊,閉上眼準備眯一會兒。
剛閉眼,聽見一聲響。
咚。
很輕,像有人在遠處敲門。
老胡睜開眼,豎起耳朵聽。太平間安靜得很,冷氣機嗡嗡轉,沒別的聲兒。他心想聽錯了,又閉上眼。
咚。咚咚。
這回聽清了——從停屍櫃那邊傳過來的。
老胡坐起來,盯著那排不鏽鋼櫃門。三排,每排八個櫃子,月光從高窗照進來,照在櫃門上,亮鋥鋥的。
咚。咚咚咚。
三號櫃。
老胡認得那個位置。下午送來的那具女屍,就塞在三號櫃。
他站起來,走過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啪嗒啪嗒響。走到三號櫃門口,聲音停了。
他站著等,等了半分鐘,沒動靜。
“媽的。”老胡罵了一句,轉身往回走。
剛走兩步——
咚!咚咚咚!咚咚咚!
這回不是敲,是砸,哐哐響,像有人在裡麵拿拳頭捶門。櫃門都在抖,震得旁邊的櫃門嗡嗡響。
老胡頭皮一麻,二十年來第一次覺得腿軟。他站在那兒,盯著三號櫃,櫃門還在抖,一下一下的。
然後停了。
太平間死一樣安靜。
老胡嚥了口唾沫。他想走,想跑出去,但腳邁不動。他想,也許是冷氣機震的,也許是櫃子裡的壓力變化,也許——
櫃門自己彈開了。
不是全開,開了一條縫,裡麵黑漆漆的,冷氣往外冒,白霧一樣。老胡看見一隻手從縫裡伸出來,搭在櫃門邊上。
那隻手青灰色,手指蜷著,指甲縫裡有黑泥。
老胡腦袋嗡一下,想跑,腿不聽使喚。他眼睜睜看著櫃門慢慢往外推,那隻手慢慢縮回去,然後——
她坐起來了。
臉正對著他。
那張臉爛得不成樣子,眼眶空了一個,另一個眼珠子吊在外麵,連著筋,晃晃悠悠。嘴唇沒了,牙全露著,牙齦上還在往外滲黑水。額頭凹進去一塊,像被什麼東西砸的。
她脖子扭了一下,哢嚓一聲,扭到左邊,又哢嚓一聲,扭到右邊。腦袋轉了一百八十度,後腦勺朝前,臉朝後——可她的臉還對著他。
她張嘴。
嘴裡黑洞洞的,舌頭沒了,喉嚨裡咕嚕咕嚕響。她擡起手,朝他伸過來,胳膊關節哢嚓一聲,反向彎了,手背朝下,手心朝上。
老胡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過來的時候,老胡躺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瓷磚。他睜開眼,看見三號櫃門開著,冷氣往外冒,白霧一樣。
他慢慢爬起來,腿還在抖。
走到櫃門前,往裡看。
她躺在那兒,跟下午送進來的時候一樣,臉爛得認不出來,眼睛閉著,嘴閉著。裹屍布蓋到胸口,手放在身體兩側,青灰色,指甲裡有黑泥。
老胡把櫃門關上,退著走了幾步,轉身就跑。
他跑出太平間,跑過走廊,跑到急診大廳,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哆嗦。值班護士問他怎麼了,他說不出話,光抖。
那天晚上他辭職了。
後來有人問他,你到底看見什麼了?
老胡說,她坐起來了,看著我。
沒人信他。有人說他年紀大了,眼花了;有人說那天太熱,中暑了;還有人說,他在太平間待了二十年,終於待出毛病了。
老胡不解釋。
他搬去了兒子家,住高樓,二十三層。他說,太平間在地下二層,她要是來找他,得爬二十五層,爬不上來。
那年冬天,老胡死了。
心臟病,半夜走的。兒子早上起來看他,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歪著頭,臉沖著門口,眼睛瞪得老大。
法醫來驗屍,說是自然死亡。兒子給他擦身子換衣服,發現他脖子是歪的,掰不正。
後來鄰居問起,他兒子說了一嘴:“我爸走的時候,脖子好像擰過勁兒了,臉沖著門,像在等什麼人。”
沒人細想。
隻有老胡自己知道——那天晚上,他坐在沙發上,突然聽見門口有動靜。
咚咚咚。
敲門聲。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走廊燈亮著,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他剛要轉身,門底下伸進來一隻手。
青灰色,手指蜷著,指甲裡有黑泥。
那隻手抓住門框,往裡扒,門縫越扒越大。
老胡往後退,退到沙發邊上,腿一軟坐下去。
門開了。
她爬進來。
臉爛得認不出來,眼眶空了一個,另一個眼珠子吊在外麵,晃晃悠悠。她脖子扭著,哢嚓哢嚓響,扭了一百八十度,臉對著他,後腦勺朝門。
她張嘴,嘴裡黑洞洞的。
“老胡,”她說,“我來謝你。”
老胡瞪著眼,捂著胸口。
“那天晚上,”她往前爬,胳膊關節哢嚓哢嚓響,“你給我把櫃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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