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嬸是豫南這一片最有名的哭喪婆。
她哭得好,聲情並茂,嗓子一開,能把死者的生平哭得活靈活現。兒子多孝順,閨女多心疼,老頭子在世時多不容易——她都能哭出來。主家給錢多,她哭得越狠,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掉。十裡八鄉死了人,頭一個想的就是請李嬸。
那天李嬸接了兩個活。
一個是鎮東頭老張家,死的是他爹,八十多了,喜喪。一個是鎮西頭老劉家,死的是他媽,才六十齣頭,得病走的。兩家都急著下葬,都定在同一天同一時辰。李嬸算了算路程,騎電動車,趕一趕,來得及。
她先去的老張家。
老張爹的墳在村北坡地上,新挖的坑,棺材已經擡到了。孝子賢孫跪了一地,等著她來哭。李嬸下了車,沒顧上看,直奔墳頭就跪下了。
“我那苦命的爹啊——”
她一嗓子嚎出來,在場的人都紅了眼眶。
“你咋就這麼走了啊,叫兒女們咋活啊——”
她一邊哭一邊拍地,腦袋往地上磕,土沾了一臉。
“你一輩子不容易啊,拉扯大這幾個孩子,一天福都沒享啊——”
她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把老張爹的生平全哭了一遍:小時候放牛摔斷腿,年輕時候逃荒要飯,中年喪妻又當爹又當娘,老了老了還惦記孫子娶媳婦。
老張的大兒子跪在旁邊,聽著聽著覺得不對勁。
他悄悄捅捅弟弟:“咱爺啥時候放過牛?”
弟弟也懵了:“咱爺不是一直種地的嗎?”
“那她咋哭的放牛摔斷腿?”
“……”
李嬸還在哭:“我那苦命的娘啊——”
大兒子愣住了:“她咋又喊娘了?”
李嬸拍著地哭:“你一個人在那邊冷不冷啊,閨女給你燒紙錢啊——”
老張家人麵麵相覷。這時候,旁邊蹲著抽煙的一個老頭站起來,走到李嬸跟前,拍拍她肩膀。
“哎,哭錯了。”
李嬸擡起臉,滿臉是淚,眼泡腫著:“啊?”
老頭指著她跪的那個墳頭:“這個墳是劉老絕的。沒兒沒女,死了十幾年了。”
李嬸低頭一看——墳頭長滿了草,石碑上字都看不清了。她跪的這邊,根本不是新墳。新墳在旁邊,隔了五六步,老張爹的棺材還停在邊上等著下葬呢。
李嬸臉刷一下白了。
她爬起來,腿都軟了,退後幾步,對著那個長草的墳頭直作揖:“大娘大娘,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趕時間趕錯了,您別怪罪別怪罪……”
老張家人看著,都覺得瘮得慌。大兒子說:“趕緊給咱爺哭吧,天快黑了。”
李嬸又跪到新墳跟前,重新哭了一場。這回哭對了,把老張爹的生平哭了一遍,哭完天已經擦黑了。老張家給了錢,她騎上電動車就往家趕。
一路上她總覺得後座有人。
回頭看,啥也沒有。
那天晚上,李嬸做了個夢。
夢裡她在一個黑漆漆的地方,四下裡看不見邊,冷得很。有個老太太從黑影裡走出來,穿著黑棉襖,頭髮花白,臉上全是褶子。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笑了。
“閨女。”
李嬸想抽手,抽不動。老太太手冰涼,跟鐵似的,攥得她骨頭疼。
“你哭得那麼傷心,把我的命哭得清清楚楚,”老太太湊近了,臉貼著臉,“我在下麵十幾年,頭一回有人給我哭喪。”
李嬸想說話,嘴張不開。
老太太摸摸她的臉,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深:“你這麼孝順,一定是我的親閨女。跟我走吧,我一個人在下麵太孤單了。”
李嬸拚命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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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臉突然變了。
她的脖子“哢嚓”一聲,腦袋往一邊歪,歪到肩膀上都歪不過去,又“哢嚓”一聲,骨頭斷了,腦袋耷拉下來,臉朝下,可她還在笑,笑聲從下巴底下傳出來。
“閨女,走吧。”
李嬸醒了。
滿頭冷汗,心跳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開了燈,坐了一夜,不敢閉眼。
第二天,她就不太對勁了。
去菜市場買菜,看見個老太太,她站那兒不動了,盯著人家看。人家問她看啥,她說:“我娘。”
她男人罵她:“你娘死了二十年了!”
李嬸不說話,就笑,笑得瘮人。
第三天,她開始哭。
坐在家門口,對著空蕩蕩的巷子,拍著大腿哭。
“我那苦命的娘啊——”
鄰居們圍過來看,她誰也不理,光哭。
“你咋就這麼走了啊,叫閨女咋活啊——”
她男人拉她回家,她掙開,力氣大得很,一胳膊肘把他掄地上。
“你一個人在那邊冷不冷啊,閨女給你燒紙錢啊——”
她哭得滿臉是淚,鼻涕流到嘴裡也不知道擦。
從那以後,李嬸就瘋了。
天天在村裡轉悠,見誰都喊娘。見了老頭喊娘,見了小孩也喊娘。見了狗都追著喊娘。她男人把她鎖屋裡,她扒著窗戶往外喊娘,喊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有人從她家門口過,看見她趴在窗戶上,臉擠在鐵欄杆中間,眼睛直勾勾往外看,嘴裡唸叨:“娘來接我了,娘來接我了。”
第十天,她跑了。
她男人找了一整天,沒找著。
第十一天,有人去北坡地上墳,看見李嬸了。
她就跪在那個長草的墳前——劉老絕的墳,她哭錯的那個。
跪得直直的,臉沖著墳頭,一動不動。
那人走近一看,李嬸臉上掛著眼淚,幹了,一道一道的印子。眼睛睜著,眼珠子往上翻,隻剩眼白。嘴張著,像是哭到一半突然停了。
她死了。
不知道跪了多久,不知道哭了多久。
後來她男人來收屍,把她放下來的時候,發現她兩個膝蓋陷進泥裡了,跪出來的坑,有半指深。臉上一道一道的淚痕,擦都擦不掉。
下葬那天,她男人去墳地看了看。李嬸就埋在她自家墳裡,離劉老絕的墳隔了兩塊地。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要走。
剛邁步,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閨女。”
他猛地回頭。
啥也沒有。
風吹過來,劉老絕墳頭的草簌簌響。
他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村裡有人從北坡地路過,看見李嬸的新墳跟前跪著一個人。
黑影子,穿著黑棉襖,頭髮花白。
跪在那兒,沖著墳頭,一抽一抽的,像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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